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堂

登楼

2022-09-04  本文已影响0人  亞眠

郑佑三十三岁,在一家地方司法机关做法官助理。生得眉清目秀,性情却与长相不怎么匹配:为人俊侠,烦言性急,兴高采烈;好饮而无量,故十饮九醉。尝酒后登楼,见远山横卧如眉黛偃蹇,诗兴大发,边用力拍着栏杆,边朗声吟道:

纵目南楼意兴高,横山蹙黛恨难消。

何妨便饮千杯酒,百尺楼台不觉高。

酒醒,又吟咏数遍,甚觉满意,便兴冲冲把四句二十八字录入微信,发给诗词大家邓简斋先生,请他“不吝赐教”。简斋年七十,青少年时曾先后拜夏承焘、寇梦碧、林从龙门下,转益多师,中年以后,卓然名家。尤精韵律之学。凡同道中人但有新作,总要呈请简斋指正。故大江以南,允称祭酒。说到邓简斋,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和他较劲。说到底,我不服他。

郑佑近年来才开始从我学写旧体诗词,按他的说法,是为了响应号召,继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始于政策应景,一发却不可收。苏东坡诗兴不过万斛泉源,他则天地万物,不择贵贱贤愚,不择粗浊细清,泥团石块,公鸡母狗,朝晴夕阴,手机汽车,遇事则咏,靡不入诗。

“几点看法,仅供参考。”简斋回信说,“一是‘高’字韵,一诗而重押,这是硬伤,不可。二是从‘意兴高’到‘恨难消’,何情感转折之斩绝突兀?三是‘千杯酒’无乃太多?按前后文意,当是你一人饮酒,纵能千杯,恐也醉死。还望保重。”

郑佑不服,回信道,“首先感谢邓老百忙中提出批评意见,但学生却要保留意见。其他不论,但说重复押韵,亦有所本,实不敢造次。”于是,举苏轼《观潮》以证。

简斋回复说:“这种事,苏公做得,郑佑做不得。”

郑佑回复:“我如何便做不得?”

简斋说,“你不是苏子瞻。”

郑佑说,“那我倒要请教老师,是先有《观潮》,还是先有苏子瞻?”

等了一会不见简斋回复,郑佑便自答说:“我认为先有《观潮》,而后才有苏子瞻。”

但消息没发得出去。因为微信显示他还不是简斋好友。

郑佑既恼又不服气。数日后,酒桌上把他和简斋的对话告诉了胡峰青,让他评理。还补充说,“简斋老儿胶柱鼓瑟,死抠古律,不能稽古维新,与时俱进。老早就看不惯他了。”胡峰青虽不作诗,据说知诗莫过于他。

他们把各自大酒杯里的酒倒入那种很小的喇叭状杯子,用来干杯。

这是由我张罗的一次夜宴。赴宴人既有胡峰青这样的诗界“毒舌”,还有几个捍卫诗歌“性灵”的“抵抗运动组织”的成员。

胡峰青对郑佑说,你和简斋老先生讨论的问题太高深,我还真回答不了。“不过呢,简斋的诗暮气沉沉,缺乏生机当是不争的事实。”

郑佑说,“我估计老简斋也是回答不了我提的问题,才把我微信给删了。哈哈哈!”一得意,便独自浮一大白。

“邓简斋和他的诗早该寿终正寝。”一位抵抗组织成员说。“他的情怀是奴才的情怀,他的语言是僵尸的语言,他的格调是娼妓的格调。”

散席时,月光如水,桐影投地,如水中藻荇交横。我邀胡峰青步行回家。于归途问胡峰青:“郑佑的问题,你当真就没看法?”

