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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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俗话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
娘常说正月张灯结彩,这一天出生的男孩,会特别有福气,长大以后一定会事业有成,成为一名大官的。
那时村里经常来一个会算命的瞎子。给人算命需要报几岁,属什么,生辰八字。有一次,他给我算过命,他也说我的命好。
按照传统,不出正月十五还是年,我的生日还在“年”里。
“年”给我的印象就是进入腊月以后一天天的忙。忙着推碾推磨,忙着赶集上店,忙着买这买那,忙着放鞭放炮 ,忙着好吃好喝,忙着磕头拜年,忙着请家堂,忙着走亲访友……
过年准备了好吃的,杀鸡割肉,有油炸的萝卜丸子,鸡肉丸子,有年糕,有一摞摞的煎饼,堆出尖儿的馒头窝窝头。
难得是买一个猪头,四个猪蹄,一个猪尾巴,或者一挂猪下水,拾掇干净,煮熟了,放到盆里,端到院子里的磨盘上,一夜之间冻成结结实实的肉冻,肉冻卷煎饼真解馋。
那时的冬天格外漫长,大雪赶集似的,一场接一场。
为了过年,各家置办下了各种现成的吃食,灶膛里烟火没了原先的规律。
年后走亲戚,挑着箢子,顶风冒雪,翻山越岭,礼轻情重,走到谁家吃到谁家,有些醉汉喝得东倒西歪,有时还倒在雪窝里。
年前赶年集。我们附近的是一个三、八大集。我小时候几乎没有赶年集。据说年集很热闹。
那集离我们村十二里路。我家后面的公路通向那集。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有说有笑,成群结队。多半扁担挑,有背着搭包,有的会推着木车子。有剃头挑子,有说书算命的,有卖劈柴笨烟的,有牵着猴子去耍的,有卖鸡卖粮的,还有去卖雪地里套住的兔子的,卖糖粘的……有时还有突突突的拖拉机,冒着黑烟,上面坐满了人,像是玩杂技的。
站在路旁,看到这些人往一个地儿汇集,就足见年集有多热闹。腊月二十八的集尤其热闹,据赶集回来的人说人挤人,有时鞋子被踩掉了;人裹人,小孩子双脚离地,会被人夹着走出大老远。有时被挤的妻离子散,小孩子吓得哇哇哭。
最热闹的是卖鞭炮的,噼里啪啦,比比那家响亮,有时火蹭到了鞭炮堆里,一篓子鞭炮会炸了,留下一缕青烟。有时还有小偷,专门割大人的口袋。
我家没有赶年集的习惯,娘总说赶年集会丢小孩的。
我见过年后的集,初三、初八的集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早聚早散。有人把年三十的集叫穷汉子集,我倒觉得年后集更可怜,更冷清。
正月十三的集终于恢复元气了。
家里年前准备的差不多坐吃山空了,赶上正月十五要热闹,于是又聚来买这买那。
集上依然有卖鞭炮的,这一次主要是烟花爆竹的。
爆竹我们叫爆仗。
它们用粗壮的纸卷成的一个个桶,一头封泥,一头引芯儿,周身贴着红纸。为了招呼人,爆仗一个接一个放,小孩子捂着两只耳朵紧盯着看。有一种大个的爆仗,格外粗壮,叫“改道”或者“改造”。呲呲冒花,最后一声巨响,粉身碎骨,化作一缕白烟。地上是五颜六色的碎纸屑。
正月十五猜谜:一个老头不算高,腰里扎着红腰带,咳嗽一声不见了。谜底就是这些个爆仗们。
还有卖嘀嘀金的,灰纸捻成细细的长条状,里面裹着一种火药,点燃了冒出一串串金星,刺啦刺啦响,尤其晚上很是好看。
一二十根捆成一把,黑乎乎的,一把几分钱,既安全又实惠。正月十五,小孩孩都喜欢这个,一根接一根燃放。
