刘老褔的家事

2018-06-29  本文已影响355人  一桶泉老孙

 一

  你看,都快上工了,刘老福才放牛回来。他脚穿一双用生牛皮补了前后的老布鞋,不知穿了多久,鞋尖上补上去的生牛皮闪闪发亮。一条褪了色的黑卡叽裤子,膝盖上的补丁不知用了多少针线,让人看去全是线头儿,厚厚的,毛毛的,白白的。一件白粗布衫子,经过汗水的洗涤,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颜色,肩上、背上不同颜色的补丁摞补丁。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时常给人一种忧愁的感觉,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几天他的眉头似乎老是拧的紧紧的,唉!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在东塔村,可能数他刘老福的经最难念。

    刘老福的二儿子二昧,从去年腊月退伍以后老俩口就坐不住了,东奔西走,请媒人送礼当,准备给二昧订媳妇。说起来也怪,眼睁睁订了的事说瞎就瞎了,不是嫌生产队穷便是嫌家贫。所以一直过了好几个都没说成。麦口里好不容易让人家又给介绍了一个,是梁西的,名叫厉害。貌相长得很不错,风言风雨听人家说是个麻糜子,还不踏实,老俩口从心里就有些不太愿意。

    在未见面之前刘老福把儿子叫到跟前:“二昧,梁西外娃,我和你妈昨晚上还说唻,闲言闲语听说外娃不踏实,依我看咱缓一缓,再打听打听。”

    “缓缓缓!等人家把娃抱上了咱再说!”二昧生气地给了他大一头子,转身欲走。并怪怨的说:“给我说媳妇哩又不是考察党员哩,要多艰难有多艰难。”

    他妈听了怪生气,“日你妈的,你说下外话啥意思?这只管和你商量哩么,你还给谁鼓气哩?嫌迟啦你老早不让家里人管么,现在年龄大啦全怪外老熊?呃?正月那事怪谁?呃?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你把你当几岁的哩?”

    刘老福心的话,当初我和你妈订亲的时候,全是大人说了算,谁还敢说个不字。当初你外爷说你妈十七岁了,一岁一石麦,你爷爷和伙计就给人家驮去十七石麦,等把人娶回来一看,咋是个小娃,啥活儿都不会做,家教礼数一点不懂,你婆骂的说:“十七、十八啦,连个啥都不会做。你妈跪在炕塄底下才说了实话,我阿达是十七,明明是十三。”我一气之下把你妈给你外爷送了回去,而且给你外婆说:等给你女子把脚缠好再送回来。现在抡到你们啦赶上好社会,讲自由恋爱哩,竟然连大人的话一点点都不听,简直成了颠倒子,不准大人说话了,他妈日的,这是啥世道!

    刘老福带了一肚子闷气到饲养室喂牛去了。二昧自知缺理,还没等他妈数落完就拧尻子走了。他妈独自一人坐在炕旮旯里鼻一把泪一把地伤着心。

    晚上,已是十点多钟了,家里其他人都睡了,二昧他妈还坐在油灯下给老头子补衣裳。给刘老福的下午饭还在锅里放着,等刘老福回来。

    刘老福垫罢圈、喂罢牛这才没精打彩地回到家里。刘老福刚一进门,老伴放下手里的活儿就下炕了。急忙从锅里端出热气腾腾的苜蓿菜馍和稀饭说:“你咋不先回来吃了再去么,一下到这个时候,快吃饭!”

    刘老福冷冷地说了三个字:“饱着哩。”头也没回把烟袋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到炕墙上,上炕面朝墙睡了。

    这一夜,老俩口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睡着。刘老福虽然愁肠翻滚,但毕竟是男人。二昧他妈可就不行了。他那睡不着的病又犯了。她这睡不着的病是二昧当兵走后得下的,直到二昧复员回来她的病才见好。这次又犯了。有时一夜一夜能坐到天明,想想这儿,想想那儿,时而一个人还悄悄地流着泪。今个晚上她又偷偷地流着泪。她心的话,二昧这娃皮毛不顺,生来就这样,不是今个才有的。没有当兵的前二年,一到过年就闹事,高中毕业的那年三十晌午,用擀面杖把她打了一顿,一正月都没起炕。第二年正月初一晚上又寻她的事,他大实在看不过眼,从门后拿了一个半截子锄把,想美美地教训二昧一顿,结果二昧夺过锄把骑在他的身上把他美美地教训了一顿,打得刘老福一下子摆了两个多月,就那,二昧还骂他是:“死狗”、“装哩”、“怕劳动”,这当了几年兵还有一点儿进步,虽然发凶,还不打啦。

    二昧他妈翻转着,透过天窗看着窗外的满天星星和月亮,没有一点儿睡意。刘老福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也难以入睡。他又想起梁西的厉害姑娘。难那,不订吧,以后再能不能订下比这娃强的,二昧的年龄确实是一年比一年大了。订了吧,以后过不成日子咋办?兄弟们多,媳妇多,再加上这几年老婆生不得气。缓一缓吧,目前还惹不起这二昧,他没主意了。接着春上的两桩事儿一幕幕又浮现在他刘老福的眼前。

    正月初四秀芹她姨弟民娃结婚,请刘老福去做菜,所以刘老福初三一早吃过早饭就来到李家沟。刚一走进民娃家的院门,就听上房里高声说道:“有哩有哩!只要有票子,还愁没媳妇?”刘老福进门一看是牛老三和李老九两个老汉,便问:“你一声(升)  能顶(升)声半,有啥哩?”“有啥哩,咱陕西地方邪,正说你哩你来啦。”李老九扭转头说道。“说我咋哩?”刘老福又问。

    李老九不慌不忙地用脚踢了踢着到炉口的柴火头儿说道:“给你二昧说媳妇哩,快,掏烟!”    牛老三往墙跟挪了挪,刘老福挨着牛老三 蹴下来瞅着李老九说道:“那好么,是那儿的?”说着从脖子上取下烟袋让李老九。

    李老九推开刘老福的手说道:“要吃卷烟哩,外能打发的下吗?”说正个的,志良外女子给你二昧嫽的很。现在志良要给他三儿结婚,至现在把礼还没给完哩,等的用钱哩,这是个茬口,保证没麻达。”

    “那你先给咱探探人家的口气,让我回去和娃商量商量。”

    过毕事,刘老福刚走出民娃家的院门,李老九就迎上来了:“兄弟,咱昨天说的外事,我昨晚上去问过了,志良两口子都没啥,娃叫粉仙,人家说先见一下面以后再说。是这,初六叫二昧到我这儿来,先见上个面再说,娃互相能看上咱就说,看不上就蹲齐捏严。”

    初六两个年轻人在李老九家里暗暗见了个面,双方都没意见。介绍人摧得很紧,初十就吃了订亲面,刘老福一下子就花了好几百。光大礼就交了四百,衣服讲了八身,还不算给志良两口子卖的两身。事到终了女方还不甚满意。

    初十订婚后,到二十四粉仙就来向二昧要票子。理由是二月要给她三哥结婚,大礼过不了火儿,至今连结婚证还没领下,让二昧想办法给她先借上四百,再给弄上五斗麦。二昧心的话,什么借不借的,分明是难为人么。他知道家里是拿不出了,他问粉仙:“现在到那儿去借?你看少点,二百行不行?麦,我看就不要难为人了,现在连我都是上顿糊汤下顿搅团,全包谷啦。”

    “二百不解决问题,再难都得弄上四百。麦不给五斗了,还不给四斗?那你让我空空回去我大不凶了才怪哩!”

    “那你也想哩么,咱才订婚,借的到处都是帐,现在借都没处借去。”年跟前队里只给一口人才借了三斤麦,麦确实不好借,年头里把猪交了以后把钱全用在你身上了,至今还连个猪娃子都没逮下,你先回去,叫我慢慢借,借下了给你送来,咋相?”二昧想用软办法把粉仙先哄回去,以后算走算看。

    粉仙一听就火了,“少说你外些话,穷的逮不起猪娃子不知不问媳妇啦,谁又没撵到你门上来跟你!”

    二昧忍不住也火了,“你不愿意跟了拉倒,我要驴羝角没有要牛羝角多的是!看把你还给说的日能成啥啦,缓一缓还都不行,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看的办!”

    平时在父母跟前讲话自由惯了的二昧,牛皮气一来,说了几句确实不应该说的话,也不想想,人家会吃你那一套?做梦吧!

    粉仙一听心的话,你娃订婚才几天,就给我来了这一套,没门!接着说:“你当我不敢拉倒?拉倒你娃甭后悔,再说啦,世上男人没死完,要好的没有,象你这号日把龊货拿鞭子吆哩!谁还给离了你外狗屎不种菜啦!”

    二昧他妈听见小俩口在院门口吵嘴,急忙出来劝说,还没等走到跟前这粉仙就尻子一拧甩开步子走了。好心的邻家拦都没拦住。

    二十七下午介绍人李老九来了。一见刘老福就说:“你外二昧小伙子咋是外的,有钱没钱胡说啥哩?这一下对啦,去弄你的牛羝角吧。实话给你刘老福说哩,人家不为顾紧么倒看上你二昧的啥么?烂熊生产队,一个劳动日才二毛多钱,要房没房,要粮没粮,图的啥么?现在人家就抓住你一句话:“拉倒,是你二昧提出的,不是人家先提出的,所以你啥也甭想。”说罢将二昧给粉仙的见面礼摔到刘老福的面前,一口水也没喝,转身扬长而去。

    刘老福呆了半天才清醒过来,但介绍人已经走了多时了。末了,刘老福问二昧吵嘴的经过,再问也不顶用了。他当时说的全是气话,可人家硬要当真。第二天刘老福拿着见面礼又找了一回,人家连理都不理,订了个媳妇还不到一个月就告吹了,白白花了那么多的钱。

    刘老福心里能不难过吗?光订媳妇的那天花的钱他全家人得干两年,现在倒好,鸡飞蛋打一场空,人财两丢。他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眉宇间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月初,刘老福和侯金山在坡上放牛,侯金山又勾起了刘老福的心事。

    “贤侄儿,你和李家沟外事没成还好,迟不如早,早不如了。外李志良两口子么,谁不知道,标准的牛笼嘴--尿不满。外把大女子给到西湾里,几年不领接婚证,想和人家退婚又舍不得往出拿钱,最后免强结了婚,耍了个手腕,没过下半年就离婚了,后来又买到柴家庄。你说缺德不缺德!当初你说外话的时候我知道一点音音,我没敢多嘴,心想你非挨错不可,着!果然按我的话来了。算了--!和那种人当亲只有你吃的亏,没你沾的光。事瞎了罢,你甭急,那一天你给咱把牛捎上,我给你到银河山跑一趟。银河山万队长的大女子长得乖,针线茶饭好得很,娃也明白。”

    “那能行么,我明个给你把牛捎的吆上,三叔你就辛苦一趟吧。”

    “明个就明个,行不行先跑一回,探一下口气。”

    放回了牛,刘老福一进门把这事给二昧从头至尾学说了一遍,二昧当即找侯金山去了。

    二昧进屋一见侯金山,先叫爷后掏烟,侯金山一看二昧掏出来的是“羊群”,便说:“二昧,你驴儿的是叫爷给你说媳妇呀还是逮羊娃子呀,呃?实话给你驴儿的说哩,外没‘宝成’就不的成!”说毕笑罢,二昧又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合‘宝成’烟。

    银河山万队长的女子万淑芹要看家道了。

    三月初九侯金山到二昧家一看就火了,“老福,人家看家道哩么,是看你这没边边席哩?连个褥子床单都没有,瞎好干知道借么。”侯金山一嚷嚷,刘老福两口子着急了。在村里东家借西家借,终于把屋里布置得差不多了。最后还借了农田基建队八斤麦面,给蒸了一锅子白馍,还剩了一点儿白面,准备人家来后给擀上一顿面。

    第二天,一家人一直从早上等到日头落,也没等上看家道的万淑芹。末了,侯金山一人嫣不拉塌地回来了。侯金山进屋坐到炕沿上长出了一口气,二昧他妈便急忙问道:“咋个相?人家没来?”

