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她

文/孟小满

又是一个不眠夜，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坐在梳妆台前，手持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有点干枯的黑发。

下午拍摄

透着灯光，她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特别的不真实。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做的一个梦：在一望无际的海域上，她一个人乘着一艘船飘荡着。她不知道前方哪里是停靠的港湾，不知道将会如何死去。

当内心的焦灼与日渐逼近的死亡气息交叉而来，她的喉咙开始发热疼痛，呼吸开始不畅，她想到了跳海，可是生的勇气又在拉拽着她。海水开始向她袭来，她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她醒来了，眼角还残留着泪滴，轻轻舔舐嘴唇上边，跟梦中咸咸的味道一样。是的，她是哭着醒来的。而后，双眼放空，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总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

今天，这种陌生的感觉又来了。不过，不是因为梦，而是镜子中的自己变得让她不敢认了。失去色泽的黑发，隐约中冒出的几根白发，加上猛然间抬头看到的眼角的鱼尾纹，都让她觉得恍惚。

是啊，她今年三十岁了。尽管多年来，她严格控制自己，保持住了苗条的身材，再加上护肤品的保养，皮肤还算是拥有光泽。然而，只要一笑，皱纹总会显露出来，就算目无表情，脸上的纹路如同绸缎上细小的花纹，随处可见。

她有点恐慌了。白天，同事们都在讨论这个月该去某某商店给孩子购买奶粉衣物，只因发工资的日子近在咫尺。她插不上嘴，只能低下头，用敲击的键盘抵挡外界的干扰。

即使她们的每一个字都传到了她的耳里，顺带使她的内心泛起了一点小波浪，可她仍然面不改色。

她一直固执地相信，爱情只能等，所以从不急迫地追寻。可是，人活一世，谁又能真正逃离他人的闲言碎语？你礼貌性的退让，往往事与愿违，收获的是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她开始逃离，不听不看不说。

可是，这样的场景每月都会轮番上演，她常常想他们的生活除了老公与孩子，其他的一点都不剩了吗？她总觉得，年少时期做过的梦，就算年老了，也应该继续做下去的。

突然，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好似为内心不敢倾诉的自我，好似为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之，笑得好僵硬，也很累。

昨日，母亲打电话过来。除了日常式的询问，明里暗里都绕到了婚姻问题，她总会拿院子里某某离婚的例子，当做对付母亲的最佳武器。而后，母亲放弃了絮叨，她一个人听着《一辈子的孤单》落泪。

高中时期，她也曾暗恋过隔壁班的帅气男生，只不过还未等她告白，男生便被其他女生占据。她摇头笑了笑，默默的祝福。

在她眼里，他们看起来如此的般配，所以这份感情还是放到心里为好。她觉得自己就是风靡校园的青春小说里，那种为爱放弃追寻的伟大女二。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误会矛盾，总会在她的眼前上演，以至于她时常怀疑自己的放弃是个错误。高中毕业那年，她看着他们分手了，这段逃过了老师的追踪，享受过同学羡慕的感情，是这么不堪一击。或许，有些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永恒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个人的臆想罢了。那天，她猛然间觉得所谓的爱恋是如此的可笑。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渴望平淡的小幸福，也会想找一个喜欢的人共度余生，构建自己的家。然而，一想到要处理一大堆家务事，要融入一个新的家，要承受生理之痛，生育之痛，她便打消了念头。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并未出现。

回忆起来，她好像只谈过一段恋爱，姑且称之为一段恋爱吧！那是在两年前，单位的领导本着人道主义原则，给她介绍了一个。她去看过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独缺的是感觉。

回家，跟母亲聊起来，被母亲大骂了一顿。是啊，像她这样的小镇姑娘，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这一辈子也就完美了。爱情？母亲说那是虚妄的东西，父母二人就是经人介绍结合，一辈子也过来了。

是啊，他们就那么凑合过来了。回顾整个小镇历史，大家都是这么凑合的？只不过，从来如此，便是正确的吗？她，一个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最终必须屈从约定俗成的东西吗？

先这样吧！按母亲的意愿来，她对自己说。然而，几次的约会让她彻底失望了。自小，她便爱幻想，越大越喜欢一切有情怀的东西，哪怕极简单的环境，只要有氛围，都会让她深入其中，不能自已。

