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澳录》连载七
第七章决战前后
举目远眺,黑云压山,山峦欲催,只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直冲云霄,好似做着不自量力的抵抗。
四面狼声满天,融入夜色。
“溪云出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满山遍野的白芷开的正盛,好像在向黑夜极力炫耀着自己的美丽。
这里是白芷山巅,却不见白芷城。
只听见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正向山巅逼近,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也在悄悄地占据白芷的香味。
忽地,只听有个气吞山河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你来得太晚了!”
话音未落,整个白芷山巅竟涌现了一百多人。
鄱阳庵的四大长老慧心,慧能,慧玉,慧缘全都到齐,鬼门十大高手来了三个,龙霸天,欧阳烈,元正康,还有少林寺的无尘大师,武当派的隐世真人,昆仑山的菩提居士,三山五岳各派弟子,凡是江湖上较有威望的教派几乎都派了人手。
原本跟在沈逸之旁边的秦筝也回到了恒山的队伍中。
看来今夜,注定有人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逸之居中,看着一片黑影,摇开折扇,神色自若地笑道:“各位昨日已到,沈某纵使长了两只翅膀,也赶不上各位,不如索性喝会儿酒,等到日暮再动身。”
慧玉横眉冷眼道:“你难道不相信我们劫持了你的人?”
沈逸之仍旧摇着他的折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脸上云淡风轻,他不以为然道:“阁下的做法并不高明。”
慧玉讽刺道:“若不使用这种做法,又怎能请的动无双公子呢?”
沈逸之忽地温柔一笑,问道:“阁下怎知我一定进得到白芷城?”
慧玉冷冷道:“你一定可以。”继而她又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不想让她死!”
白芷城虽处于白芷山巅,但山巅上除了一片望不尽的白芷花,根本就没有什么房屋,更别说是一座城堡了。再者,就算知道白芷城藏于何处,也无法安全走进去。传说,白芷城内层层机关,险象迭生,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虽然只是个传说,但全天下几乎没有任何人敢用生命来验证这个传说的真假。
不过,可以明确的是,全天下除了顾怀珏之外,恐怕就只有沈逸之能够自如地进出白芷城了。
只见沈逸之素白折扇一合,笑容已收。
他不再说话,已开始大步大步朝前走。
元正康向来比较谨慎,他担心沈逸之使诈,遂放言道:“你最好认真走,否则山下的弟兄们绝不会客气!”
沈逸之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仍旧是负手,昂首挺胸,好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心慌意乱。
其余人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点警惕,沈逸之不免觉得好笑,所以笑出声来。
慧心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沈逸之答道:“我笑你们!”
“笑我们什么?”
沈逸之舒一口气,笑道:“我笑你们明明没有做亏心事,却仍要像贼一样时刻提防!”
慧心听后,怒形于色,她冷笑道:“你说我们是贼,那大半夜陪着贼的你又是什么?”
沈逸之笑了笑,淡淡答道:“我既不是贼也不是偷,既不是沈二之,也不是沈三之。”
此话一出,四下已有人笑了出来,好似刚才紧张的气氛瞬时变得轻松起来。
慧心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放肆!他很有可能故意与我们对话,让我们放松警惕,再利用机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们万不能大意!”
四下的笑声已在这话说出后,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
沈逸之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我有那么卑鄙无耻吗?不要忘了,你们手上还有人质,我断然不会轻举妄动的。”
慧心冷冷道:“最好如此!”
突然之间,已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卷起的尘土四处飞扬,白芷的幽香更为浓烈。
“不好,要下雨了!”有人高声叫道,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划破黑夜的寂静。
“究竟还要走多久!”龙霸天愤愤道,他似乎已耐不住要飞出手中的铁锤了。
这时,沈逸之忽地停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沈逸之蹲下身来,拨开尘土,忽地眼前有一道灼灼的亮光闪过,所有人不得不拂袖遮眼,当亮光瞬间消失,回过神来时,便瞧见地上有道机关门不知何时已打开。
此门不大不小,一次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入。门内有一座楼梯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宫殿。
顿时,所有人双眼放光,喜上眉梢,就像一只饿狼突然看到了一只猎物,蠢蠢欲动一样。
龙霸天朝沈逸之厉声呵斥道:“快下去!”
