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永远
母亲的鼻梁、额头布满公鸡血,地下半碗水旁有三根竹筷,一把铁锤一把斧头……85岁白如雪丝的脸上再也找不到想要看的痕迹。6月17日凌晨4点30分,最喜欢给别人夹菜妈妈没有留下半句话……
翻看回放记录,3点45分妈对老父说不舒服,随之听到剧烈疼痛声,一声重似一声。父亲说“杀土箭”,打来半碗水,沾湿三根筷子,筷子竟然站立。父亲说是“汤煞”了,打开院门从鸡棚捉到了大公鸡,把鸡冠掐破,涂在娘的额头和鼻梁。先是找了一柄锤子一边敲打床边,一边念起咒语,一切一切一切的,急救急救急救,无益无益无益……
天蒙蒙的,94岁的老父亲急促地敲打堂弟窗户……
熟睡的我突然接到堂弟的半句话立即挂断。几十秒穿好衣服打电话给老小,我也只说了半句话……
摩托车开着灯不停的鸣叫绕过14里山湾,堂弟说12分钟,12分钟仍不能愈越生死关口……
我放声喊妈,手还是温热软软,脸色可变了。半盆温水抹去妈妈脸上公鸡血,老小也到家了。我按住手脉又用听声器听听心房,疑心自己年龄大耳朵不行,叫老小听。多么多么想老小说出妈妈还有希望,然而希望没有……
父亲又找出一柄斧头仍然在念:天地开张,太上老君送我月斧一张,一张一张,上打三十三天,下打一十八层地狱……
妈在3岁时,外婆倒在锅台旁就再没有起来;妈在4岁时,她的姐姐生了我的表姐。妈14岁嫁到陈家,21岁开怀生了我。62年至70年,我姊妹7人相继出生。70年双目失明祖母离开人世。那时上有我82岁的曾祖母(享寿91岁)。整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妈未及满月便赤足下水田插秧,插秧突击队还支援畈区的长安和共和大队的生产队。老虎洞山上挑栗炭,长安窑厂挑窑柴,晚上生产队里磨粉声不停。夜半时,煤油灯下千针万索为全家十一口人缝缝补补,没有一个完整觉,饱饭也很少。而父亲曾自豪地说,大集体时,我一个主劳力挣工分,我家还是长款户……
73年,白天挣工分,晚上打屋基场。砌到半壁的新房叫停,砖木匠连累参加学习班。十八张坦白书父亲贴到十八个大队,冷雨浇头,一家老小淋雨,唯妈一人徒劳想摭掩。
86年又起新房,从糯米圆子到抬石头砌石坝,从砖到瓦,从上梁时鞭炮声中扔下的水果糖到进新屋分家立户,皆有妈操劳。
20年、08年新楼另起,妈仍然语重心长。老宅推倒又重建,19年,父母八九十岁高龄,仍颤巍巍递砖递瓦。
新种的玉米地垄间不见杂草,瓜花满园的菜地果实累累根本吃不完——我的妈妈,真的没有吃完。灶台冰冷,再无人为我夹菜;门外菜园瓜藤坠弯,累累果实,再也等不来那双采摘的手。这丰茂如同无声诘问:眼看她耗尽一生为你种下所有,你却只能空对一园她再也无法收获的葱茏。痛,就这样永远悬在半碗清水里,悬在那三根固执竖立的竹筷尖上,再也落不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