    “人家可不愿意啦,说缓一缓,叫人家再打听打听。”侯金山狠狠吸了一口老汉烟,把烟锅里的火吸得通红。然后猛然一吹,连火带灰一下冲出了烟锅,烟锅里发出嗞嗞的响声。接着说:“不知是那个绝死鬼给咱把桥拆啦,人家娃说咱队里工值太低,还听人说二昧是‘二干子’。

    侯金山的活音未落,二昧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不跟了去她妈的屁,‘二干子’咋啦?又没上她妈的炕么?”

    侯金山觉得二昧的口太臭,说道:“二昧,你小伙子不是人家说你哩,你也就是‘二’,你如果不打你大不打你妈些,人家咋会说你是‘二干子’么,呃?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你小伙子的名气不咋好,以后你再不改--我看你这媳妇难说。”

    二昧开始恨自己,悔不该当初太任性,打了父亲打母亲,现在看着面前的两个老人一幅可怜巴巴的相,他觉得对不住她们,感到内疚,作儿子的打了他们,又一次次地给他们发凶,而两位老人一点儿也不记恨,该干啥仍然干啥。而粉仙已订了的媳妇,连几句过头的话都不愿承受,现在最深的体会而是对不住面前的这两位忠实憨厚的父母亲。现在倒想让父母亲把自己打上一顿,出出气来挽回那个多年来的不孝恶名,可是晚了,一瓢水倒在旱地里了,有天大的本事也揽不起来了。在部队上干了五年,本来应该转志愿军的事,就因为个性差,得罪了指导员,硬是没转成。回来报了到,人家叫在家里等,到现在也没安排。细想起来并不是命运不好,坏就坏在个性上。现在恨也罢、怨也罢、气也罢、事已经瞎了。只怪自己,谁都怨不上。

   ……

    通过一夜的考虑,刘老福觉得不能再缓,山水好改,秉性难移,再缓说不定这东西还要闹出什么干子事来。再说啦,是人家年轻人过日子哩,行于不行到最后还得人家说了算,缓有什么意思?刘老福通过一夜的思考想通了,他决定立即让他们见面看家道。

    见面和看家道是一次举行的。时间通过介绍人订在端午节。前几天秀芹就和老阿家把个院里院外齐齐粉刷了一遍,跟过年似的。刘老福还从队里借了五块钱,割了几斤大肉,还换了八九斤豆腐,现在可以说‘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见面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头天晚上二昧的心情特别激动,心想,这是第三炮,前两炮塌火了,这第三炮无论如何也要打响。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白糖、水果糖用大口瓶子装了,全摆放在桌子上。眼睛光亮,没有一点儿睡意,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艳阳天》有心无心地翻了起来。

    天还没有亮,二昧就起炕了。他穿好了他从来未沾过身的一身新军装,出门看一次天不亮,看一次天不亮,仍然是满天星月,天黑时才添的一灯油也给点干了。好不容易才把天盼亮。整整一早上他就在村头望了好几回,显得特别急切、精神。

    吃过早饭,未见面的花媳妇终于来了。你看,中等个子,米黄色快巴的良裤,玫瑰红色的良衫,长辩子用一个特大的卡子卡在后面,最下面还系着一个蝴蝶结,蛾眉花眼,水灵灵、笑盈盈,白里透红的瓜子型脸蛋和三角领露出的脖子,在玫瑰红衫子的映衬下,显得特别迷人、健美,真可谓花枝招展。咋猛一看,跟城里外小姐们差不多,就是没烫发,再要是烫个鸡窝头呀,那就更神气了。在未来之前她想,人家是退伍军人,而且是个司机,保不定以后还会有个门路重掌方向盘。咱文化浅,再打份不好,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哩。

    这见过面,看过家道,女方啥意见也没有,二昧更是满心欢喜,所以就这样让介绍人把事给订下来了。衣服总共四身,礼钱六百四十块。

    二昧喜上眉梢,而刘老福的脸上却是愁云密布。在说事期间他几乎是没有发什么言、表什么态,这些事等于说全是二昧一人作主,刘老福似乎成了傀儡掌柜的。六百四十块呀,那不是个小数目,按东塔队的工值他刘老福一家得干三年。时间这么紧,这么多的钱一时半刻到那儿弄去?刘老福傻蹲在炕上抽着闷烟。

    二昧满心欢喜,礼虽然多一点,咱可问个好媳妇嘛,和村里其他相比是能多二百多块钱,怕啥的,借么,钱是人挣的。二昧进屋对刘老福说:“咱这一回办事可要大方一点,不要扣扣掐掐小里小气的弄上回那事。”

    刘老福嗑着烟灰问道:“就按你说,总共得多钱?”

    “礼钱、衣服、手表啥都算在内,少也得千把子元吧。”

    刘老福没敢说什么,他心的话,前几天西头人家买衣服才花了七十块,礼钱才四百元,你这倒好,比人家的二倍还要多,人家能不高兴利索吗?有啥办法,不顺着他的毛扑挲事瞎了那才不得了。刘老福气糊涂了,他把刚刚装进烟锅的汉烟用力在炕沿上嗑去,把烟锅又塞进烟布袋开始装烟。边装边说:“这几年省吃俭用,我连一锅卷烟都舍不得吃,攒了一点点,头一次就扑腾光了,总共下场千把子元哩,从那儿来呀!”

    停了好一会儿,二昧开腔了:“你老是愁愁愁,熬煎顶啥用?我从部队上回来带的二百八十块钱还在哩。”

    刘老福并没有吭声,想等二昧把这千把子元的来路说完,他只管向烟锅里装着汉烟。二昧半天不说话了,刘老福知道二昧没有什么办法了,父子俩默默地坐着,吃着闷烟。

    二昧瞅瞅父亲的脸,似乎很佰生,除了霜染的串脸胡就是一脸的沟壑了,也正如有些人形容的不平等条约了。是实娃些个多,尽管这几年生产队里的工值不景气,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仍然把我弟兄几个一个个供得上了初中、上了高中。再看看老父亲的穿着和自己相比,确实不平等,简直是格格不入,他不敢再细看了,一股酸痛隐隐爬上了心头,他内疚了,觉得确实对不住面前的这位老父亲,真是难为他了,说是长辈,可自己几时尊敬过他?他难过地低下了头。

    刘老福老俩口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翻来复去睡不着,更多的是生气,觉得出得囊钱太多,心里很不是滋味。天才麻麻亮,刘老福就起来  蹴在炕上拧着眉头吃着闷烟想着钱的事。再想想无有了主张的二昧,心里又难受起来,给儿子娶媳妇盖房原本就是作父亲的职责,这会儿倒叫儿子为起难来,算了,实在没办法就把那边的老房买了,添多少算多少,揍点儿是点儿。

    第二天晌午过后,秀芹和大昧拉着车子回来了。一进门老阿家正在炕上抱着健健娃喂饭哩,秀芹从夸包里掏出一斤糖放在老柜上说:“妈,我把立柜和桌子卖了二百七拾块钱,还给咱买了一斤糖,还买了两个收麦刃子。”

    “我知道你卖立柜和桌子去了,娃醒来后我进房子一看,立柜和桌子都不见了,知道你卖去了,不卖的东西么,你们净胡成哩!看你大回来不发凶了的,正个胆大!”老阿家怪怨地说道。

    秀芹忙解释说:“妈,你甭生气,要外些家具没啥放,放着也白占地方,还不如卖了顾一点紧好。再说以后日子总会好的,以后有了木头可做新的哩么。”婆媳俩正说间刘老福回来了。秀芹打过招乎,见老阿公阴沉着脸。她也没多问,打来了水,端来了茶。

    刘老福抹了一把汗,洗了洗手  蹴到炕上装着烟锅瞅着大儿媳秀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说,多么厚憨忠实的好儿媳,厉害将来能有她的一半儿我也就知足了。这几年老婆多病,多亏了秀芹,忙了地里忙屋里,从来不摆亏欠,比亲生女子还孝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些娃净胡成哩,给你再三叮咛不卖的东西么。”

    秀芹见老阿公虽然脸有怒色,但眉头拧得不是先前那么紧了,因而说道:“你老儿过意不去以后给我做好的,今个咱把紧顾了再说。给,一共二百七拾块,把几块花啦。”说着秀芹把钱放在了刘老福的面前。

    “我把三个羊卖了一百多一点儿,现在还差二百来块。”

    “差二百来块你挣气地不要么!”门外有人接舌道。原来是秀芹她娘家大来了。他进了屋 蹴到炕上去了。只见他抱着个长杆烟袋高喉咙大嗓子地说:“你没来,我只当你钱够用哩,弄来弄去还在炕上发熬煎哩,给,这是二百,甭嫌少,阿达紧了顾阿达。”

    刘老福感激啊,真可谓急时雨,雪中炭,邻家有薄厚,亲戚有远近。旧社会的老邻家,同住一个山沟沟,从小一起掏麻雀,一起放牛,一起吆骡子驮炭,现在又是两亲家,这关系能和别人一样嘛?刘老福接过亲家的钱:“好,你又给我帮了一次大忙,这回回不接不到总是少不了你。秀芹,给咱炒上几个鸡蛋,叫我和你大喝上两盅,都几年没在一块儿喝了。”

                              二

    日子虽然难过,但一天天不知不觉又到腊月了。生产队里已经分红了,一个劳动日二毛一分钱,刘老福一家几个劳力忙忙禄禄一年分得二百多块,这是全生产队三十几户人家中四户分红的最高户。分罢红,刘老福回到家里,  蹴在炕上,重新点着刚分回来的钱,心想,不趁这点钱给二昧结婚,把这钱花光了可到那儿借去呀?刘老福抬眼看了一下,便用商量的口气说:“呃--咱共分了二百四十一块八毛二分钱,看给二昧结婚呀不?”

