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春天与别处不同

【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星辰计划第9期“春”专题活动。】

甲骨文的“春”，是小草在阳光的照耀下刚刚冒芽的样子。

所以“春”的形象代言，是草。草冒出头来，嫩绿明艳，仿佛整个世界都醒了。

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把春的信息，前置到了“风”。

在身为长沙人的我看来，这个消息，还可以更往前，一直推到广阔大地。

有一年雪后登岳麓山，昨日还银装素裹的世界，第二天就看见从灌木处、树根旁，积雪松动，仿佛有热烘烘的暖流在往上拱。

南方攒不住雪。冬日的长沙就无肃杀之相，桂花樟树女贞全都一派青绿，雪更像一件应景的道具，下完还来不及收拾，太阳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转场了。

无论如何，长沙的春天也会跟着皇历和节气到来，只是物候比中原的日程要早几天。

从古到今，“春事”、“春忙”自然免不了，即使没有大规模养“春蚕”，元宵节猜灯谜的“春社”还是应该有的。

不过没有“春闱”和“春试”，那是在京师举行的考试，长沙开化晚，连科举的考场都是清朝才设的呢。

从地图上看，狭长的长沙城被劈为东西两半，中间一道蓝光闪闪，桀骜得很，由南向北流去，这种轨迹，在中国并不多见。

长沙的春天与别处不同，倒不是没有新燕啄春泥，不是没有间关莺语花底滑，不是没有春林花多媚，只是北方的春雨贵如油，我们的春雨满地流，草木、房子和人，都要在水里泡上好久。

而最不同的，是漫天的落叶沙沙响出秋天的萧瑟，樟树和杜英，撑了整整一个冬天，好像这会儿终于要卸下包袱了。

春天落出秋天的味道，但春酒还是要吃的。

春酒有两种，要么是冬酿春熟，现在开喝的酒，要么是春酿冬熟，寄望未来的酒。

按照《诗经·七问》的说法，“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寿眉”，意思喝了春酒，可以延年益寿，应该是冬酿春熟谓之“春酒”，之后唐人习惯以“春”名酒，甚至直接以“春”字代替“酒”字，所以唐人说“买春”，指的就是买酒。

与之配套的，“春杯”指酒杯，“春台”指饭桌。

现代人说“买春”，指的是男女之事，“春”的这层意思在《诗经》里也有：“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指的就是少女如春天般万物萌发跃跃欲试的情欲。

倒是现在流行的“春风十里不如你”有点令古人看不懂了。“春风十里”来自杜牧的诗：娉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说的是扬州的舞榭歌台美女如云，但都不如这位十三岁的妓女美好轻盈。

说自家情人是所有青楼女中最漂亮的，现代人的“开放”大约要令古人乍舌。

长沙的春天与别处不同，长沙的人也与别处的不同。长沙人性格大开大合，体现在平时说话，形容词要用到最高级，彤红的，逛绿的，透鲜的，加上语调，绘声绘色。

这一点，大约唐朝时就是这样。

鼎盛于唐朝的铜官窑，酒壶上有工匠写上去的诗：“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全唐诗》未收，作者无名氏，二十个字里有八个春字，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表达方式，就很长沙。

宋朝时在长沙生活多年，曾任岳麓书院山长的张栻写过一首《立春偶成》“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春的形象代言永远是草木，而感知春天生意的，永远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