我的嘀嘀金很快放完了,就去哄妹妹的,妹妹不给我,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最终让我找到了,妹妹发现少了,便会哭哭啼啼,我吓得赶紧躲出去看爆米花的。
需要爆的带上玉米排队,一两毛钱一桶。把玉米装封闭进一个炮弹形状的黑乎乎的锥形沉重的铁锅里。有一个把手转动,玉米粒在里面哗啦哗啦转动,铁锅底下烧的是炭火,还需要一个人呼啦呼啦拉动风箱。到火候,撬动开关,用脚一踩,砰的一声,那动静比爆仗还要大,雪白的玉米花炸进一个长布袋里,升腾起一阵白雾。偶尔有蹦出来,我们欢快地争抢。
等回到家,哥哥领我们自己造嘀嘀金,从锅底鏊子底刮下灰,从盐罐里偷拿盐粒,用擀面杖在面板上鼓捣细,掺杂在一起,用报纸包成嘀嘀金样子,点燃了居然真的蹦出些金星。
哥哥还扎过灯笼。用高粱秸支撑,四周糊上红纸,里面放个蜡烛头,我们提着在胡同里上蹿下跳。
我们还剥出白白的蓖麻,用细铁丝串成一长串,蓖麻含油,点燃了,光彩夺目,火树银花。
我们还准备正月十五“扔扫帚疙瘩”。早在年前我们攒起来家里用旧了的高粱杆做成的锅盖、炊帚等,
正月十五夜来临,那时山村里还没有电,夜幕似乎格外漫长,趁着月亮还没出来,我们带上事先备好的刷帚疙瘩,趁大人不留意,把照明用的煤油淋到扫帚疙瘩上,然后三五成群地跑到村头空旷的田野里,麦地里扔扫帚疙瘩。
那时的房屋都是麦秸顶,到处有草垛,大人嘱咐我们远离这些地儿,说扔多了晚上会尿床。
最好的是正月十五前后下点雪呀,怎么扔也不担心。
抡起胳膊快速转几圈,使劲抛向空中,落地捡起再像第一次那样扔向空中,看谁扔得高、抛得远,如此反复,直到扫帚疙瘩燃尽。
烟火生墟落,有时还真的惹祸,没有燃尽的扫帚疙瘩点燃了柴草垛,屋面子,平添了正月十五的惊心动魄。
正月十五晚上需要上灯。灯是萝卜做的,可以是青萝卜,也有胡萝卜,切成一截一截,挖去中间萝卜肉,成一个窝儿。把棉花缠在细草棒上,插在坑中间等灯芯儿,萝卜灯就做成了。
往灯芯儿上浇豆油,豆油慢慢注满坑,等十五上黑影了,要把灯先送到墓地里,点燃了,给先人送上灯。
家里也到处放灯,点了放在自家的每一个角落,猪圈里,鸡笼边,磨顶上,门旁的猫道里,堂屋的桌子上,满屋满院亮堂堂。端起灯来,照照鼻子,照照眼,管保耳聪目明,健健康康。
最期盼的是娘还在正月十五蒸各种面灯。面灯以豆面为主,多是死面,有龙形,蛇形,兔形,狗形十二属相,我一直在旁边看着,高兴地嚷着让娘做一些动物给自己。娘顺手做出,栩栩如生,顺便放在锅里蒸了,于是,我蹦跳着拿着手中的动物,跑出去和其他小孩比了起来。
娘做的龙最大,身上划着龙须龙鳞,眼睛是按上了两粒豆子,在它嘴里衔上一片红纸片,仿佛吞烟吐雾,栩栩如生。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寂寂的山村里,那一簇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冷风里映着雪光,一眨一眨的。
过完十五才算过完年,喧闹将作别年,让第一个圆月变得寂寞冷落。
娘蒸的龙要一直敬在粮食囤上,一直到阴历二月初二 ,才拿下蒸着吃,预示着龙抬头。
在我们这一带,二月二还有吃炒豆子,给小孩理发,围仓打囤等各种习俗。
一大早,娘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打囤,打的囤越多越大,表示粮仓多粮食多。娘还在“囤”中心放上几个硬币,用红砖盖住,叫钱囤 。
倘若家里的鸡鸭禽类跑出来,啄食囤里的粮食或钱币,就寓意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吃饱、穿暖、有钱花的好兆头。
二月二常伴着惊蛰的节奏,预示春耕的开始。
2025年2月14日凌晨,正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