    二昧,从订媳妇的那天起,就天天计划着结婚的事,可是自己知道经济确实有困难,即使给老掌柜的说了也没办法,借谁家的呢?全村二十多家超资户,欠队里成千的八九户,亲戚也是一家顾不了一家,所以他只盼分红的这一天了。今天总算分红了,这会儿他想开口,倒觉得不好意思, 看了一下善良好心的嫂子,眼神里求嫂子替他说话。秀芹已看出二昧的心事,但她也知道老阿公的意图,今天人家弟兄几个都在家,让人家说去吧。

    弟兄几个数四昧性子最直,他看没人发言,大哥,只顾逗他的健健娃玩跟没事似的;二哥,看着想说话,又不好意思;三哥瞅着嫂子,他认为嫂子是半个掌柜的,而嫂子勾着头只顾织她的毛线,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母亲,躺在炕上,时不时地咳嗽一声,不用说她是和父亲的意见一致。四昧也清了一下噪子准备说话。二昧立即觉察到四昧要开口了,他深知四弟的个性,往往见解和他不一样,他怕他发言,但他还是开口了。“以我看先不能结婚,既然定了就是咱家的人,迟早还怕娶不回来?另外现在连个房子都没盖下,木料申请还没批下来,我妈的病也急忙好不了,三天轻啦,两天重啦,还是顾人要紧,干脆用这钱给我妈看病,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四昧刚一说完弟兄几个还有秀芹都表示赞同。二昧强作镇定,但眉宇间的乌云仍然翻滚着,心里的火苗一个劲地往上窜,幸亏老掌柜还没表态。

    他妈开口了:“不行!再不要管我,我如今是死了没埋的人,花的钱再多都不顶用。”她瞅着老汉又说:“你把主意拿定,先给二昧结婚,再甭胡成,夜长梦多,三耽搁两耽搁,耽搁出事了我看你咋办?”

    “这--”秀芹想说什么被老阿公把话拦了回去。

    “你都不说啦,你的一片孝心我和你妈都知道,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得了,本身咱家就穷,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还是先结婚为好。至于你妈的病,开过年暖和了再给你妈去看病,到时候没钱咱可借哩么,那有谁把钱准备下吃药的哩。”事情就这样定了。

    二昧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两个老人的话如同一股北风,立即吹散了他脸上翻滚的乌云,恢复了平静。

    早晨,刘老福起来仍然   蹴在炕上,点着烟刚刚吸了一口就咳嗽开了。秀芹忙给倒了一杯茶,刘老福一连喝了几口,这才捎好一点。

    二昧的结婚日子订到了腊月二十,眼看离结婚只有十几天了,房子至今还没个着落。刘老福吃着烟想着房子的事。秀芹知道阿公是为房子发愁,她倒有个办法闷在心里无法说。其实这话从阿公、阿家的嘴里出来最合适,所以她不便开口。她做好饭对抱着孙子的阿家妈说:“吃过饭我过北沟去呀,夜黑听放羊的说我大感冒了,这几天没人担水,我过去看一看,担些水,没事我就回来了。”

    刘老福心里豁然一亮,有主意了。他磕去烟灰说:“秀芹,你过去之后给你大说一下,再把咱的老房子收拾一下,明个你和大昧搬过去住,咱那边地方宽着哩,这不是我多嫌你哩,你大二十上挖锅底到现在,也上年纪了,一个人怪可怜的,过去,过去一来照着你大,二来给二昧也就把房子腾下了。迟早少不了过去。说句心里话,刘老福实在舍不得让秀芹走,聪明、勤快、贤惠,老婆一天病病歪歪的,多亏人家秀芹,要不是秀芹侍侯的好,说不定早就死了。整天起早摸黑、任劳任怨,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他心里确实不舍,实指望以后他老百年了靠秀芹养活他哩。可现在,没房子给二昧结婚,只好忍痛割爱了。然后他又朝着二昧说:“二昧,你嫂子为你卖家具腾房,以后你确实要善待你嫂子哩,老嫂顶母哩,没诩说一点点,不是你嫂子些还真没法儿给你结这个婚。以后穷啦富啦都不敢卖了这个良心。”

    二昧感激地说:“以后开车在路上见了我嫂子,那怕叫我媳妇跑上哩,都要叫我嫂子坐上哩,如果不叫我嫂子坐车,车开到阿达翻到阿达,媳妇生下娃没尻子。”

    “这二干子你越说越来啦,枷紧!说正经的,我俩一走,咱大、咱妈就靠你媳妇侍候哩,妈多病、大这几年身体也不好,可别老惹他们生气,你的脾气我知道,也该好好改一改了,再别让人老给你操心。”

    “那当然么。”二昧应着。

                               三

    光阴似箭,转眼间二昧结婚二年多了,可三昧的媳妇还没个踪影。

    打给二昧订婚以后不但没给他妈看病,反而还比以前更重了。现在躺在炕上一顿只吃半个馍,眼睁睁看着让人往死的病哩。刘老福没办法呀,就这,人家厉害还闹着要分家哩。

     二昧他妈从去年腊月病倒以后,厉害就更烦了,时常见了老俩口把脸吊着,进灶房摔碟子拌碗的,有时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也见不得女子娃了,说什么懒死鬼啦、不洗碗啦、不喂猪啦、不烧炕啦……

    去年三月初五,说是她娘家大生日哩,蒸了一锅子白馍,刚提出锅放到案上,女子娃放学回来了。还没等女子娃把书包放下,‘圣旨’就下来了,“把书包搁下给猪挆草去。”她转身出了灶房到她的房子去了。

    老阿家初四下午到北沟,知道二媳妇要去娘家,所以第二天早上帮秀芹把馍蒸到锅里就要走,秀芹见留不住,只好让她捎等一会儿,提了馍,给老阿家用毛巾包了几个馍就回来了。一进门见女子娃正在给猪挆草,急忙解开毛巾给了女子娃一个馍:“这是你妈蒸下的,还热着哩,快吃。”然后把其余的仍然包好放在柜盖上,她端着多挆好的草喂猪去了。

    厉害收拾停当出了房子门,一眼就看见女子娃手里拿的白馍,不说三七二十一,上去两个嘴巴,骂道:“我给我大蒸下的是给你碎鬼鬼子蒸下的?都不怕把你咽死了?”说着又是一脚,一下把个可怜的女子娃踢得爬到檐台下,馍滚出去老远,得了一群饿鸡的买卖。

    老阿家驭猪回来一看,血把女子娃的腔子都浆了,厉害怒目相视,也不知为啥的,因而问道:“这是咋哩?”

    “把娃哄得都能上天,看我蒸了几个出门馍,拿都拿不各来,自个儿拿着就吃,我叫你今个吃饱,还不信你这烂屁女子!胆大咋啦!”厉害吼道。

    老阿家这才明白过来,“你去看一看你蒸的馍,不说没吃,就是吃了也不应该这样!”老阿家拉过女子娃一看,两个门牙也没了,怎么掉的,可想而知,老阿家心痛得顿时两股眼泪。“厉害,你也太了,有气也不能在娃身上出么。”

    “我前几年都厉害,你才知道,不行了把家另了,我可没学会服侍娃先人!”

    老阿家知道惹不起这个母老虎,只得拉着女子娃进窑去了。

    老阿家伤心极了,她闭上窑门,抹着眼泪小声说:“我娃不哭,不哭,都怪婆,不拿馍些都没这事,我娃不敢哭。唉--我上辈子不知作啥孽了,这辈子咋这么命苦。十三岁到这屋里把不受的罪都受了。那时候我才是个娃,啥都不懂,啥都不会,阿家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又嫌我脚大,把我好好的一双脚硬给我折坏用布带子缠上,我牺惶的痛的下不了炕,脚踏不到地上,就那,天天要蒸馍,要擀面,侍候了老的侍候小的,啥不做?好不容易熬的阿家死了,十年媳妇十年婆,自己如今成了阿家,心里宽了许多,心想这一下再没人折磨我了,还能好好活几年。没想到世事变了,抡到媳妇指教阿家了,为啥我咋就这么倒霉,阿家指教毕又是媳妇指教,媳妇比阿家更加一等,咋就没我活的路了?要不是丢心不下我三昧、四昧,我真想一头碰死了然,活的不如人,还活啥哩……”

    这厉害从来不放过每一个骂人的机会,于是她便坐在檐台上朝着窑里骂了个没长没短。

    厉害见老阿家闭上窑门不还口,越骂胆越大,“你老鬼有理作咋不出来哩?呃?你咋不出来哩?呃?”

    刘老福放牛回来老远就听见厉害又在院里闹事哩,硬着头皮走进院,经直朝窑里走去。厉害仍然骂着,又哭又嚷,“你出来哩么,谁不出来谁就不是她妈生下的!你出来!……”刘老福气得没一点儿办法,这又不是头一次,简直跟家常便饭一样。所以他也就没在乎,等他走进窑里一看,老婆怀里搂着女子娃,眼泪不打一处流,女子娃的嘴上还流着血,门牙也没有了,他强压心头火,忍气转身朝厉害说:“厉害,有啥话慢慢说哩么,你外不知准啥哩!”

