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里有人间—18. 翻来覆去想莺莺

文：七喜

【18】

《西厢记》对人物的心理描写笔墨很多，心理描写能够让我们除去外观上去了解人物，还能进一步的对角色有着更立体更深入的感受。所有的角色就像一面镜子，反照出我们自己内心的种种折射。

比如我们看到老夫人治家严格，放在今天我们会觉得这种古板与生活格格不入，我们本能的会产生排斥。又比如在前面比较多的讲到张生孟浪，我们也会隐隐感觉到不适，觉得追求一个人不该是这样子直接。或者说，在我们的内心和思想中，给古人的恋爱既定了一个标准。违越了这个标准，我们就会心生不喜。

从女性的角度来看张生，的确有不喜之处，但我们忽略了一点，那大量的是他的心理描写，通过唱词表现了出来。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唱词，台下的观众只看眉眼动作，会有隔靴搔痒的感觉。如果站在男性的角度来看，张生爱上莺莺之后渴望更进一步而产生的种种行为表现，恰是人性中最正常。食色性也，这是作为人的本能，也是动物性的一面。不管中国上下五千年文明如何演化，人的本性中食色是挥之不去的。

[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红娘连吓带骂的说完那番话走了，倒是让张生稍冷静了一分，不由叹道，这都是相思惹得祸啊。

然后又开始有心理动作了，听了红娘这番话，心里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红娘说，夫人最重节操，连小男孩都不能入得内堂。想及此，便暗怪莺莺，既然你知道老夫人是这样的严厉，比及，既然的意思，你就不该走之前还要回头望，一步三回头。现在让我想丢开你都丢不下了。待扬，就是想丢也丢不了的意思。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我现在啊，全身心都被你占据了，进退不得。赤紧的，当真的。

张生听了红娘这些话，不生怯意是不可能的。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如果真的是有缘有情的这个人，那一定是我前世烧的是断头香。啥意思呢，这个缘没有结好啊，障碍重重。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我得时刻捧护着，心里温存着，眼皮儿上供着。就是说与莺莺的这段情缘，如履薄冰般不易。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这句很有意境，同欧阳修写的“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是为相似。一片杂草繁茂的原野，原野的尽头是隐隐春山，所思念的人，更远春山之外，渺不可寻。这两句透出了一往情深，越过春山的阻隔，是深入到心灵的追踪，情意深长而又哀婉欲绝。巫山和春山是一样的意思，指张生对莺莺思念的这种情怀。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身体虽站在回廊这里，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莺莺。

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本来找红娘是想将自己的情思捎给莺莺，现在看红娘这个态度，怕事情没成反让老夫人知晓了。老夫人对莺莺管教严格，尤其是节操礼法，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连粉蝶儿黄莺儿双双对对都不许多看。

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这里心思又转了，莺莺年龄小，有自己的主张。假如莺莺能与我相傍，一定会怎么样？对我非常中意，对共他的美少男厌恶。

何郎粉出自《世说新语》：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三国魏何晏，何平叔平日好修饰，喜欢擦粉，肤色白皙。魏明帝怀疑他这么白是擦了粉，夏天让他吃热汤饼，吃下去一头大汗，把汗擦了以后，结果肤色依然。这里指的是美男子的意思。

韩寿香，出自《晋书》卷四十：晋贾充女贾午与韩寿私通，并把皇帝赐其父之外域异香赠寿。韩寿香是指男女定情之物。

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假如能和莺莺私定下终生大事，又何必怕严厉的老夫人。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下面又是自夸了。老夫人不需要多虑，我与莺莺正是郎才女貌合适般配。德言工貌，指莺莺具有四种女德，贞顺，辞令，妇功和容貌。我也有恭俭温良来与之相配。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回转到莺莺身上。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从她的眉，到她的脸，她的脖子，到她的身材，金莲小脚，把莺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想了个遍。怎么想怎么漂亮，怎么想怎么舍不得。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莺莺只是一个回眸，张生这边想出了万般思量。

所以说相思怎么不是个苦。

却忘了辞长老。

[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

[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

[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洁云]吃斋了去。

[末云]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

[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

[下]

站在回廊想来想去，本来是跟长老说要去厕所的，一时都忘了这事。直到长老走出来，才从幻想中醒过来，问长老，给我安排的房舍不知道在哪里呢？

长老说，塔院侧边西厢还有一间空屋，甚潇洒，是说明亮整洁的意思。塔院，一般都是寺里历年去世的高僧大德死后埋葬的地方，也叫塔林。房间已经着人收拾好了，你随时可以搬来住。

张生说，那我现在就回去把行李收拾搬来。

长老说，你不如吃了斋饭再去。

张生很急，说你把斋饭替我安排好，我取了行李就来。不耽误吃饭。

看他很急，长老也不再坚持，说，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和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下]

这边张生回去取行李了。其实他哪里喜欢住在寺里呢，旅店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好玩。如今搬到寺庙里来，凄冷无人，日子不好打发了。

这边已经到了晚上，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普救寺孤灯清冷，张生在灯下走来走去，夜不能眠。睡不着，就想啊，漫漫长夜如何打发呢。捣枕捶床，翻来覆去，失眠是很难受的。

失眠是因为有心事，还有渴望。既然无心睡眠，便又想起了莺莺，一时半会，好像又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于是怎么样，只得手托着腮干脆慢慢的想。

我们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会觉得他入了魔障。但是对热恋中的人来说，这样牵挂夜不能寐，也是都经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