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故杂谈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
纵教片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
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北宋俊秀，词坛翘楚，素以婉约闻名于世的大才子柳永也曾写下这样昂扬自恃、慷慨雄强的句子。阖目冥思，我的脑海似乎能勾勒出一位满身锦绣，丰神儒雅的翩翩少年，跨着高头骏马，神采奕奕、目光睥睨，大有傲视尘寰之感。
词作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作者对自己才华的极度自信，虽还未考取功名实乃一介布衣，却从容自信自诩“卿相”，从某种角度审视而言，这样的“书生意气”未免狂悖！
古人云：“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志之所向，无坚不入；锐兵精甲，不能御也。”英国学者塞缪尔·斯迈尔斯也曾说过“人若有志，万事可为”的相似哲学语言。可见古今中外凡留名姓者无不对“志”之一事格外重视，认为一个人拥有了“志向”便是取得任何胜利的基础。
可是功成名就哪有那么容易，人此一生无论男女，削尖脑袋欲跻身名利场者犹如恒河沙数，诗云：“吹尽狂沙始到金”，谬也，现实多为“狂沙难尽不见金”。像柳永这样才华横溢，信手拈来便能写下如此春风得意、气势磅礴词句的奇才，可参照他一生的经历，又是何等的讽刺凄凉。一心谋取功名欲以天下为己任，施展经纬，却在屡试不第的打击下流连青楼，开启了他“淫诗艳词”的浪荡人生。
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地位，人之树立的“志向”往往都是被“现实”击败。诸如明末崇祯，亦算励精图治欲扶将倾之大厦，成为“中兴之主”，力挽狂澜。奈何大明王朝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积弊难返的谢幕时刻，犹如烈士已到颓暮之年，衰朽老矣，纵有冲天之志亦不过为斑斑历史徒留一桩憾事耳——历史发展或自然发展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变的！
一天晚上，已近凌晨十二点，刚跑完步的我慢慢悠悠往家走，五分钟不到就信步走到楼梯口。夜静更深两个电梯门双双打开停在一楼，我抬腿进入右边的电梯正欲按下关门键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儿猛烈袭来，已经合上一半的电梯门突然被一个瘦小的躯体硬生生顶开。
斜睨一看，原来是长期在小区门口买“冰粉凉面”的两父子中的儿子。说不上熟悉，也谈不上陌生，虽与之从未打过交道，但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在小区附近并不固定的流动摊位，还有就是在扔垃圾的驿站，天天都看到这对父子。这个瘦骨嶙峋的儿子应该比我小几岁，但面容长相颇为显老，中间的牙齿微微凸起，眼神里瞧得出有些“不太聪明”。
心理学家研究表明，在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人们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是充满敌意的。我在无数次乘坐电梯时屡屡印证了这一观点。“明明左边的电梯也是开着，手里抱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垃圾”的事物，偏偏不长眼睛要闯进那么小的电梯与人同乘，真是脑子有病……”
短短几秒钟，心里已是不住嗔怪谩骂着眼前的傻小伙儿，待他前脚刚踏进来，我十分用力发泄似的用食指狠狠戳着关门键，然后按下了自家的楼层，退到一边冷眼旁观。
“给我按八楼……”
我的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音量不算太大，我似乎听到傻小伙儿嘴里嚷着什么，但又没太听清楚说的什么，我悄悄把音乐声关闭。傻小伙儿又粗声大气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语言。