    “你看我准啥哩,你看我准啥哩!你老俩口来把我捏死,捏死给你把眼腾宽了!……”

    刘老福这么一说,她又把刘老福给咬住了。真是一条疯狗,逢人就咬。刘老福无耐自己是个老阿公,儿子又不在家,自己拿她能怎么样?也只好装哑巴了。

    厉害一直骂得舌干口燥,口两角直冒白沫方才罢休。当天老阿家就把女子娃送到北沟去了,回来一头睡倒在炕上就病下了。

    天黑后,刘老福从饲养室回来,进灶房一看,是面汤锅,碟碗乱七八糟放了半案。回头让三昧收拾了收拾,烧了一点稀糊汤,热了几个苦荞馍。馍还没热透,厉害就进灶房了。她顺手拿起地上的猪食盆,往锅台上一放,连看都不看两三马勺把锅给刮净了。这一下可不得了啦。三昧早上回来本来就没吃饱,中午收工回来没有饭,只好吃了两个冷馍,本想晚上美美吃喝一顿,没想到这母老虎来了这么一手。他肝火顿生,抓住厉害的领口就打。刘老福见景急忙就打三昧,可是三昧连理都不理,用的是毛泽东的战略战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有各的打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给让厉害把老阿公的脸挖了一把,显亮亮几个血渠渠。刘老福看打不顶用,只好拉,急忙中两个手抓住三昧的一个手,另一只手给让他妈抓住了,两个老人一边一个,他妈被吓的面色苍白,刘老福的脸上流着血,三昧不敢抡筛,厉害趁势抱住三昧的腿,她心里明白,三昧恼了谁都不认,别看两个手被人抓着,现在只要她厉害敢挖上三昧一把、或咬上一口三昧就会一脚把她踢得仰面朝天,她心里也怯火极了。但还不舍母老虎的味气,仍然抱着三昧的腿喊道:“我左不是右不是,晌午的面汤驭个猪还不是,今个就豁出这一滩子了,就是这一条命,你几口人见不得我就把我弄死!你把我弄死,妈呀--我不得活啦--”

                              四

     腊月三十到正月初二,大雪纷飞扬扬地下个没停,瑞雪兆丰年,足有一尺厚,庄稼人谁不喜欢。天猛一放晴冷极了,滴水成冰。

     初二刘老福的几个儿子都拜年去了,初三一早他坐不住了,三昧的事至今没有着落,娃的年龄一年比一年大,年始腊月他二姑专门来给说了一回,说她村的老田想招个女婿,人家的娃乖的很,非常懂理,刘老福决定去妹妹家一趟,看看差不多,想把事摇实,给订了算啦。

    “厉害,我到河西去看一下三昧外事,今晚上可能要说事,我回来到明个啦。到黑了给炕洞再塞些柴禾。”刘老福给在家的儿媳打过招乎,给躺在炕上的老婆叮咛了几句,柱了根鞭杆子到河西去了。

    这厉害,名没虚叫,这二年可把刘老福两口子教训得算是差不多了,小俩口生前好象就是他老俩口的死对头。打刘老福走后她就没进老阿家的门,他心的话,你老婆和我不招嘴,我才不管你哩,老绝死鬼一天睡到炕上哼哼哼,养活下你熬醋呀,这下好,跟前没人叫你哼哼够,我还就不信治不下你!

    初四刘老福在二妹子家吃过早饭兴冲冲地回来了。他从院外早就听到了厉害“调主”的厉声。他进了院,果然厉害的房子好不热闹,一帮年轻人正在打扑克,开着收音机,收音机里的《白毛女》被他们的吵闹声淹没了。他走到窑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沾雪,推门进屋。老伴面冲着门睡着,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说了半天话老伴咋没一点儿反应,她疑心顿生,细一看,老伴的眼睁得一动不动,当他把手放到老伴的嘴上的时候,他的腿一下子软了,鼻子一酸,两行老泪模糊了又红又干的眼睛。

    多么令人伤心的事呀,人家过年欢欢喜喜,唯他刘老福悲痛欲绝。他一边给老伴烧下炕纸一边哽咽着、自责着,“昧他妈,你把钱拾上,牺惶的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把艰难受咋啦,你放心走吧,后头的事还有我哩,我不会叫你娃打光棍的,你把眼闭上吧,他妈,你放心,他姑给三昧说下外事基本上定啦,人家屋里过得比咱强。你就放心吧。”刘老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失声痛哭,“咳--昧他妈--把我不死的,我不到河西去些或许还懂不下这烂子--唉--昧他妈,你--咋就这样走了呀--你--你跟上我一辈子把牺惶受咋啦,我--我对不住你呀,你没享过那一天福呀--昧他妈,你管了你啦--叫我把难过受到阿一呀--咳--昧他妈,你咋不把我叫上呀--”

    刘老福的悲声惊动了正在打扑克的一帮子人,这些人立刻撂下扑克跳下炕寻哭声来到刘老福的小窑,一看全傻眼了。

    刘老福给老伴的下炕纸已经烧毕了,死人已经停好了,炕下支了一个门扇,门扇上铺了一层干草,老伴的脸上盖了一张麻纸,在门扇上静静地躺着,仍然盖着她生前盖的那床旧被子。事先什么准备也没有,一直到初七早上才把棺板做好。

    天又变了,阴沉沉的,好象要塌下来似的,刚一起灵,大雪随风铺天盖地而来,这会儿没有穿孝衣的人,老天爷也给齐齐披上了白纱孝衣。已经分不清谁是孝子、谁是帮忙的了。连四老儿也都成了白人儿。为了安全,四老儿让把灵堂用的两块帆布拆下来,顺地换着往前挪,这样抬的人虽然累一点儿,但脚下十分稳当,坟离村仅仅只有一里多路,送灵的人就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个小伙子汗水淋漓,有的干脆脱掉了棉衣。

    按此地人讲究,老人临终前那个媳妇在跟前那个媳妇就是命中孝子,而这命中孝子才有资格给死人清扫墓室,和死人见最后一面。当然,死人的那份私有遗产自然也就属于这个命中孝子了。

    这个厉害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老婆的遗产就归她了。老婆一天把个烂柜锁得紧紧的,她怀疑这个富农老婆柜里一定有老鼠蛟不下的东西。害怕的是,听说老婆的眼睛还睁着,死人睁着眼谁不害怕?她想来想去也没个合适的办法。最后豁出去了,她心里想,眼睁得再大还是死人,难道她还能起来把我掐死不成?

    “真命孝媳去扫墓!”四老儿安排道。

    棺板还没有进墓,厉害弯着腰进去,大致扫了几下抓了两把土就出来了。她照旧跪在前面。

    “下葬!”四老儿又喊道。那些帮忙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棺板弄进了墓里,坟前孝子哭声一片。四老儿又喊:“真命孝媳见最后一面--!”厉害无耐起身弯腰进了墓室,这回可不是刚才了,棺板停放在墓室的正中间,两边人只能侧身伏着往进走。前后两头各站一个人抬着板盖,时刻准备盖棺,墓后掌放了一盏菜油灯,昏昏一片红光,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真命孝媳要走进去,取掉死人脸上的盖脸纸,才能盖棺。厉害壮着胆子,把眼卖在一边摸着去揭盖脸纸,她的手刚一触到那冰冷的脸时,她“啊”的一声跑了出来,把里边抬盖的人吓了一跳。四老儿见厉害空手跑了出来问:“盖脸纸哩?”我、我、我害怕。”她挥身发抖,脸色苍白。她娘家大走到跟前不知给说了些什么,厉害战战兢兢又进去了。她一看,那麻纸被她刚才弄斜位了,老阿家露出了半个脸,用一只眼睛瞪着她,她害怕极了,身子哆嗦着,她心里鼓足了劲,胳膊就是抬不起来,越看越害怕,在那头抬棺盖的人把盖斜放在棺边上一把抓住厉害的手塞进棺里,厉害又妈呀一声,这才取出了那张难揭的盖脸纸。

    四老儿一声喝喊:“下苦的把锨把握紧,孝子们磕头啦!”还没等孝子们的头嗑毕,镢头锨叮叮噹噹,不一会儿墓堆儿形成了。

    人死如灯灭,这一埋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时候,厉害从来没怕过她,而且满眼眼见不得,不给吃、不给喝,天天盼他早些死,快些死。现在,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劳作半生的西头小院,什么也不争究了,再也不会躺在炕上料理家事了。厉害的厉害劲也好象跟着阿家妈一块儿走了,现在没有一点点厉害的迹象,倒害怕起来了。她想克制住自己什么也不想。可是老阿家那睁着眼的形象老不离她,有时候感觉就在自己的面前横着,这阵子她再也不骂了。

    人不伤心不落泪,坟前里,大昧、二昧、三昧、四昧、秀芹还有刘老福的几个侄女哭声一片。工夫大了,其他人都被拉起来了,唯秀芹哭得抬头不起,几个人都拉不起来,把拉的人弄得一个个放声大哭。秀芹伤心的哭诉道:“唉--妈,受了牺惶的妈--你把这没妈的娃叫上呀--妈,……”    秀芹越哭越伤心。是啊,当年她一出生她妈就死了,是现在的阿家妈把她屎一把尿一把地奶大成人,她先前一直认为大昧的妈就是她妈,她一直把大昧当亲哥哥。后来长成大姑娘了,秀芹她大把她嫁给了大昧,人说,生来不亲养来亲哩,更何况是在阿家妈的奶头上吊大的。当年阿家妈爱她、疼她、把她看得比大昧还值钱,啥事都护着她。后来阿家妈为这个家庭劳累了一身病,从没进过大医院,临到死也没吃过一付药。更令她伤心的是,老阿家死得不明不白,阿公和几个兄弟都不在跟前,究竟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还是被……谁也不知道,临死前也没喝过她给烧的一口水,她能不悲伤吗?她一直哭得死去活来,声哑力竭,这才被人搀了起来。

    晚上,秀芹她大、还有四老儿都陪着刘老福说话哩,厉害进门就向老阿公要钥匙。

    “只有一把钥匙,在你妈身上,外柜上的钥匙我从来没拿过,整衣时你咋不掏哩?”刘老福说道。

    厉害低下头了,她没想到一向老实透顶的阿公大竟如此地瞎,这不是诚心要吓死人么?我是儿媳不是盗墓贼么,我那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再说啦,掏死人的腰包意味着什么?僵了一会儿,四老儿发话了:“你这娃,一向胆大的跟啥一样,这事咋没一点儿采?别人想掏都掏不上,你还没掏,没掏下钥匙咋开柜哩?四昧,给你嫂子把锁锹了,借我在这儿哩,看上啥叫你嫂子拿,柜,你大还没死哩,她不能抬。”

    厉害揭开拒盖一看,里面有三个包袱,她一一查看,一个包袱里面全是三昧和四昧的夏秋时的旧衣裳;另一个包袱是老阿公和老阿家的旧衣裳;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第三个包袱上了,她小心地拿出来解开一看,是一个小红木匣子,她揭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小包裹,小包裹用一根细麻绳缠了好几匝,绳头拴着一个大罗汉钱,打开包裹一看,傻眼了,全是些借据和地约,有在表上写的,有在麻纸上写的,有在烟合上写的,还有一个借据是写在手娟上的,她那一颗激动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后根。她心里狠道:“这就是遗产?分明是遗债!哼!等我给你还帐,歇着去!”她什么也没说,气乎乎地回房子去了。

    在坐的人没一个吭声,功夫大了,四昧流着泪一件一件收拾好又放回柜中。

    秀芹她大吃着烟说:“这几年牺惶的跟啥一样,借都没处借去,有啥哩么。”                                                                                             “外匣匣是人家娘家陪的梳妆匣子,后来就成了债务箱,里面全是争人家的帐。”刘老福说道。“怪不得厉害不要,都是些帐么,外给你还呀?”四老儿说。

    四昧说:“值钱东西她摸到手里又扔下,说明不是她的财。”