只见沈逸之不慌不忙地一步踏一阶梯走了下去,其余一百多人也都蹑手蹑脚跟着下去,幽暗的光亮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楼梯的确很长,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抵达了一个密室。
这间密室虽说不大,却足够装下一百多个人。
忽地,只见一阵烟雾不知从何处升起,瞬间遮蔽了四周的视线。顿时,议论声、嘈杂声接踵而至,似乎大家都张皇失措起来。
不过等到烟雾渐次,视线逐渐清晰时,大家这才看清竟又有一扇门开了。
这间屋子比起刚才的密室大了足足三倍有余。
只见屋内装饰得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简直就像一座宫殿。
地板是由汉白玉石铺设而成,内镶黄金。四面的墙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壁画,横梁上攀岩着用黄金雕刻而成的蛇的雕像。
四周都安置了一模一样的黄花梨桌,正摆放着历代的古董花瓶,竟还有一些是古代帝王的陪葬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一块庄严而肃静的波斯地毯直通往一张用黄金造成的座椅下。只见座椅上雕刻着一只猎豹,仿佛呼之欲出。
座椅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只璀璨的夜明珠。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或许就连紫禁城中皇上住的乾清宫都远不及这座宫殿豪华。
只是这时,竟又有一扇门忽然开了,屋里灯火通明,一张古老的桌子上摆放了许多普普通通的陶瓷碗,里面还装有透明的液体。
沈逸之走进那间屋子,随意端了一碗,一饮而尽,接着自言自语笑道:“好酒,好酒!”
四下的人看着他奇怪的举动,不免心生疑惑。
香炉上的烟雾缭绕,此刻,他们已觉得头昏脑胀,几乎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无法站立,必须得相互搀扶。
“不好,我们中毒了!”已有人惊恐万分地叫了出来。
“酒里有解药,快喝酒!”又有人高声说道。
不过只是一瞬,桌上的酒竟都被喝光了。
就在这时,竟又有一扇门开了。
他们跟着沈逸之,走进屋子。
只觉屋内一片阴森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岩洞似的。四周的寒气咄咄逼人,令他们不得不全身颤抖。
只听见沈逸之轻快的声音传来:“提气、踮脚。”
于是他们也就照做,一个接着一个,似乎谁也不敢掉队。
他们忽然觉得地面上好像有不明物体在蠕动,竟像是无数条毒蛇!
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是个女生的声音。
霎时,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四周各个角落里的火盆都燃起了大火。
地上正有无数条吐信子的蛇蠕动着快速逃离了,仿佛它们见不得光亮。
这已不能叫做屋子,只不过真的是个岩洞罢了。
此时,沈逸之竟已不见了!
只见远处正有个身穿白色交领衣裳的男子盘腿而坐,他双眼阖上,好似已经睡着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剑。
顾怀珏!
怒火中烧,似乎已按耐不住,一触即发!
慧心冷冷道:“顾怀珏,上次让你侥幸逃过,苟活几日,可现下武林高手齐聚,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今日都休想活着走出这里!”
顾怀珏仍是闭目不语。
“顾怀珏,你有本事杀人,没本事承认吗?”
顾怀珏仍是闭目不语。
众人面对顾怀珏不屑一顾的态度似乎早已怒发冲冠,但又没有任何人敢第一个冲锋陷阵,点燃那条导火线。
正在四下鸦雀无声之时,只听见声声清脆却坚定的脚步声响起,每踏一步,就像结了冰的湖面突然裂开。
原来是个少年,一个手握一柄长剑的少年。
他面色清冷,高声道:“顾怀珏,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四下已有人瞠目结舌,都只希望这个少年所说的只是一句玩笑,可他庄重而又严肃的神情却说明了他是极为认真的,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顾怀珏仍是闭目不语,这世间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动他。
少年低下了头,神色忧伤地说道:“我知道我不过一介无名小辈,剑圣根本不屑出手,可你毕竟杀了我师傅!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如此,杀父之仇怎可不报?”
