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细读》孙绍振20

谐趣和理趣的交织

——鲁迅《自嘲》解读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自嘲》是一幅自画像，作者和表现对象都是鲁迅，和《自题小像》一样，但开头却有异样的感觉: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开篇似乎在说自己运气不好，主观上想改变处境，求得发达，却很狼狈，碰得头破血流。用了一些古代汉语的典雅词语，又用了一些现代汉语的口头词语，如“翻身”“碰头”。口语词语是比较通俗的，古代汉语是比较典雅的，二者混合使用，给人一种不太和谐的感觉。这是作者有意为之，下面两句出现同样情况: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破帽”是口语，“遮颜”是文言；“漏船”是口语，“载酒”“中流”是文言。二者的不和谐更明显，读者读到这里，并没有感觉到艺术上的粗糙，相反却有一种奇特的趣味，叫做谐趣。鲁迅想以此表现自己对生活的一种姿态:即使如此狼狈，也无所谓。在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反语，也就是正话反说，在鲁迅的其他杂文中也常见到。

除了反讽的诙谐，这首诗还有一种庄重的深邃: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不是反讽，而是抒情，但是又不是一般的抒情，把抒情上升到格言，上升到哲理的高度。这两句如此深刻，成为鲁迅精神两个方面（对敌人、对友人）的概括。这里的姿态是十分严峻、十分坚定的。这自有一种趣味，我们把它叫做智趣，或者叫做理趣。

最后，又回到反语的诙谐上来: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除了“一统”略有文言色彩外，全句几乎全用通俗词语。明显回避用古代汉语词语，如“漏船”不说“漏舟”，“躲进”不说“躲入”，最后一句完全是大白话。这样鲁迅这首诗不但有反讽的杂文趣味，而且创造了亦庄亦谐的自嘲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