   “眼瞅着把柜都翻遍啦,还有啥值钱的?”四老儿问道。“就是这个东西!”四昧缠好包裹捏着铜钱说道。

   “外有啥希罕的哩,你要了我还有好几串儿哩!”四老儿不在乎地说道。

   “你就是有一斗也不顶这一个。”四昧又犟道。

    四老儿再没争究什么,又说了些安慰的话这就回家歇去了。

    对于老伴的死,刘老福有一个不愿明表的看法--一定是冻死的。因为他回来先摸的是炕,炕是凉的。他觉得厉害的心太狠,他感到不能再和厉害这东西过了。另外三昧不但疑心厉害,而且准备打厉害。哪一天让这二干子再懂个烂子那可就事大了。老伴六十来岁的人了,死也死着的人了,要是让娃些个再闹出个人命,再捎个叛刑的那可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所以,他要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家一分一了百了。

    给老伴全了山,他把几个儿子连同两个儿媳都招集在他的小窑里准备分家。

    儿子和媳妇都低着头,等待刘老福的裁决。他妈的死因至今不明,三昧、四昧怀疑是厉害下的毒手,他们回来的迟,没找到一点儿证据,临到最后,忤逆种种反成了真命孝媳,真是天大的笑话。

    刘老福磕去烟灰说道:“树大分枝,儿大分家,世上这世事就是这,分家是迟早的事,迟不如早,早不如了。咱和和气气把家分了,都好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实际也没啥分头,就是些外债。大昧,咱北沟的所有都归你;给你不分外债;二昧,这院里总共三间房,给你两间,不分外债;剩下外一间和这窑及小灶房都是我和你两个兄弟的。粮,大昧你就不要啦,只有一担多玉米,还有二斗荞麦、一瓮糜子。这些粮接麦是不成问题,我和二昧各半,你看还有意见没有,如果没有,四昧给咱把清单一写,叫队长或四老儿盖个章就行了。

    厉害感到老阿公到底是老掌柜,胸怀特别大。从老阿家的死直到今天,竟没有埋怨过她一句,现在竟没给她分一分钱的外帐,仅仅只有三间房,就给了她两间,难道这老汉手里还有真东西?不象。既有真东西为啥还争人那么多的外债?她疑虑重重,抬眼看了看老阿公,原来也没仔细注意过,他竟一脸的渠渠梁梁,数额头上弯弯曲曲的最深、最长,除了忧愁悲伤之外,眼神里还有几份漠然和凄凉,她一阵心酸,觉得自己太过份了,老汉怪可怜的。她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抬头说:“大,你分下外我没意见,我想让你跟我过下。”

   “你的孝心我领啦。你瞅,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哩,给你这俩个兄弟还没娶下媳妇哩,你妈人家自己管了自己啦,目前我还谈不上享福哩。”刘老福婉言谢绝。他猜不透这厉害又打的啥主意,心的话,你厉害的一片孝心,我早就领教过了,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也不会跟你去。

    “我不同意!”三昧站起来说:“三间房理应是在院的弟兄三人一人一间。”

    “就是的。”四昧附和道。

    “你弟兄俩甭争,外说起来是两间,实际没人家一间大,过个日子啥都得有地方放,以后非盖房不可,到时候你弟兄俩说不定还要住新房哩。”

    “偏偏心!”三昧扔下三个字顺门出去了,四昧也跟了出去。

    家,就算分开了。可刘老福感觉仍然有闹事的可能,所以晚上特意给这小弟兄俩劝了劝。“你弟兄俩甭难过了,你妈病了这么多年,病也到后期了,也是老着的人了。尽管你二嫂子和你妈有矛盾,矛盾还没有发展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掐死有印,毒死也有毒相,这二者都没有。根据你妈死后的表情与脸色及睡态来看,很可能是人睡着后死的,你妈本身是睁眼睡觉,这你都知道的。我回来些炕还是热的,如果你二嫂子有害你妈之心她就不会给烧炕,所以,你俩千万不敢胡猜想,再闹出个事来,我就没法儿活了。”

    “那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三昧哭着说道。

    “娃,你都是读书人么,咋连一点理都不懂?就把这事弄大对你、对你妈有啥好处?难道把你妈再挖出来验一回尸?最后再给你定个污陷罪?你说挨错的是谁?说来说去都是这屋里的人,你弄谁哩么?人老了、病了那有不死的哩?有的只管在医院治哩还照死,那都怨医生去?再甭钻牛角了,分了家还是你二嫂子。”

    刘老福的一番肺俯之言,总算卸下了三昧的火,三昧不吭声了。

    厉害自从给老阿家揭了盖脸纸以后,只要她一闭眼,老阿家那一只眼睛老死死地瞪着她,做梦老是在那墓里给老阿家揭盖脸纸哩,黑洞洞的钻不出来,找不到回家的路。二昧已经超假几天了,厉害缠着不让走说:“你一走八成我是活不成了,你妈老鬼天天黑了和我闹和哩,你不想办法,我看我难活。”没办法,二昧只好把厉害送到她娘家,自己这才赶去上班。

                          五

    一直等老伴出了七那天晚上,刘老福才把大昧、秀芹、三昧、四昧叫到跟前说:“河西外事能行,那天我回来你妈死了。我一直没顾上说,人家老田过的不错,几个女子都出嫁了,就剩下这个老小,名叫春花,你二姑问来,人家的意思是让三昧到人家屋里去一趟,给人家帮忙解几天板,只要俩娃能看上人就定了。你妈这突然一走,紧上加紧,但这事还不能拖,人家那边还手稠,迟三慢五很可能没相了。”

    第二天三昧脱去孝服,掂着平几、大锯上河西去了。

    刘老福满以为这事没麻达,凭三昧的个头、人样、劳动都没说的。

    解完板三昧回来了。

    “咋相?”刘老福还没等三昧放下家具便急切地问道。

    “危险。”三昧这才放下家具拉来毛巾擦了一把脸接着说:“我去不大一会儿来了个小伙子,看不象她的亲戚,我问那小伙哩,那小伙说:‘唉,好老哥哩,都没法儿给你说,事成了就是亲戚,事不成了就是邻家。’我一听话里有话,下言再没说啥。那小伙头两天还差不多,到后来就挨不住了,最后两天还是那娃她大跟我拉唻。老汉老嫌我拉得重。还比较热情,顿顿不离肉,每天早上还有鸡蛋。解完板到我二姑家人家门上锁了,她屋人也没说啥,我也没法儿问,就这样回来了。”

    刘老福摸不着头脑了,这摇的活活的事么,难道没相了?就不愿意了好坏还给一句话么,这咋就连一句话也不给。他想了半晚上,决定第二天早饭后再去一趟河西。

    第二天一早三昧从帆布包里取墨斗时发现兜里有一封信,急忙拆开一看,脸上的愁云顿消,三昧把信中的情况给刘老福说了一遍,刘老福那拧得紧紧的眉头也舒了许多。

    厉害在娘家住了几天,到星期六就早早回来了,一直等到点着灯都不见二昧回来,她自言自语地骂道:“狗日的没良心的种种子,今黑可不知抱的他那一个野妈!等着,离了你外狗屎还给不种菜啦,这二年连个娃都弄不下,有啥毬本事!”

    刘老福从饲养室回来顺手关了院门回到窑里刚刚钻进被窝,就听见东房里大呀、妈呀的乱叫,心想三昧、四昧、二昧都不在,大门我关的好好的,这有啥哩?他慌忙下炕拉了个烂棉袄来到厉害的房子,只见厉害惊恐万分,蹲在炕旯旮里边浑身发抖。你外是咋哩?”刘老福忙问。

   “我怕、我怕,我刚睡下想起没关门,一起身往门那儿一瞅,我妈就在那儿站的,两眼直直地瞪着我。”说着厉害一下子抱住了刘老福说:“大,你不敢走,我害怕,好大哩,你千万不敢走,你走了我就不的活啦。”

    刘老福发起抖来,“大,咋,你也颤哩?你是不是冻哩?快,你上来,炕热热的,说着硬是把刘老福弄进了她的被窝紧紧地抱着不放。被窝里那股浓浓的香脂味儿和厉害那淡香的气息不时地钻进他的鼻孔,撩逗着他那沉睡了多年的雄狮。他除了觉得比小窑的被窝软和、暖和之外,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象喝醉了酒似的,怪难受的。他与老伴大半生从来没有过,才结婚那阵儿,老婆不让弄,老躲着他、掀他,每每干一次都不容易,要费好大的劲,简直是强奸。后来时间长了,她知道躲不过去,就象僵尸一样躺着,任他摆弄,从来没有亲过他一回或是主动地把他拉进怀里。那时的夫妻生活真和牛差不多,纯粹就是为了配种,或者说是某种渲泻而已。再后来老伴有病,他把房事全免了,每晚上炕睡觉只是歇乏而已,  最多说说话。

    从把阿公拉进被窝以后,厉害不害怕了,她想信男人的火气旺,能压邪,女人再年轻也不行,因为女人性阴,男人性阳。所以她紧紧地抱着老阿公不放。她忽然想到人俗语常说的那句话:“老汉叫门哩--没事。她心里笑了,既然没事为啥要叫门?既然叫门必然有事,说不定还是硬事,不过阿公大人品好,一往正经,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轻浮的话,加之阿家病了多年,再好的家具也会放朽的。不过他的家具也就是好,一串串弄出四个儿子。自己要是有一个也就心满意足了,可现在,结婚二年了,连个娃影影都没有,人家比咱结婚迟的人娃早都开始跑路了。究竟是地不行还是籽儿不行?肯定是瞎籽,要不然咋连一个苗都不出哩?她蒙动了借阿公大的种子的念头,用她那软绵绵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刘老福,把刘老福抱得紧紧的,似乎出气都粗了许多。刘老福离开一点儿,她就撵一点,刘老福感觉不对劲,多年来早已消失的感觉突然出现了,浑身燥热,觉得裤衩湿湿的,伸手一摸然乎乎的,家具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地钻出裤衩站立了起来,挺得硬梆梆的,把被子顶得老高。厉害依旧紧紧地抱着他,他吓坏了,想翻转身把腿蜷上来把家具夹在两腿之间,谁知迟了一步,厉害那光溜溜的大腿撂在了他的身上,紧靠着他的家具,刘老福的心巨烈地跳动着,血液加速了运行,那不长眼色的家具经不起青春美丽的诱惑还在不停地搧动着,他从她的身上嗅到了当代年轻人的袒荡无私,而这个年轻的时代气息一下之淹没了他一生的封建与保守,他一时感到气闷,闷得喘不过气来,自感羞惭,赶不上社会,也跟不上人家村干部们。