顾怀珏仍旧闭目,却云淡风轻道:“今日我不想杀人,改日再战。”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眼里似有泪光闪过,一字一句道:“今日要么生,要么死,我绝不苟活!”
顾怀珏此时已缓缓睁开双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眸里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数不清的孤独。
他冷冷说道:“休要怪我无情。”
话音刚落,他已腾空一跃,剑已出鞘,剑锋已赫然抵达少年的咽喉!
这不过一瞬,四下惊慌,许多未见过顾怀珏剑法的人都已沉下心来,因为他们未曾料到世上竟有人的剑法如此之快!
尽管慧心和龙霸天几日之前已亲眼目睹过顾怀珏的剑法,却还是不由得毛骨悚然。
那少年自是一怔,瞪圆双眼,似乎眼前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神!
剑已回鞘,他背对少年,淡淡道:“今日我的确不想杀人。”
顾怀珏决定的事,天下没有任何人都够改变。
那少年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立刻拔剑朝顾怀珏刺去,顾怀珏虽是背对着他,却仿佛仍旧洞悉少年的一招一式,他往右微微一侧,剑已落空,少年再往左,剑依旧落空,连续刺了几十剑,竟招招落空!
只见少年喘着粗气,而顾怀珏仍旧背对着他。
少年再次向他刺入,而此时顾怀珏剑已出鞘,他连朝少年一刺去几十剑,眼花缭乱的剑法让四下各位完全看不清楚,但却有人已尖叫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少年已被刺成肉酱了!
剑已回鞘,却只见少年仍旧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就连头发都没有损失半毫,只是上身的衣服已被撕成碎布。
隔着缓缓飘落的碎布,少年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每一寸肌肤的汗毛都已竖起。他静静地看着顾怀珏,眼里不再是杀气,而是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
顾怀珏看着他,神色自若道:“我今日没有杀你,是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今日的屈辱,回去以后,潜心钻研剑术,等你自认为剑法可以超过我的时候,就来找我报仇。”他又转身,朝前走,漫不经心道:“今日你还未拔剑,就已输了。”
这世间任何事本就没有绝对的输赢,比武更是如此,若在出招之前,锐气已减,纵使你武功再高,也必败无疑!
少年听后,先是神色忧伤,突然又面露欣喜之情,好似恍然大悟,他抬头挺胸,眼里露出自信的神情,一字一句极为认真:“日后我一定还会找你的!”他顿了顿,抱拳作揖,高声道:“在下中岳嵩山弟子,孙鹏!”
破布仍旧散落在那里,孙鹏却已走回了队伍中,他的眼里露出从未有过的自信。
或许一个人在拥有自信的时候,就是他最强大的时候。
这时,少林寺的无尘大师已走了出来,他朝顾怀珏作揖道:“阿弥陀佛,既然顾施主刚才手下留情,想必也已放下屠刀,若施主能跟贫僧回少林寺,虔诚地在佛祖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则既往不咎。”
只听顾怀珏冷冷问道:“我为何要去少林?为何要在佛祖面前忏悔?”
此语一出,四下皆惊,只因大家都未曾料想到,顾怀珏竟狂妄自大到如此地步。
无尘顿时脸色骤变,怒道:“既然顾施主如此出言不逊,不思悔改,那就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加上他已有十八个和尚将顾怀珏团团围住。
鄱阳庵的慧玉师太已惊呼道:“少林十八罗汉阵!”
无尘嘴角上扬,似乎颇为骄傲,他答道:“不错,此阵乃少林绝学,全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逃出!”