可是，那个人不懂。那天，她看到一对老夫妻携手走在街上，忍不住停驻下来，痴痴地望着，他却大喊：“你发什么愣！快点跟上，外面好冷啊！”每当回忆这一幕，她总在想如果他能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总不至于疯狂地催促。

吃饭的时候，他嘴巴总是吧唧吧唧地响个不停，谈论时下工资，房子，父母。她厌烦地听着这一切，低头一下又一下咀嚼着没有味道的食物。其实，食物看起来很鲜美，只不过好好的心情，被耳边的噪音吵闹着失去了光泽。如若，他能静静地陪着吃饭也好啊，生活的枷锁让她时常喘不过气来，这一点仅有的空间，他都没有给她。

所有的节日，都是干瘪的一句祝福，还是由她主动的。更可笑的是，她发六块六的红包，对方会还给她五块五的红包，他把一切都计算的如此精明。她把手机放下，朝自己笑了笑，以后的每一个节日，她再也没有主动发过祝福。

时间从指缝中一点一滴地滑过，她觉得两个人的日子，跟她一人生活，没什么两样。于是，她对他说：“到此为止吧！”对方没有回应，消失在她的眼前。她以为对方至少会有挽留，或者至少会说对她，他也没什么感觉。这样，她内心的纠结会少一些。

这一切幻想都没有发生，唯独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一个月后，听说他有了新的对象，他们准备年底结婚。她淡然一笑，原来这就是他心中的对象，仅仅为了结婚而已，幸好自己遵从了内心，不过她也没有资格评判了。

最终，她跟母亲摊牌了。她说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就这么将就，他们两个有缘无分。母亲开始细数她种种不是，骂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说对方说了多么多么难堪的话，自己再也无法面对街坊的“好意”关怀了……她看着母亲动怒的模样，突然哭了起来。

两个人，母亲在沙发的东头哭，她在沙发的西头哭。整个房子，除了哭声，一无所有。哭声渐渐停止，母亲缓缓地走出了家，她瘫坐到地上，看着熟悉的一切，总觉得格外不真实。

她想到了死亡，拿着水果刀，却始终下不去手，明晃晃的刀片，映照着肿胀的眼眶。“哐当”一声，刀声清脆，眼泪又开始决堤。

为了结束这种局面，她跑到了外地上班，只愿母亲少受他人的闲言碎语。只不过，外地的生活，既紧张到让人窒息，又孤单到让人绝望。

像这样的无眠夜，数也数不清，往事历历在目，如同一张网，她出不去了。今夜，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最终转头看向黑暗的天空，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在海边，她挽着一个人，两个人赤着脚，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夕阳照在海面，她觉得好美好美。转头，想跟旁边的人说话，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又开始消失了，大海变成了荒漠，她一个人徒步走着，没有目标，最后晕倒在地上。一匹狼开始向她靠近，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爬着，越来越绝望。

浑身发抖，喉咙发不出声音，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原来刚又做梦了。迈步走向浴室，开始清洗全身。

第二日，她又在浴室醒来，开始梳妆打扮，来到单位。同事陆陆续续来了，临近九点，办公室炸开了锅。单位的一位同事，长期独身，昨晚抑郁症爆发，自杀身亡。她努力寻找记忆中的存留的死去同事的模样，原来平时那么乐观的一个人，也会走上极端，世界有的时候真让人摸不透。同事都不禁感叹：那位老母亲已经七十岁了，如今一个人该怎么熬过去？你看，一晚上，老母亲整个人都老了十岁似的……。

不知怎的，她想到自己，那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了心头。其实很多时候，她也想过一死了之，不过生的欲望扼制了死的意愿。今天，看到同事母亲，心头蓦地涌出了母亲的模样。

这一日，她整个人精神恍惚，熬到了下班。经过内心挣扎，她最终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回到家乡。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得过对母亲的陪伴了。

流言蜚语？她早就不怕了。婚姻？顺其自然吧！只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迈出一步，首先不再幻想了。未来如何，她不知道，这一刻，心里好像放下了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