    厉害已经感觉到阿公大那硬梆梆的东西在撬动,她有意识地再挪了挪,把那硬梆梆的东西夹在了她的腿窝窝。

    刘老福麻木了的理智感觉突然苏醒了,这是儿媳妇,并不是妓院的女人,再开放也不能开放儿媳妇呀!他一把掀开厉害,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做伴了。”说着就硬下了炕。厉害跪在炕上“好大哩,我睡忘了,把你当二昧的哩,对不起,你不敢走,都是我不好,亲不见怪么,大--”厉害说着就要哭了。“深更半夜的,你甭哭,叫我穿棉裤去。”刘老福后悔,后悔他衣裤不全不该急急忙忙地冲进媳妇房子,更不应该钻进媳妇的被窝,一错再错,要是别人说起来,他跳进黄河也洗不净、说不清了,公公上了儿媳妇的炕,这叫啥事!老婆死骨未寒就做了这没出息事情,真是该死!回到小窑穿好衣服,拿了烟袋又回到厉害的房子说:“你睡,我就坐到这炉子跟前。”这次任凭厉害怎样说、怎样缠刘老福坚决不上炕了。他心想,媳妇年轻人糊涂,咱老人不能糊涂么,都糊涂了那不成了牲口啦?就这样他在炉子跟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还没见二昧回来,刘老福劝厉害再回娘家,厉害坚决不回去,刘老福心想,可能是她又和人家兄弟媳妇闹不愉快了。

    不知不觉老伴过了百日,三昧就进河西的门了。刘老福悬了好久的心终于放到了实处。送走了三昧,他感到有几分轻松,又有几份忧伤,轻松的是现在就剩四昧了,毕竟还能小点,缓几年还不成问题。忧伤的是他没能力给娃娶媳妇,委屈了三昧,进人家的门,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难免有几份低三下四。

                                 六

    土地承包了。牲口、农器家具都分到户了,几十年的农业社到此结束了,人民公社改成了乡,原来的生产大队改成了村,生产队改成了组,把社员改成了村民。这是他刘老福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他心里想,这些人净胡成哩,这何至是挖集体墙角,简直是拆社会主义大厦嘛,心想以后有人挨错哩。咱管不了人家队里的事,人家都分哩包哩,咱不分不包将来吃啥?所以尽管他对分户有着路线上的看法,但他仍然跟着潮流走了,照样分了,也照样包了,还只有他包的多。他想把入进去的一火都包出来哩,队长骂他是复辟,没门。

    北沟一百四十多亩地大村上没一个人要,要说这一百多亩地听起来不少,可是好地不多,靠河边只有五拾亩好地,其余都不好,尽管一亩只有三块钱的的承包费,可还是没人要,有人竟说倒找钱我都不要。都嫌不方便,秀芹她大和大昧总共包了三十亩好地,其余百拾亩刘老福他全包了。河边还有拾亩果园,三间房子,队长说:“无论谁包果园,到合同期满仍然要还队里一果园,不准改种其它。果园的三间房子有使用权,无拆权。大村上的人觉得离村远,又没电,不便看管,谁也不要,临到最后队长又降了一次价,以每亩二十元包给了刘老福。近三百亩无人要的杜梨沟,他全要了,他心的话,这山我一包你大村上人谁也甭想在里边放牛羊、割条子掂柴,省得牛羊吃庄稼淘气。

    二昧凭着方向盘,两口什么也没承包,分了一条牛和几件家具,他也折给了刘老福。

    刘老福心的话,我看你狗日的还吃锣丝疙瘩不成,真真懒得要死,男人给人开车哩么,你女人又不给人开车,在屋里成神呀?现在可自由了,队长再也不喊上工了,牛分到户了,大村上自然也没他刘老福的事了,他的承包地全在北沟,他听取了四昧的意见,雇了个职校学园艺的毕业生,提着罐罐在北沟做了几天活儿,早出晚归,觉着很不方便,加之请来的人也不想干了。也难怪,人家一个女娃才从学校出来,咱这条件实在太差,中午都没人好地方休息。他一着急干脆彻底地搬进了北沟,半院地方顶了个牛价全给了厉害。

                                  七

    清早,刘老福习惯地披了件夹衣,顺着地边巡视着,吸着烟。地边的马兰草拂湿了他的双脚及裤腿下部。他一直走到中间的小路上,突然发现路上有两个苹果,还有一个头巾。”这谁贼驴的偷果子了?”他拾起头巾一看,急急走了回去。

    回到家里,秀芹已经将锅烧开给他把茶泡好了。他一进门,秀芹和往日一样,给他把茶端到炕边。刘老福没有上炕,说:“顾不得喝,我得赶快到村里去一下。”说着就抓起他那露天草帽朝村里赶去。

    秀芹感到奇怪,这一大清早的,连水都顾不上喝,到底是啥事,阿公大没有明说,她也不便多问,因而目送着阿公大急急忙忙出了院门。

    刘老福刚走到村口就见村里人声杂乱,老槐树底下围了不少妇女,乱口纷纷,“厉害得的是紧病,”“仍危险,口里都吐白沫哩。”那是吐白沫?是出血了。”“叫外驴日的害些病对着哩,把老婆就给咋啦。”……刘老福知道事情坏了闹不好要出人命哩!他心里怨道:你大大方方来,想摘那树是那树,谁敢说不让你吃,成十亩苹果哩,你能吃几树?没到卸果子的时候么,卸了还能不给你?你何必这样哩。他三脚两步奔进院子,门都上锁了。出了院正好遇上老邻家忙问:“她二婶,厉害咋啦?”

    “厉害夜个黑就病了,二昧寻了几个人送到医院去了。”二婶回答说。

    刘老福气喘嘘嘘地到医院进了病房一看,只见厉害闭着眼,他没敢惊叫,也没有向二昧打问情况。二昧很难为地动了动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厉害终于醒过来了,睁开眼一看,刘老福在床边坐着,又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冲开眼帘流了下来。

    护士进来了,手里拿着化验结果说:“食物种毒,已经脱离危险;另外出血是小产,没啥大病,回去好好补养补养,不需要住院。”说罢将单子塞进二昧的手中。

    刘老福从怀里掏出一沓沓钱说:“算啦,床位紧,人家不要住,把帐给人家一清咱回。”二昧从乡政府开来一辆北京吉普,把厉害扶上车当天就回了东塔。

    “梆梆梆”,谁敲大门哩,你去把门开开看看。”厉害对二昧说。二昧开门一看是他大,老汉一个手提了几只鸡,一个手提了一篮子鸡蛋。二昧接过篮子把刘老福让进屋,刘老福说:“这鸡先杀一个,其余的先喂着,吃完了再杀,鸡蛋完了过来提。”“大,你坐,叫二昧给你泡茶。”厉害说道。“不坐啦,我还得回去。”说罢刘老福走了,二昧送出院,眼瞅着老父亲消失在夜幕之中,这才转回身上了大门。

    话说厉害早就存心要弄四昧的果子,只是没有伴儿。前两天就动员二昧去偷,二昧坚决不干,“你想吃我明个回来给你买上几个,何必费外神哩!”第二天下午二昧回来捎了几个。厉害一会儿就吃完了,“掌柜的,这实在不过瘾,你干脆给咱摘去!”

    二昧心想,这女人怀孕之后就这样嘴馋,想吃啥东西还非吃够不可,买得太少了。他没吱声楞神地看着厉害。

    厉害见二昧默默地看着她,又说:“你瞅,这月亮不甚明,才黑,他的人都在屋里喝汤哩,正好是个空子,路又不远,不行了咱俩都走,拿上个面袋子,美美地弄上一布袋,我去摘,你在河底下看人。”说着她从衣柜中取出一条头巾包在头上。

    “神经病,包那个弄啥?”二昧说。

    “这是夜行伪装,你懂啥。”厉害答道。

    “甭胡成!说正经的,即就是想吃他的果子也不用晚上去劳神,明个白天你大大方方去,大保证给你摘哩。”二昧说道。厉害又说:“大就不在果园,四昧多半也不在果园,果园里是技术员和玉侠。问人要的吃,我张不开口。走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啦,你不好意思不要你动手,我摘,你走,全当给我做伴哩么。”说着她硬拉着二昧去了。

    天稍微有点儿黑,也有点儿阴,一弯月牙一会儿钻进黑云里,一会儿钻进白云里。群山似乎都进入了休息状态,四周静静的。厉害没走大路。她从河边的地畔上爬上去,往园的中间赶快就走。树行里的黄豆长得特别好,已经有露水了,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里走着。挑这树,拣那树,已经快走到中间了。她站住脚细细听了听,没有什么动静,便急忙动起手来,她先吃了两个,接着咬着布袋口赶忙就摘。

    “突突突突……”一响,厉害猛一吃惊从树上掉了下来。二昧蹲在地畔下正在吸烟,忽听“嗵哧!”沉沉的一声,他想是不是厉害从树上掉下来了?他把烟一扔就往地里钻。

    厉害被摔得肚子直痛,刚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似乎有动静,她头也没回,顾不得肚子痛了,提起布袋就跑。马上就要步入中间路,好象有人抓住了她的辨子,急扭头一看是挂在了树梢上,再一定神后面当真有个人猫着腰向她追来。她一把揪下头发,狠命地跑,跑了好一阵,见那人穷追不舍,已经出了苹果园,周围都是地,她无藏身之地,只得顺路一直往回跑。等她进院门时那人也快到跟前了。她心跳得更厉害了,全身都软了,急忙用背靠住大门喘着粗气。

    “快把门开开!”有人在门外轻声喊。

    她一听是二昧的声,这才让开软软的身子。

    “二昧进来就问:“你楞个跑啥哩么,又没人撵!”

    “我看后边有人哩,不跑等着挨打呀?”

