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丁日记(Sunny 2013.06)
6月2日
策划、讨论、准备、托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正式出发的日子。
T2候机的时候,我依然在琢磨一件事,怎么用最简单平实的语言来和翁丁小学的孩子们介绍我们工作的运控中心。舜杰提议,像公车调度,决定哪个时刻发哪班车,运控决定哪个时刻可以放行哪个航班。可是那里,公车,离农家木屋草院,离弯弯曲曲的石块路,很遥远。
夜宿昆明,准备明天一早飞临沧,然后大巴直达翁丁小学。西南的天暗的晚,八点时正要天黑。我心里的光亮,有增无减,设想着和孩子们见面交流的种种场景,无法入眠。
6月3日
雨季,车速不能太快。颠簸了五个小时的山路,途中,热情的佤寨人整了一桌农家小院里的饭菜,格外亲,格外香。
站在小院的棚子下,雨中的佤山云雾缭绕,门前的小溪里,粗犷的流淌着浑浊的黄泥水。迂回通向外面的山路,是否一如孩子们对世界无限大的好奇,或者他们的内心已然盛开如同这里升腾弥漫的白雾。只有融入这里的草木山水,才会在心底里真正碰触到淳朴的孩子们的世界。我深深呼吸,努力吸收更多佤寨的气息。
饭后直达翁丁小学。孩子们聚在车旁边,聚在教室门口,打量我们,看我们上上下下搬出来来自上海的各种心意,看到每双眼睛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些记忆闪电般重生,苏醒。我想,那一刻,孩子们也一定看见了我眼里的明亮。
按原计划,是想和没有课的老师一起聊聊,先了解一下孩子们的大致情况。而翁丁小学一共只有六名老师,每个老师带一个年级所有的课,这就意味着,其实根本没有富余的老师。于是征得老师们的同意,我们在不打扰正常教学的情况下,跟着直接到班里看看。
很快和孩子们熟悉起来。
这里的冬天不像北方天寒地冻,但还是有不少孩子,只穿一双夹脚拖鞋光脚过冬。孩子们发到我们带去的回力鞋,很开心,穿着到处来回跑。一个叫田美兰的女孩告诉我,在这儿,买不到这样厚实的鞋子,要到城里去买。孩子们第一次见到拍立得相机,这个神奇的小盒子,可以马上吐出一张有他们纯真笑脸的画片。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争先恐后要拍照,拿着一张照片,美滋滋看上很久,傻乎乎乐上半天。有太多值得去记录,拍照留存的画片,只是几个浅浅的脚印。唯有用我们的身体去贪婪地记忆,囤积,堆满自己的心,然后一点一点渗进流向各处的血管。于是在大山里的我们,学习忘记物质,但却滋养而丰润,象孩子们一样,干净明朗的笑。
放学的路上,下着雨,有些孩子怕弄脏了白色的新鞋,又脱下鞋子,拎在手上回家。
我很惭愧,其实孩子们带给我们的,远比我们带来的要多。住在村子里的民宅。洗澡和厕所其实并不能马上习惯,晚上没有路灯,但它们依然成为家的一部分。鸟叫,蛙声,虫鸣,鸡飞窜,猪拱门,不是这里太不真实,而是我们一直不懂如何真实地去活着。美或不美,好或者不好,从来就没有过标准。我们都爱这里!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
6月4日
习惯早起,于是和孩子们一起上学去。从学前班的孩子开始,都是独自上学,大大的伞下,小小的身躯。只是走着,便风景无数。
早饭。牛奶鸡蛋。无人看管。孩子们很自觉的一人一份。一共86个孩子,从学前班到六年级,没有一年级。高年级的孩子会在早饭时间帮老师打扫宿舍。还有的抬着大盆的水,去冲洗厕所。
上午有百研带给大家的科学课,先讲了升力的产生,而后五六年级的孩子分组做小飞机。孩子们欢呼着在操场上放飞自己的小飞机,快乐,在这里飞翔;梦想,从这里启航。下午是晓燕带去的手工课,全校孩子一起做幸运四叶草。孩子们在四叶草上写下了自己的祝福,捧着他们的手工,就像捧着一颗颗水晶般透明的心。
阳光灿烂的午后转眼幻化成疾风骤雨。孩子们从操场上散回各自班级。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顷刻就灰蒙蒙的天地间,身后,是五年级教室里齐声在给我们唱: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虽然这并不是我印象中的童年里应该有的歌,但它真的深深打动着我。是的,在这里,我们离物质很远,而心和心之间,很近!