“给我按八楼……”
这次听明白了，心中无名火起，又惊又怒，本就被他闯入心中不悦，现在还颐指气使的叫老子给他按电梯……
“你是在教我做事？！”“请人帮忙你TM什么语气，个哈尔……”电梯一层一层已在匀速上升，眼看已经抵达五楼，我若再不按下去恐怕八楼眼瞅着就要过了，虽然心中肆意辱骂者眼前的傻小子，但肢体还是不受控制似的连忙给他按下了八楼，就在电梯打开小伙儿傻愣了几秒钟然后抱着纸箱子费劲地走出去，却在电梯即将关闭的一秒钟从他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声：“谢谢，大哥！”那句质朴的“大哥”后面还尾随着一阵憨憨的“嘿嘿”笑声……
猛然间，不知怎地，我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了一下，那一晚整个人都有些彷徨无措了。从上电梯到出电梯，整个时长也不超过两分钟，短短的一分多钟里，我历经悠然、疑惑、嫌恶、嗔怒、无名、妄想……直至心怀愧疚，坦胸剖肺自窥其心，佛经上讲修行者易生“五毒心”，是为：“贪、嗔、痴、慢、疑”，想不到我遍览佛经，日夕苦读，笔耕不辍，勤勉异常，“五毒”竟占其四，仅一个“贪”字降服，拙体之中依然嗔怒、执着、轻慢、多疑炽盛，顿感凡人修“弗人”，确为“天下第一难事”也！
后来我通过收废品的大姐打听了解到，这个小伙子与他老来得子的父亲相依为命，小伙儿智力的确有缺陷，生下来没多久母亲便悄悄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小伙儿一眼。父子俩靠着捡废品和卖点凉皮凉面租房维持生计，小伙儿的交流对象基本仅限于他的父亲……
恍然所悟，那天小伙儿那句普通人听起来略显生硬的“给我按八楼”原来他自己并不知道其中“生硬”。一个智力宛若孩童，自幼未谋母面，生命中没有一天享受过温柔洗礼的近三十岁小伙子，心中空空如也，世界非黑即白，“给我按”即请求；“八楼”即是目的。多么简单明了，多么直接纯粹，一个“正常”的我却“不正常”的想他不要此时此刻出现该多好，臆想他应该在“给我按八楼”的前前后后加上几个“正常世界”的人情绪所需要的词汇变成“（请）给我按（一下）八楼（谢谢）”，哦！原来“正常人的世界”最大的特点即是把“简单”变得“复杂”，美其名曰“礼仪之邦”。
仅仅是帮忙一个两手不空的问题小伙儿，正常人尚且需要情绪价值的索取，不难理解“正常人”去“正常世界”的“有关部门”办理一些正常的文件手续，需要提供一些什么了……
那一刻我又恍然明白，永远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位置、任何背景、任何地位的人会因为这三者的与你不同而觉得他们的思想水平、道德情操会比你高到哪里去。譬如这世间的男子色欲熏心，女子爱欲缠身，天子布衣在这个方面一定没有本质区别，反而前者因为权力的无有约束而限制了后者的想象，仅此而已！
那个一生下来就被烙上贫贱、孤独、弱小的小伙儿，命运注定他此生的孤苦。是他不努力吗？每天早上天不见亮，小朋友们在一群大人前呼后拥护送着去上学时，他不知已经起来了多久，面带满足的在垃圾桶里寻找着一日的收获。他没有志向吗？他的志向就是今天起早比明天多收获一点，今天多一个人和自己个儿说一句话，那天那句转身离开的“谢谢，大哥！”应该就是他在外面的火锅烧烤店里，去捡酒桌桌下的饮料瓶子偶被男人们赠予一两串平时怎么也不可能舍得花钱去买的烤串，“大哥们”或善意或戏谑地教他所说的一句“礼仪”。
这句话是他接受了别人帮助，是他请求得到满足后的“必备技能”，他虽然先天并不聪慧，但在后天与人的沟通中，他就像一个小朋友一样会在形形色色的教导中摸索出自己的“处世之道”。如果真的有人每天耐心与他多说几句话，我想他的智力未必一定会永久停留在某一个阶段，毕竟现在社会中也有相当的一部分小孩子甚至超过大人，更懂得“人情世故”了！
说到“人情世故”，我不大相信这个“正常世界”里会有人真正的不通世务。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十有八九是在逃避和躲藏。拥有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其实真的并不困难，难就难在勇敢且条分缕析的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表达出来，且令人折服，这是客观而公正所带来的力量。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概念叫“受助者恶意”。简单阐述释义就是：接受你帮助的人会对你给予的帮助产生恶念，他会在你有极大能力给予自己或者他人帮助时恶意揣测甚至诋毁“你明明不如我，或者我们俩明明差不多，凭什么你有实力帮助他人而我只能接受帮助，凭什么你已经那么有钱我还要还你，凭什么还了你还想我欠你一个人情，凭什么你帮过我我就要帮你……”