    “那是我--”

    “是你咋不答声哩?差点儿把人没冲死!叫你在河边等,你跑到地里死来了?日把娖,毬都不顶。唉哟--唉哟妈呀--”

    “咋哩咋哩?”二昧忙问。

    “快一下,我的肚子痛的很--唉哟--”厉害蹲下去站不起来了。

    二昧一抱子将厉害抱回房子,厉害嘴唇发青,两腿全是血。“这是咋啦?你把那里摔破了?他惊恐万分,不知所措。

    “快,你快,快把我往医院弄,妈,我不行啦。厉害的舌根都有点儿不对劲了。

    二昧真后悔,咋想起弄下这事唻?丢人事小,失下人命你说可咋弄呀?实在是不应该。他急匆匆来到王生家,想用王生的嘣嘣车把厉害送一下,一问说没油。他说:“我还有十斤油你看行不行?”“还十斤哩,这儿到医院有五斤都行,提去!”王生说道。二昧急急忙忙把油提去帮忙加好,等发动着向出开时他傻眼了,前轮没气。找了个气管子咋也打不上,“完了,这一定是里胎爆了。”王生说。王生放下气管又说:“靠嘣嘣车是不行啦,咱干脆抬,我算一个,你再寻三个人,快,再不敢耽搁啦。”二昧跑了几家子找来了几个小伙子,把人用被子一裹捆在耱上,四个人抬着一路小跑,赶到医院都十二点半了。进急救室立马抢救。

                                     八

    刘老福发了,大村里人谁不眼红,可眼红也是白眼红,当初包的时候没人要,都说没弄头,没得利,后来队长硬掀给人家,人家请了能人,这几年正好赶上了好价钱,那一年都是二十多万。后来人家又办起了砖厂,另外村里的煤窑也有人家刘老福的份儿,你说能不富吗?他把老院子的旧房彻底拆了,盖起了十间两层小洋楼,楼上用的是琉璃瓦,地上铺的是琉璃砖,现在和亲家、大昧都住进了洋楼。他刘老福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如今在儿子强行下他享用了。他遗撼老伴死得太早,要是活到现在那该多好。

    刘老福舒了舒眉宇间的疙瘩,美美吸了一口卷烟,抬头瞅着正在数票子的四昧脸上的茬茬胡子,眉宇间慢慢地又拧成了疙瘩。他心的话,如今家境是好了,钱有的是,不但给自己盖起了楼房,而且还投资修建了村小学,就是给四昧的媳妇至今还没有娶回来,想起这事还真让人伤脑筋,这已经成为他刘老福的心病。

    玉侠从初中二年级就开始寻找着自己的意中人了,她把全班三十一个男生排了个队,觉得还就是四昧比较理想,可不幸的是,她姊妹几个她是老大,母亲整天病病歪歪的,父亲既要给母亲治病,又要供她姊妹几个上学,实在是困难极了,经常借人家的盐和火柴。她为了全家的日子,为了照顾躺在炕上的母亲,她不得不退学了。当初她是初二年级的尖子生,班主任不舍得让她退学,可是面对学生家庭的艰难困境,他爱莫能助,只好眼巴巴让她退学了。她回家后,父亲开始为她找婆家。说媒的人陆续不断,她一个都不见,她在等,她在等意中人的说媒人,等了整整二年多都没有等到,她感到失望,她先前的那种美好的幻想已经由热变凉。后来父亲又早早给弟弟订了亲,没有钱给弟弟结婚,父亲整天发凶,天天逼她与李平安成亲,说李平安这好那好,软的不行来硬的,强行给她订下了这门亲事。如果不退学些也许是另外一种命运,可现在这种现实生活对她太不公平了。

    听说李老九没少花钱,可是玉侠一直不愿意。

    四昧同玉侠从小学到中学形影不离,论学习,四昧比玉侠还能差一点儿,但四昧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她的班长兼监护人。从上中学之后玉侠很少背馍布袋,都是四昧背着,玉侠活道有眼色,整天四哥长、四哥短的,起初班上的同学还真以为她们是兄妹哩,后来玉侠退学了,四昧虽然考上了高中,他总觉得身边少个什么,学习也退步了许多。没等高中上完生产队就分户了,他大一个人包了那么多的地和山,他一个人能弄得过来吗?用他的话说:我即使硬撑着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家里争人那么多帐,要说这个高中原本就不该上,到考上大学,还不要了老大的命么,学是绝对不能上了。再说,家里最要紧的是劳动力和使用劳动力的组织者,并不需要什么大学生、研究生。因而他在高三的第一学期末也退学了。等他退学回来玉侠已经和李平安订婚了。苦闷,他苦闷得有时失神。父亲让他主要管理果园及家庭的进出帐务。他觉得果园光技术员一个人不行,最少还得顾个长年包工,父亲同意了他的想法,于是让技术员到村里请来了玉侠。

    现在可好了,四昧的苦闷消除了,顿顿和玉侠在一个桌上吃饭。四昧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幸福。

    四昧为了眼观整个果园,看果子方便,在果园上畔的核桃树上搭了个空中菴子。菴子搭得结实、巧妙,还有一定的艺术性,他利用大树向南伸出的两大平枝作基础,在两上平枝上铺了一层椽,每根椽都用绳子绑得死死的,再给椽上抹了薄薄一层泥,这样虽然在空中却象站在地上一样。人从梯子上爬上去之后,然后把梯提起来挂在上面的枝茬上,底下的来人别想上来。紧靠笆笆墙支了张床,床边放了一张高脚方桌,方桌一边是一个竹制的椅子。四昧每上到菴子里后似步入仙境一般,立马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眼宽、凉快、宜人,真是看书写作的好去处。

    这天晚上四昧从县城刚刚回来,刘老福就说:“四昧,今黑你去果园,我就不去啦。”

    “行,你在屋早早歇着。”果园两个雇工并不承担晚间看园的任务,晚间就是他父子二人轮着看。

    天黑沉沉的,果园里没人,他不敢磨蹭,拿了手电就走。他顺着果园的外圈还没转到头儿,手电就灭了,大概是灯泡闪了,他细细听了听,果园黑洞洞的,并无什么动静,他便摸到菴子跟前,抬头望了望,听了听,觉得就是没人。他便爬上菴子,菴子里黑黑的,他刚点着灯就被一股子风吹灭了,幸亏打火机还在手里,他又打着,还没挨着灯的时候又被风吹灭了,他感到很奇怪,然后连打几下都没着,他有些急了,摸着把气门开到大处,一下子打着,这才点着灯,安好灯罩,把灯挂在了菴子外面。

    天闷热闷热的,象是要下雨似的,他要在这无人之境好好凉快凉快。他脱掉背心,连裤衩也脱的扔到椅子上,他闭上眼,仰面朝天。一股风顺门进来,从下到上吹遍了他的全身,凉滋滋的,舒服极了,捂了一天的老二这会儿得到了松畅,该放放风了,不料它一下抖擞起精神来,直挺挺、硬梆梆,大有戳透菴顶之势。怪了,就在这时好象有什么逗了一下他的老二,他一睁眼,天哪--跟前竟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竟是玉侠。她一条线没挂,他慌忙想坐起来,可是来不及了,玉侠已经扑上去了,爬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乳房凉凉地顶着他的胸脯,“别动,我都不怕,你还怕啥,难道你渴望的不是这一天吗?我大逼我跟李平安结婚哩,叫你想办法,你也想不下,反正这第一碗饭决不让他李平安吃。”说着她已把那硬梆梆的东西塞进了她的那里。他人生第一有这个快感,这比喝蜂蜜还美,他双手搂着玉侠的细腰,轱辘一翻,把玉侠翻在了下面,双手扳住玉侠的双肩,勾着头狠命地吞着玉侠的乳头,下身急速地搧动着,贪婪得象饥孩,又如饿狼得食。玉侠不停地发出有节奏冁和的声音。她两腿紧紧地勾着四昧的尻臀。突然玉侠感到一股暖流直冲深处,热到了耳根。接下来四昧喘着粗气不动了,但他的那个东西象没吃饱奶的牛犊子,仍在里面一顶一顶的动着,但不是先前那么勇猛有力了。玉侠问:“美不美?”美,太美了,人美东西更美,无法形容的美!怪不得人家都偷情哩,这偷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玉侠又说:“已经向你开怀啦,也就是这一滩子,幸福一天算一天。”说着玉侠又骑在了四昧的身上。这一夜相爱有几回?不知道。挂在外面的马灯是什么时候灭的,不知道。甭说偷苹果,就是把树伐了他们也不知道。

    后来,逢年过节李老九让儿子李平安去叫玉侠过节换季,可玉侠从来没去过一回。为此,李老九还跑到北沟来和刘老福闹了一场。说刘老福教子不到,勾引他儿媳妇东长西短,刘老福气得没办法。事情一直到前年秋后,他们俩亲家通过介绍人约定了结婚日子。让两个娃国庆前把结婚证领了。在安四川的强逼之下,玉侠跟着去了。三人一路无话。一进政府办公室,玉侠就伤心起来了。她哭着说:“王主任,你先不忙办手续,这事从订之前我就不愿意,是我大硬逼着我来的。”这王主任原本就死认真,动不动爱讲个原则,经玉侠这么一说,任凭安四川和李平安说啥也办不成了。就这样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吵闹了一路,晚上安四川把玉侠狠狠地打了一顿。

    尽管李平安没有领下结婚证,到结婚那天仍然凭着媒证把婚结了。那天来了几个拖拉机,四个扶女的,可以说是四个打手,强行把玉侠抬上拖拉机跑了。你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这么野蛮。四昧无有回天之力,他眼瞅着人家把玉侠抬的撂到拖拉机上一溜烟似的跑了,他没有一点点办法。他象丢了魂似的靠蹲在老槐树下,一村人都给安四川行了礼,他没有。厉害坐完席回来,他仍然在那儿蹲着。“你咋还在这儿哩,走回,甭难过,嫂子给你宽宽心。”说着厉害把他拽进屋,他一眼就瞅见桌上的酒瓶,一把抓过来一口气喝下少半瓶,厉害见状急忙就夺,他把厉害推了一把,提着酒瓶,踉跄着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平安又来到安四川家里要人,这显然是玉侠昨夜逃走了。刘老福知道后嘴里不停地唸叨道:“恭喜!倒喜!活该!”李平安感到没戏了,他后悔,后悔当初真不该强娶这门亲、白劳神、白花钱。他想来想去觉得太吃亏,至少把财礼讨回来。再说那李老九也不是省油的灯。第二天一早李平安父子二人来到东塔向安四川讨债,如果不退财礼就拆房,村里人只管吃汤水坐席。至于要钱拆房没人拦挡,当即李平安父子先吆走了安四川的两头牛。

    安四川回话不顶用,急得在院子里骂老婆,转圈圈。他忽然想起四昧来,对!不是四昧狗日的些,这事咋能成这样子?不行,我得去找他狗日的。他气冲冲来到北沟。进院子就大吵大闹,刘老福寸步不让。四昧冷静地想了想,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走的事,为了玉侠,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也值。他认为机会到了,李老九要礼钱就意味着退婚。机不可失,他干脆从柜里拿出了一张存单说:“四叔,你甭叫喊,高说和低说一样,我想问你几句,你先说我借过你钱没?”“没!”“那你来闹的啥意思?噢--我明白了,钱我给你哩,但你必须给我把玉侠找回来,不然我也放不下。”