从三年级开始,晚上有自习。低年级的孩子不用上自习,但也总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往学校跑,睡前再打着手电唱着歌回家。小小的学校,收纳大大的快乐。雨过又天晴。天空明朗干净,飘着晚霞。晚八点半,天还没有黑。和孩子们一起打篮球。然后,只是坐着,且听风吟。
6月5日
清早路遇暴雨。
跑过路边的人家,看见墙头晾着一双洗的雪白的回力鞋。我知道,这家有小学的孩子。
课间操。全校总动员,在操场上集合做操,是每天必修课。末了,老师训话,学前班的小朋友们要记得上完厕所擦屁股,要不教室里很臭的。孩子们哗的全笑了。老师还说,高年级的小朋友们要记得上厕所时候帮助弟弟妹妹擦屁股,齐声回答,记住了。
就是这样,简单平实的孩子们互相照顾,小小年纪,窝心而体贴。上厕所会帮我打伞,晚上会帮我打着手电,会告诉我,只用她们的手电就好,关了我的手电,可以省电池。
下午,我和孩子们分享了梦、梦想和捕梦网。我们在地图上画出了上海、昆明、临沧、沧源和翁丁,孩子们看到了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近,相聚在翁丁。我问孩子们,你们每天几点上学几点吃饭几点放牛几点下地,都用哪儿来想用哪儿来做决定呢,孩子们很配合地齐声回答,脑子。于是他们也懂得,运控中心,是航空公司的大脑,决定着飞机能不能飞,几时飞。
说到梦,一个叫杨成的四年级孩子,他上来说,他梦见了见到一直打工在外的爸爸妈妈回家了。翁丁的孩子们,跟着老人在家的不少,他们的童年,有着很多全家团聚的渴望。说到梦想,黑板上丰富起来:老师、歌手、舞蹈家、修理工、篮球手、好学生、到上海上大学......我告诉孩子们,翁丁是个美丽的地方,上海也是个美丽的地方,上海有翁丁没有的大学,从一个美丽的地方到另一个美丽的地方,我们来过翁丁,我们在上海,欢迎他们来。
三四年级的孩子们很喜欢算24点还有做脑筋急转弯,整个晚自习,我就被团团包围在他们中间,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们一起转着弯,说着,唱着,听着笑声一阵阵。
6月6日
学校的月考日。
其他年级都在考试,也正好给了我们更多和学前班孩子们呆在一起的时间。
带孩子们一起唱歌。一只哈巴狗,蹲在大门口;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别考个鸭蛋抱回家。老师,我家里有鸭蛋。是你考的吗。哈哈不是,是家里的鸭子下的。那考试要考几分。一百分。
趁着午饭后的休息时间,我们给每个年级分了上海的明信片,留了通信地址,鼓励大家和我们通信,大家都想这样一直牵手走下去。运控梦,佤山情,牵手翁丁。
肖文军,学前班孩子,妈妈生病不在了。破旧的书包上没有一个好拉链,里面已经放不住本子,下午放学时候,看见他的小作业本掉在雨水里。大家的爱心捐赠里,正好有个小书包,问他,可不可以给他换上,他不说话,点点头,默默跟着我,换完,依然不说话,回家时候在破旧的伞下回头看看我,招招手。一点温热,透过微凉的雨,埋下一颗种子。
晚饭是在田美兰家里吃的,她特别真诚的邀请大家一起和她回家吃饭。和她一起放学回家,看她熟练的烧饭、洗碗、洗菜、喂猪,然后和爸爸一起给我们做菜。家里只有四个鸡蛋,爸爸又去借了两个。
6月7日
在翁丁的最后一天。雾气笼罩整个村子。
食堂门口的小黑板上,记录着每天早饭中饭的菜单。格子被填满,又将被擦去。和孩子们上学放学一起吃饭的日子,却将永远印在心里的一片干净角落。
美好的时光总觉短暂。其实从昨天开始,敏感善良的孩子们,就一直在念叨,哥哥姐姐明天吃完午饭就要走了。唱着一超、张弛他们教的真心英雄,孩子们从教室到村里到院子到车前,哭了笑了又哭了一次又一次,唱着说着叫着送了一程又一程。帮着拎包,拖箱子,在寨门口等车的时候,还和我一起唱了前两天学的种太阳。车子开动了,孩子们追着跑,沿路也站着很多孩子挥手告别。最后看见的,是学前班的一群孩子,他们个子小,跑不快,就全体齐刷刷站在学校的小山坡上,抹着眼泪,挥手也很用力。
那一刻的我们,坐在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随车的音乐在喧闹地调节沉寂。无论怎样的释放,都是为了更好地释怀,去走前方的路,欢笑、眼泪,真实的生活,便是最好的未来。祝福孩子,祝福我们。纪念翁丁纯真。
6月8日
回程,是告别,更是开始。
从昨天分别到今天,一路电话短信不断。直到回沪的飞机到了,登机前一刻,还在和孩子们通电话,发短信报平安。
很想留住最本真的样子,而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文明外化变成金钱累积的时候,精神就被卖掉了。翁丁于我,就存在这样的忧患。当我走出机场,在公车上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包。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人和人如此贴近,心和心却不得不如此防备。孩子们渴望看到的世界,会带给他们疑惑和不安吗。
翁丁。夜不闭户,没有路灯。星星堆满天,萤火虫飞满天。
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