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汉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2期“门”专题活动。

近日读到北宋词人柳永的一首羁旅词，一篇出门在外的借景抒情散文，颇多感触。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登途，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过霜林、渐觉惊栖鸟。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行行又历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

念劳生，惜芳年壮岁，离多欢少。叹断梗难停，暮云渐杳。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恁驱驱、何时是了。又争似、却返瑶京，重买千金笑。     

这首词写于1045年，六十一岁的柳永从长沙调往陕西华阴赴任的路上。两地相隔八百里，骑马要个把月，路途遥远，疲乏至极。

文章起首，正做着好梦的柳县令被叫醒了。客店孤旅的柳永，他的好梦会有什么呢？梦里儿孙满堂？还是退隐田园？不清楚。长沙通判调任华阴县令，八百里的平调。年老本来睡浅，又在旅途，哪有什么好睡眠，偏偏客店隔壁的鸡鸣，不合时宜地打扰了他的清梦。路途还远，满眼惺忪急匆匆翻上瘦马，登上征途。

进入了陕西地界。天边淡淡的薄雾，马蹄踏过枯黄的衰草，四下一片安静，老马耳边的风铃声，得得得的马蹄声响，踏破了黎明的沉寂，惊起丛林栖息的群鸟。天已渐寒，白霜初现。越过一个个荒凉的村落，前面就要到通往长安的古道上了。弥弥漫漫，回头望去，楚界内的天空还在睡梦中，天色幽暗迷茫。

想想自己这一生，马背上的柳永思绪万千。他感惜韶光易逝，叹惋离多欢少，昨夜的暮云已渐消退，自己的惆怅无人能表。唉，还不如花费重金，欢乐场上买笑消愁。

中国的古典文学史，宋词是绕不开的。宋词的豪放和婉约，双壁映辉。婉约派的柳永是武林盟主，独成一格。他的词作，风格委婉含蓄，情感表达缠绵细腻，语言优美讲究。他不仅擅描青楼艳词，还是绘景圣手，更是一位细腻勾勒天涯孤旅离愁别绪的大师。

可就是这样一个“词霸”，却用尽一生与仕宦纠缠不清。

柳永五十岁才进士及第，先后在杭州淳安县任团练推官（法院副院长）、余杭县令、舟山盐场盐监（负责人）、淮安市盱眙县判官（政府秘书长），历任苏州、成都、长沙、华阴市通判（副市长），洛阳灵台令，直到六十五岁才回开封任屯田员外郎（农业部副司长），四年后离世。从时间轴上看，柳永近二十年的官宦史，遍及浙江、江苏、湖南、四川、陕西、河南六省，自从八品的团练推官做到从六品的屯田员外郎的京官，二十年只升了两级！同时期的欧阳修，初授从九品，三十岁升从七品，四十岁官至正五品，二十年升了七级；就算屡遭贬谪的苏东坡，也是从八品入仕，即使被乌台诗案累及性命，二十年间也升了三阶。

终其一生，柳永都是一个边缘文官，他就是一个官场的“门外汉”。

起初，柳永在科举路上屡屡受挫。据说1009年，二十五岁的柳永第一次参加应试失利，名落孙山。在酒酣消愁之际，他写下《鹤冲天•黄金榜上》：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失败后应该怎么办呢？

既然没抓住这次青云直上的机会，为什么不放纵自己，享受自己呢。多才多艺的词人，比起那些讨论国家大事的公卿宰相，也相差不了多少啊。

青春短暂，不过是片刻时候。暂且抛弃过眼云烟的功名利禄，换作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到烟花柳巷找找有情有意的青楼女子，整日里依偎在胭脂香粉里谈情说爱，不是很畅快吗？

怎么样？这首词与三十多年后的《轮台子》多么相似，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意。三十年后，兜兜转转，柳永还是想“重买千金笑”。

不过，年少轻狂的柳永想不到，这次畅意的抒发，会导致他长达二十五年的漫漫长夜。

豆包里有个典故介绍这件事的始末。1024年，四十岁的柳永参加第四次应试，主考官录了，可在皇帝圈点放榜之时，据说那个“宽厚体恤”的宋仁宗，忽然想起柳永十五年前那首《鹤冲天》，恼上心头，大笔一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功名”。轻轻一笔，竟把他的名字给划掉了。

我们梳理柳永和仁宗的生平，却发现这个典故就是谣传。宋仁宗1010年出生，1033年才亲政。那1024年仁宗才14岁，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和言辞。况且柳永毕生参加科举六次，三次是在真宗朝，三次在仁宗手里，第六次，1035年，五十二岁的柳永，终于还是被仁宗录取了。史书记载，宋仁宗的父亲——宋真宗，曾明令禁止“读非圣之书及属辞浮糜者。”柳永的词作大多是烟花柳巷，青楼艳语，与国家的主流文化不符。他虽才情万丈，于大宋社稷又有何用呢。照此推断，那个典故的出处应是真宗或他老婆，垂帘听政的刘太后所为，后人强自附会于开放宽容的仁宗身上。

所以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豆包也不如无“包”。

从柳永科举路的屡败屡战，越来越勇，可以知道他的意志是坚韧不拔的。这样的性格，用在其他地方也是不差的。于是，官场失意却造就了一代词宗。

柳永的词，观察细微，体验细腻，擅长细节描写。让我们来赏赏柳永那些登不了大雅朝堂的艳绝媚绝之词：

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这是临摹丽人的妩媚娇羞之态。）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白描了一幅男欢女爱的行乐图。）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看，心事重重的闺中少妇的无聊愁绪犹在眼前。）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都只解、送人行。忍把归期，参差雁字，写上碧云宵。（触凄景，生离情，表达出与情郎依依不舍的送别情感。）

问甚时、却与伊相见，更与伊、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犹困。（艳情与离愁混搭，慵懒缠绵与彻夜相思搅拌在一起，腻歪得扯也扯不开。）

……柳永这样的词，还有太多太多。恁一首首妖艳脱俗的“虎狼”之词，怎让我们不心惊肉跳。清代学者冯煦的评价一语中的，“耆卿词曲处能直，密处能疏，奡处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

柳永天生就是官场门外汉，虽然他毕其一生都在不懈地苦苦追求，可从《鹤冲天》到《轮台子》，再到烟花巷陌里那些精心雕琢的艳词，也许柳永追求的仅仅是一张长期饭票，而让他真正热爱并付出一切的，还是对艺术的执着。

因为，左右逢源的政治家，是不配拥有这么些丰富、冲动、喷涌而出的情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