    安四川软下来了,他觉得四昧的话提醒了他,他无可耐何地说:“好四昧哩,我缠不过你俩,我顺从你俩还不行?”刘老福一肚子的气,又说:“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性格一点儿没变,我算是把你看透了。才解放那阵,你大是给我放过几年牛,但也没亏着他,文化革命你把那作为蹀我的资本,说我剥削了你,压迫了你,对你大不好,还说我买了童养媳,你咋不给人说你大的老婆是我给问下的哩?你大在世时他都不敢说外没良心话,后来硬是你狗日的给我戴上了富农帽子。当年我二昧为四百元,眼睁睁让媳妇飞了,你不但没帮忙,在背后还做了不少醋;后来我四昧和你玉侠两个娃不错,说句心里话,玉侠娃不错,书没白念,真是知书达理,可我生你的气,不想和你瞎熊结亲。记得你前十年就说我穷根比老瓮粗,我想你没忘吧,小伙子,天无绝人之路,改革开放啦,兴致富哩,分户那天你在社员会上说的啥?我想你没忘吧?你说老队长执行的是修正主义路线,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开的是历史倒车,迟早要被送上人民的审判台。老想着蹀人,咋没蹀上哩?你不包地还说给你找钱你都不要,因为是资本主义路线。要不是那点责任田些早把婆娘娃都饿死啦。兴致富哩,都有钱啦,可你这个贫下中农仍然没忘本,依然保持着贫下中农的本色,年年吃扶贫,年年吃救济,成了填不满的穷坑,尿不满的牛笼嘴,扶不起的阿斗,简直成了党和政府的包袱。你好好想一想你说了那么多反动话,对抗了党的政策,党没有治你,仍然还扶着你往前走,你的良心何在?你玉侠在我这儿一年到头连奖金至少四千元,你一年到头挣多少?四昧,把支票给他,以后的事他看的办。”说完刘老福转身回去了。

    安四川这会儿像是在接受大批判,低着头一声不吭,但思想在迅速地转动着,以前的事是自己处的年轻,太张,是有些过火了,可后来的事就说不过去了,原来一直认为自己是真革命派,现在经刘老福一翻教训自己倒成了反革命,要是放到前些年,挨错的不是老队长,而是自己。想到此,他转变了口气,“好老福哥哩,我这日把龊人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也不要生气了,把钱那怕先借给我都行,叫我把那父子俩弄走,后面的事咱坐到一块儿慢慢说。”    “那好,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这个折子上有五千块,你都拿去。”四昧说着将折子递到安四川的手中。

    安四川接过折子边走边看,果然是五千,五千呀!他真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候看不起人家刘老福,嫌人家成份硬,娃些个多。可现在,只有人家腰粗,三五千元人家不在乎,再看看自个儿,除了脸比别人厚,再有什么?这也许是常吃扶贫,伸手要救济的缘故吧。

    李老九讨回了三千元财礼,这事不得不算了结。

    玉侠当时逃走的第三天,四昧就到附近找了几天,以后又到外省去找,连个啥音信也没找到。他无处找了,只好等待。那天听村里人说九里坡路边的石缝里有个无头女尸,一条线没挂,他连饭都没顾上吃去一看不象是,玉侠的脚手都很小,而这个女尸的脚手较大。其次玉侠的脚掌纹明显是个人字形,并且人字的笔画连接的很紧。而这个女尸的脚掌纹似乎象人字形,但两笔并不连接。他从九里坡回来睡了两天,默默无语,心里一直给自己坚定信念,那不是玉侠,何必为一个无头女尸难过?可有一些人说那就是玉侠。

    虽然安四川两口都悄悄地去认了一回,他安四川看不出来,老婆肯定地说不是。

    这日落日出几年了,没个人影影,为此他常常也是寝食不安,必竟是一个儿女一条心嘛。安四川后悔的不能说,后悔当初真不该逼娃,把好好的娃逼上绝路,娃在些就是不给人也给他争了不少钱啦,可现在,既没钱又没人,能不后悔吗。他不但后悔,更觉得对不住四昧,心想把五千元还给人家,可是他没有钱,尽管刘老福父子没来找他,但他心里总是放不下这件事。

    刘老福再也等不急了,下决心要给四昧重找媳妇。求上门的不少,可四昧从不答应。刘老福难呀,忽然他想起前几天来找四昧的那个姑娘,长得妥妥条条的,看模样很聪明,可就是不知道是那儿的,有相了没有,因而问四昧道:“四昧,前几天来的外姑娘是那个村的?”四昧回答:“是银河山的,叫万淑霞,就是那一年给我二哥说的那个没来看家道的万淑芹的妹子,和我是同班同学,是来措钱的。你可想给人家打主意?”

    “借走了没有?”

    “我答应给她二万,可她还没来取哩。”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正说时,侯金山兴冲冲地手里拿着一封信进来了。几个人打过招乎,侯金山把信丢在了四昧的面前和刘老福喝茶,吃烟拉起了家常。四昧拆开信一看全明白了,这个万淑霞诡计多端,原来以借钱为名是试探我四昧哩,他一时心中荡起一层层浪花,又拿起了那天万淑霞留给他的三彩马。侯金山说:“这一下你全明白了,借钱的事不必再提了,外娃不缺钱,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哩。”四昧又问:“那她说办陶瓷厂的事是真还是假?”

    “那是真的。你手里的东西就是人家厂里的产品。”

    四昧的脸上泛起了眷色,他从内心敬佩这位原先在班上并不起眼的老同学。经过侯金山老汉的热心奔走,这事很快就成了。结婚那天,光赔嫁陶瓷就拉了一工具车。

    刘老福那眉宇间拧了多年的疙瘩终于消散了,脸虽然不怎么白净,却是红光满面了,心里的喜悦也悄悄地爬上了眉梢,走路也精神了。

    正月初一吃过早饭,刘老福把小山刀藏在后腰衣内偷偷进山了。天黑进屋,一大捆耱刺斫回来了。初二早边煨边扭,到下午早早就弄完了,初三早一起床他就开始编耱了。半晌午,四昧和淑霞拜罢年回来了。

    这万淑霞初二走时的一身红衣服不见了,回来又是另一番打扮。原先那瀑布般的柔发盘在了头顶,额茬高而光洁白净,似有点儿唐时的仕女风度。牛仔上衣,显得特短,亮着腰,开着怀。胸脯上的两个鼓囊囊的奶奶把白色的毛衣顶起两个蒸馍大的疙瘩,牛仔裤紧紧地裹着下半截,线条分明,总体感觉是细而高。刘老福撂下  编成的耱上楼去了。

    两个年轻人进了房子,四昧往沙发上一靠,让万淑霞换掉茶壶的叶子,从新泡上一壶茶。万淑霞弯腰指了指脸蛋,四昧轻轻地亲了一下,门开着,四昧就怕门外的人看见,怕怕处有鬼,这时大门口偏偏就进来一个人,“快!来人啦!”万淑霞还想让亲第二下,被四昧推开了,万淑霞回头一看就是来人啦,忙迎了出去。四昧站起身整了整衣,正了正领带,仍然坐了下去,他想,既然是给咱拜年的,他就进来了,所以他只顾换着电视台位。

    万淑霞出门一看,来客是个女的,穿着别致,戴一幅金丝有色眼镜,大夸着一个装饰真皮小包,另外一手提个皮箱,一手提个黑包。看样子是从远路来的。

    “四昧在屋没?”来人问道。    “在,在,你快回来。”万淑霞忙回答道。

    “你是--”来人又问。

    “我--我就是这屋的人,快回来。”万淑霞热情道。

    来人停住了脚步,站在院子说:“不啦,你把这给他就是了。”说罢想走又不想走地走了。

    来人不是别人,她正是四昧日日盼归的玉侠。玉侠在门口早瞅见四昧和一个女人亲热哩,她便产生了怀疑。偏偏出来迎她的就是那位女人,她立刻断定,这一定是四昧的媳妇了。再加上四昧没有出来迎她,她那颗激动的心情立刻凉了下来。回来之前的一切美好打算将成为泡影,想到此,她一股辛酸之泪从心底涌出眼框,事已至此,就没有进去的必要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怪自己走得急,没顾上给四昧说,也怪自己回来的太晚。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四昧说。有好多好多的苦要给四昧诉。可现在,一肚子的话如沙如石,沉积在了心底,再也浮不起来了。她有家不能回,有苦无处诉,她能不伤心吗?为四昧、也为她自己断绝了父女关系,强割舍母女之情,冒死深夜出逃,又过早地把青春献给了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又不知母亲现在怎样、弟弟妹妹怎样?她能不心酸吗?能不流泪吗?

    细心的万淑霞在接过皮包的那一刹那间发现来客流泪了,她觉得非常奇怪。

    四昧听见来人的说话声好耳熟,觉得不能太势老,他想出来迎接,这时万淑霞已经提着皮包进来了。万淑霞把皮包递给四昧,四昧打开一看,里面有个信封,信封下面的东西用硬纸包着,也硬硬的。他首先拆开信封一看,全是玉侠的照片,自语道:“我说么声音那么熟,哎,咋没进来哩?”

    万淑霞心想,刚才那人似乎在流泪,现在四昧又是这个表情,她回答说:“都走了。”“那你咋没叫进来?咋能叫走了哩!”说着四昧丢下照片慌忙追了出去。

    万淑霞拾起茶几上的照片一看,怪不得四昧一直不舍,以前满以为自己长得不错,现在和人家玉侠一比简直是差远了。关于四昧、玉侠还有李平安的事她早有耳闻,可这都几年了,人说玉侠早死了。这咋突然就回来了?她真后悔,后悔刚才不该出去,后悔于四昧成婚太急促,老天爷直会捉弄人,现在倒好,人家的心上人回来了,咋办?况且她深知玉侠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可以说受尽了气,吃尽了苦头,历尽了艰辛,把不受的罪都受了。而自己只是钻了玉侠没回来的空子。论感情那敢和玉侠相比?咱在四昧心中的位置何在?会不会马上离婚?会不会人在曹营心在汉?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流起泪来。

    刘老福美嗞嗞地,从楼上下来戴了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狐皮大衣里面套着三儿媳妇为他买的新西服,一双黑皮鞋擦得亮光光的,串脸胡刮得精光,脸上那一梁一沟的不平等条约也展拓了许多,走路腰也直了,似乎年轻了许多。他下楼来想和儿子媳妇说说话,商量点儿家务事。头低着一进屋才发现儿媳妇正在流泪,见他进门了,便把脸迈到一边,也没让他坐,刘老福心里犯疑,这刚刚回来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这一会会工夫咋就不对了,难道是她们吵嘴了?不可能吧?也不见四昧。他难为地退了出来。

    “咋哩?你可骂人家了?”刘老福见四昧进了院忙说道。

    四昧没有答老父亲的话,照直进房子去了。他从镜里看到万淑霞眼睛红红的,他也没说什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末了,他取出皮包里那硬硬的东西拆开一看,竟是五万块钱,他糊涂了,难道她是想……难道她……难道……他的一个个难道象扔在河里的水飘石,激起了一串串的浪花一圈圈的波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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