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颂（散文）
郑重声明：原创非首发，首发自微信公众号，笔名：侯然，文责自负。
文/侯然
秋意渐浓，黄昏时分的意蕴最醇厚。此时，若信步踏入那落叶堆积的林间幽径，脚下簌簌作响，仿佛秋弹奏一曲清绝之音，引人去探寻、沉醉于那久违的况味。每一步落下，尘世的纷扰与伪装若秋叶般剥落，身心于瞬间舒展了，仿若被岁月温柔以待，而往昔的流光碎影在这刹那悄然凝结，曾经明艳动人的画面，竟如蝴蝶翩跹，逐一坠落眼前。
追忆似雾霭，叹息若游丝，二者皆袅袅化作一缕青烟，悠然飘散于记忆的穹苍。而西天那橘红色余晖，恰似一位写意画师，不经意为林中落叶添上一抹淡淡的橘黄，晕染出几分诗意与温情。落叶色彩斑斓，赤红如燃情岁月，金黄似丰收欢歌，浅灰若淡泊心境，它们或斜倚、或躺卧、或匍匐，层层叠叠，相互依偎，以一种静谧而庄重的姿态，铺陈出生命凋零的眷恋。原来，生命的短暂竟浓缩于这轻盈一跃，恰似飞雪漫天、蝶舞翩跹，在空中舒展身姿，终以一场飘飘荡荡、潇潇洒洒的独舞谢幕，将生命的弧线划向大地。
这些落叶，形态各异，或椭圆如温婉的眼眸，或爱心似炽热的情愫，或如展开的袖珍扇面，藏着往昔的清风。它们来自不同的树木，有的挺拔参天，似豪迈壮士；有的矮小弯曲，若谦逊隐者。但无论出身何处，却从不相互鄙夷，亦不自惭形秽。高枝上的，守着清扫浮云、揽尽霞光的使命；低处的，默默净化周遭、润泽一方。相较之下，人类社会中的倾轧、掠夺与迫害显得如此不堪，而落叶所蕴含的理解与抚慰，恰似一泓清泉，润泽着人心。
我钟情于聆听落叶投入大地怀抱时那薄如蝉翼的轻音，那细微划破空气的“翘音”，仿若落叶在低吟浅诉；触地翻卷的“擦音”，宛如一声声轻柔的叹息，向着滋养它的母树，向着宽厚包容的大地，于生命尽头倾诉别离，亦开启重生。俯身拾起一片落叶，轻嗅鼻尖，似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萦绕不散，仿若藏着一整个季节的温柔秘密。
犹记年少时，家宅前后，清扫落叶是常景。彼时柴薪匮乏，孩子们瞅准时机，遍地搜寻新落的枯枝败叶，目光锐利如鹰隼。一旦发现，耙子、笤帚齐上阵，将落叶归拢成一座座“小山丘”，再欢欢喜喜背回自家灶间。枯沟之中，落叶汇聚最多，它们仿若受了委屈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匍匐着，躲避秋风的肆意追打。
有时，一处落叶竟也能引发孩童间的纷争，争抢之下，落叶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凌乱不堪。我家沟畔竹林，竹叶纤细，密如雨丝，轻易便能覆满一地，于我而言，收集灶边用的竹叶不费吹灰之力。鸟雀偏爱晚间于竹梢相聚，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偶尔尖尖的喙在竹梢摩挲，惊起一阵喧闹，簌簌竹叶随之飘落，仿若一场竹叶雨，添了几分灵动的意趣。
那些堆积在灶台边的枯叶，被一把把填进灶肚，在熊熊火焰中献出最后一丝温热，继而化作袅袅炊烟，悠悠飘散，似带着秋的密语，融入云霄。落叶飘飘，如细雨、似飞雪，常将巷陌小径温柔覆盖，于河道荆丛间拥塞出几分秋意阑珊。身形细长、两头尖尖的落叶，仿若晚归的渔舟，在夕照的红波里悠然游弋，诗意流淌。
土壤之上，厚积的落叶松软酥脆，每一步落下，仿若踩在时光的海绵上，踏出岁月的回响。时光悠悠，落叶渐化为腐殖土，宛如一场无声的奉献，持续滋养着树木花草，延续生命的轮回。
忆往昔，落叶未落之际，何等光鲜。生于高枝者，与白云亲昵低语；隐于矮丛者，伴蝴蝶翩然起舞。飞鸟常栖，晨辉遍洒，枝叶饱满翠绿，脉络间涌动着生命的蓬勃力量。即便蒙尘，自有雨水涤荡，还其澄澈。那时的它们，纯真无邪，一缕清风便能逗引出串串笑语，在枝头摇曳生姿，书写着生命的欢歌。
它们的一生，充实而动人。春日，以盎然绿意，润泽人心；夏日，用浓密枝叶，庇荫一方；秋冬之际，为卸去树木重负，毅然决然选择离去。谁能不留恋锦瑟年华？青春既已绽放光芒，离别又何须踌躇。往昔相亲相爱，拥有繁花硕果，既已退场，唯余默默祝福，生命的谢幕，本就应洒脱从容。
唐·修睦曾赋诗《落叶》：“雨过闲田地，重重落叶红。翻思向春日，肯信有秋风。几处随流水，河边乱暮空。只应松自立，而不与君同。”宋·潘阆亦有《落叶》：“片片落复落，园林渐向空。几番经夜雨，一半是秋风。静拥莎阶下，閒堆藓径中。谷松与岩桧，宁共此时同。”唐·孔绍安笔下《落叶》则云：“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古往今来，诗人由落叶触发的情思，恰似繁星闪烁，数之不尽。
如今，落叶仿若离乡背井之人，随着母体大树，从深山幽林、偏远乡村，跋涉百里千里，迁至城市。它们客居异乡，肉身与灵魂将历经怎样的沧桑巨变？脚下这片陌生土地，能否给予安稳栖息之所？想必，它们心中亦会涌起如我这般的乡愁吧。
树叶的飘零，本是生命更迭的自然律动，恰似垂垂老者，纵有对尘世繁华的贪恋，终难逃脱回归土壤的宿命。人，有时真该学学落叶，在世时绽放光芒，离去时洒脱自在。人亦如叶，无论曾有怎样通天本领，对尘世如何眷恋不舍，终有落幕时分。我常思忖，落叶脱离枝丫前，会怎样告别？是否也如人临终遗言般饱含深情？但，这些或许已不重要。
漫步于铺满金黄银杏落叶的小径，仿若踏入梦幻的金色国度。人们甚至不舍清扫，盼秋风助力，摇落更多金黄，只为脚下能似踏金毯般惬意。落叶装点了自然，曾为人遮拦酷日，即便零落成泥，又何来遗憾？
只要它曾鲜嫩翠绿，于枝头摇曳生姿，便已足够。又何必纠结凋零后的沧桑模样？看，那落在水泥路边的落叶，被秋风轻轻托起，旋舞出此生最后一抹绮丽，这难道不是最美的告别？
我挚爱落叶，尤爱在这满地金黄的秋日，它承载着岁月，沉淀着生命，让我于每一片落叶中，读懂人生的真谛，沉醉于秋的深沉与旷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