“哦?”顾怀珏忽地眉眼一抬,又问:“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顾怀珏叹了一口气,不以为然道:“那我就做第一个吧。”
话音刚落,只见十八罗汉犹如虬龙,首尾相连,密不可分。起初不过缓缓踏步,不知何时,速度加快,竟已达到眼花缭乱的境界,霎时狂风四起,僧衣乱飘,好似十八个人都已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看不真切的白影将猎物逼入死角。
顾怀珏阖上双眼,以不变应万变。
四下的人看着这场比武,都暗自肯定顾怀珏必输无疑。
可天下绝没有破不了的阵势!
忽地,只瞧见十八罗汉犹如恶狼扑食,一齐朝顾怀珏袭去,掌力已达到坚不可摧之势。
剑已出鞘,刀光剑影!
顾怀珏已腾空而出,十八罗汉却因掌力反噬而被弹出几米,各自倒地吐血。
不过俯仰之间,忽地又见四人拔剑朝顾怀珏袭来,这四人正是鄱阳庵的四大长老。
顾怀珏仍是一脸沉静,他淡淡道:“我从来不对女人动手。”
慧缘却冷嘲热讽道:“那就要看你究竟有没有出手的能力了!”
话音未落,四剑齐出,顾怀珏顺势凌空一跃,剑已落空,他恰巧脚尖点在四剑相交的剑锋上。
四人即刻抽剑,只见顾怀珏一个后空翻便已稳稳落地。
四人忽地相视一笑,转动长剑,剑气逼人,只感到凉风“嗖嗖”刮过,风速却极速加快,地上的碎布竟由于风力过猛而卷入空中。
四人突然凌空一跃,又一齐向下朝顾怀珏刺去,犹如蜜蜂蜇人一般。
剑已出鞘,不过俯仰,四人的长剑竟都被顾怀珏劈掉了半截!
剑已回鞘,顾怀珏依旧一副处之泰然的神情。
此时四下鸦雀无声,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哑口无言,顾怀珏不过动动手指,就轻松击败了少林十八罗汉和鄱阳庵四大长老,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未想到过的结局。
忽地只听见掌声响起,顾怀珏眉眼一抬,原来是昆仑山的菩提居士。
只见他白衣长袍,花白长须,斑白长发,宛如一位仙人模样。
菩提大笑两声,说道:“先以‘以逸待劳,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破少林十八罗汉阵,再信守承诺,不与女人过招,断其剑锋,不愧为剑圣,剑中之圣!”
菩提凌空,踩着轻快的步子,已缓缓抵达顾怀珏眼前,他忽地笑容迅速收敛,正色道:“剑圣既能破少林十八罗汉阵,不知是否接得了我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话音未落,菩提便已从后背抽出长剑,此剑一出,犹如地崩山摧之势,又如排山倒海之力,剑速之快,却毫无章法,乱花迷人眼。
顾怀珏既不能看透他的内力究竟是全部用出,还是有所保留,也不能猜出他下一步的招式,他只能连连后退,菩提却步步逼紧。
只见顾怀珏已无路可退,他凌空用脚抵住后壁,忽地一瞬,剑已出鞘,他的剑锋已过菩提的左侧脖颈,被削断的发丝悠悠荡荡飘落,而菩提的剑已刺入顾怀珏身后的岩石里。
两人视线相对,杀气重重,就像豺狼与虎豹势不两立。
忽地,只听菩提一声长笑:“三十八招之前,你步步为营,丝毫不敢轻举妄动,第三十八招,你看破我剑法的漏洞,此后便绝地反击,转败为胜,看来,我真是低估你了!”
顾怀珏眼里也透出了些许笑意,他道:“你本可在三十八招之内就杀了我,可你没有。”
菩提又笑道:“我是想看你究竟能不能察觉出我剑法的破绽。”
话音刚落,菩提居然一阵狂笑起来,四下众人面面相觑,几乎无人知晓他在笑什么,顾怀珏却知道,因为他现在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三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畅快淋漓。
人生若遇不到几个纵酒高歌的知己,偶尔遇到一两个棋逢对手的敌人,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忽地,洞外竟也有笑声响起,人未现,声先至。
只见洞口站了两人,一人素色折扇一摇,正是沈逸之,而身后跟着一个明眸皓齿,笑得很开心的女子竟然是……楚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