我从初中伊始，于物质一处不知慷慨帮了多少同学朋友，后续读书期间诸如义薄云天之事更是不胜枚举，例如大学时一个校友群里素未谋面的一个同院系同学都在我这里借到过几千块，且一连借过三五次，曾经同寝室的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兄弟借我两千至今还欠我一千，微信打死不回……更是在前几年借出去的钱数目核算近一百万……在这期间我更深刻明白了“受助者恶意”这个洞察人性至阴至陋而鞭辟入里的警世哲理。
其中“你帮的和帮你的永远不是一批人”尤为经典。
每年我总会拿一些人进行对比，有的人我掏心掏肺，慷慨解囊，所施义气可写进其个人的人生历史。逢年过节从无问候，自相识以来从没有无缘无故吃其一餐一顿，更是“一把豆芽儿菜”都没有表示过，我喻某人何等英雄了得，气贯凌云，谁能在我手上“亏损”，三十年来谁能指出一丝一毫，半件有关事宜，我躬身下拜以应之。我单纯就是瞧不上这种悭吝行径，令人齿冷。
也有一批人，平心而论我对人家并无尺寸之功，对其人生轨迹也没有起多大影响作用，逢年过节却是热情相邀，赠以厚礼，对我的儿子更是毫不吝惜买这买那，分发红包……特别是罗冬，今年他非要给我、老彭、老曾的孩儿一人一个红包，我儿子根本不敢接，罗冬循循善诱让我儿子收下，说实话我心下感动又惭愧，我给罗冬说：“你现在还没有成家立业，没有孩子，你没有孩子之前不用给孩子红包，这样不好还……”
罗冬始终是以他那“招牌式”憨笑一笑了之，并不在意我说的这一席“话糙理不糙”之语。这就是淳朴人心中的淳朴之礼。
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一个人施以的“恩义”能够持续多久，折射的范围有多广，关键在于这个人“走运”的时间有多长。没错，“恩义”存在的时长取决于“个人运势”的走向。如果你风生水起时哪怕只是借了几百块给一个需要的人，只要你一直保持地位的尊崇，物质的发达，那么这一笔小小的借款会成为永远的佳话，“心潮逐浪高”。反之，如果你开始“走背字儿”，财富缩水地位下降，哪怕是你曾经在对方生死存亡之际壮士断腕施以援手，仍然会在你落魄到一定地步后，那份恩情随即便会消失殆尽，草草了结。
这是人性的弱点，是与生俱来的劣性，“记仇不记恩”为多数庸人以混淆是非的方式寻求“有心为恶”的安慰，直到生命即将结束之际才会留下两滴悔恨的泪水，而且还是害怕“下地狱”，所以人至死一刻的忏悔都是为自己。因此神话故事里畜生为什么难以最终修成正果，因为畜生选择了先修成人身再修仙道，我想你修成人身那一刻多半就踏不上仙途了。殊不知人心最恶，畜生至纯。所以在为畜生时动辄修炼成千上万年心无杂念、一心求道。一旦成人，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滋生了——奸淫掳掠、采阴补阳、坑蒙拐骗、投机取巧，各类邪修之法应运而生，层出不穷。
当我读的书越来越多，愿见的人却越来越少，因为我在某一刻真的参透了“人性”，我现在所熟识的人即全世界每一个人的样子，人与人本质上几无差别，他们的优缺点即是世界的优缺点，既然“差不多”我又何必费心劳神去看“外面的世界”呢，正如《围城》里“城外边儿的人想进去，城里面的人却想出来”一个道理，世界其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人夤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当你全面参悟透了人心人性，很多事情你尽可能会去释怀，否则你会永远失去做一个“快乐的人”的权利！
定位好自己的人生，做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做到诚实守信也就算“好人”，至于“大方”“吝啬”；“赤诚”“虚伪”，都不太重要，选择亲近和疏远而已，谁也做不了别人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