“我自然有看法,”胡峰青说,“但不能当他面说,无他,只为他和简斋都属于那种不可以理屈之的人。就像《太平广记》里的那个醉宿汉高祖庙,梦里把汉高祖一家老小数落个遍的王姓书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回避他和他的问题。”

“这里就你我,你可以把想法说出来。”我说。

胡峰青说,“简斋提出一诗不可重复押同一韵字当然是有道理的。你既然学写旧体诗,首先就要遵循它的规则。否则就不要学。东坡《观潮》重复押潮字韵,属于刻意为之和偶一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表达并突出他的主旨立意。所以不可学,包括东坡自己,也不会造次。如果出于戏仿的冲动,那就没什么不可以了。至于千杯酒,不过是一种夸张而已,就像燕山雪花大如席一样。写诗不允许夸张比兴,不如无诗。但这些问题都属个别问题,是写作中的细节问题,不足为训。对于简斋老先生和郑佑二人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简斋甘做诗奴,而郑佑想做诗贼。简斋曾在五十岁那年作诗106篇,遍押106韵部所有韵字,功力之深可以想见,但综而观之,竟无一句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尽管他酒后捋髯,津津乐道于门下后辈之时,总不免沾沾自喜,我却深以为可悲。按照盗跖的说法,他正是那种‘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的迂腐不化之人。至于郑佑,兴高采烈,目如奔星,意似飘风,声同乳虎,正是诗林盗跖。他的重复押韵,看起来是模仿《观潮》,其实不过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的盗行。他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坏世间从来之规矩。其道若畅,遗误后来,谅非浅尠。”

“郑佑的《登楼》当真一无是处?我的意思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先有《登楼》后有《观潮》,又当如何?”我问。

胡峰青支吾半天说,“说老实话吧,我不写诗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们。看不起他们这一行里沾沾自喜于作茧自缚的奴性。当然,你老兄是唯一的例外。”

尽管他对我做了言辞上的“除外”,但我知道他内心另有一番计较。

“那么,”我问胡峰青,“如果你必须从他们中选择一个赞同的,更倾向于谁?”

“郑佑。”胡峰青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选他?”

“他身上有些狂、狷,有为了挣脱桎梏的做贼气质,因而有可以赌一赌的机会,能看到一线希望。”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就凭他问简斋的那句话。”

“哪句话?”

“先有《观潮》,还是先有苏子瞻!”

拐过尚书巷,就看到郑佑坐在我家院子大门的石槛上抽烟。门灯照得他头发像结了一层不均匀的霜。

“老师,我今天的表现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吧?”杜佑迎着我走来两步,“我趁着酒劲把简斋老儿骂了一通,也算是替老师出口恶气。”

“胡峰青还是认可你的。”我说。

“他并不知道我是您学生。”郑佑说,“他一定并不完全赞同我,否则就不会不当我的面说出他的看法。”

“永远不要指望所有人都赞同你,也永远不要奢望你的所有都被人赞同。”我说。

过会儿我会把整理过的胡峰青的谈话录音发给郑佑。当然,他那关于《登楼》的某些高见将被隐去。

心细多疑的人可能仍会觉得事有蹊跷:《登楼》一诗固有押韵犯规之嫌,却也体现了某种深谙诗道的率性和大气,似非初学者郑佑所能达到的境界。

我是一个卑弱、多疑,却偏偏谁都不服的人。我早就看不惯邓简斋那搭七巧板式的文字游戏,更不忿其统治下的诗坛的陈陈相因和死气沉沉。我想反击他,摧毁他的死亡堡垒,却又缺乏冲锋陷阵的勇气。于是想到郑佑,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将注定成为邓简斋诗囚堡垒的掘基人。于是,我把我的《登楼》交给了他,由他冒充作者向简斋寻衅。

睡在床上,我一想到胡峰青等人关于邓简斋的“善意”批评将在明天的微信群广泛而快速地传播,便难以入睡。我在脑子里仔细回味了一下我所认识的老简斋和郑佑,回味了一下他们行事风格的点点滴滴,觉得胡峰青所定义的“诗奴”和“诗贼”确有几分道理,尽管我对他的喜欢程度并不像我的言辞和笑容那么令人可信。至于他自己,也时常处于“奴和賊”之间。我厌恶所有奴性的东西。我记得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向日葵和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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