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渡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县城西边二十里有一条河,河水是浑黄的,像掺了太多的土。每到夏季,河水就会涨起来,淹没那片长满芦苇的河滩。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铁皮渡船,船身的红漆有些掉了,露出发锈的铁骨,还有摆渡了三十年的老陈。
老陈叫陈水根,名字是他爸取的,说是水命,离不开水。他二十岁接过父亲的竹篙,那篙子是河边老竹砍的,顶端刻着“水根”二字,磨得油光发亮,比他儿子陈亮的年纪还大。渡口没有名字,两岸的村民要过河,都得靠老陈这条船。河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埋着老陈的零钱罐,罐子里是他省吃俭用攒的,准备给儿子凑买房首付。
老陈的船是柴油动力的,突突的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他摆渡时总哼着一段跑调的黄梅戏,唱到高音处就破音,自己却笑得眯起眼。靠岸时,他用竹篙轻轻一点,船就稳稳停住。
陈亮是老陈的独子,在省城读计算机。去年春节带女友回家,女友看到陈亮父亲满是老茧的手、沾着柴油的衣服,眼神里的惊讶像根刺,扎得他耿耿于怀。
暑假回来,看着父亲日复一日摆渡,忍不住说:“爸,县里不是要修桥了吗?等桥修好了,你这船就没用了。”老陈正在检查发动机,头也不抬:“修桥说了多少年了,不也没动静。再说,就算修了桥,总还有人要坐船的。”这次回来,他发现父亲的背更驼了,咳嗽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爸,你少抽点烟。”陈亮说。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习惯了,改不了。”
八月的一天,暴雨下得像瓢泼的。河水涨得很快,浑黄的河水挟着树枝、杂草,汹涌着流下来。老陈本来不该出船的,这样的天气太危险。但对岸村里顺子的媳妇要生孩子,急着去县医院,电话打到了老陈这里。
“老陈,救命的事,你可得帮帮忙。”村长在电话里说。
老陈看看天,乌云低得像是要压到河面上。他咬咬牙:“等着,我过去。”
陈亮从屋里冲出来:“爸,这天气不能出船!”
“人命关天。”老陈已经发动了柴油机。
“我跟你一起去。”陈亮跳上了船。
老陈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他知道儿子水性好,真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船到河中间,风浪突然大了起来。一个浪头打来,船剧烈摇晃,老陈哼着的黄梅戏断了音,紧紧把着舵:“站稳了”
就在这时,发动机突然熄火了。船失去了动力,像片叶子一样在河里打转。老陈试着重新发动,可机器怎么也不响。
“我去看看。”陈亮说着就往船尾走。
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倾。陈亮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亮子!”老陈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看见儿子在浑黄的水里挣扎,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老陈水性极好,很快就游到了儿子身边。可陈亮被浪打懵了,死死抱住父亲,两人一起往下沉。
老陈拼命挣脱,从背后托住儿子,往船边游。风浪太大,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腿撞到了水下的什么东西,一阵剧痛,但他不敢松手。
终于到了船边,老陈用尽最后力气把儿子推上船,自己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了,他的腿使不上劲。
“爸!”陈亮趴在船边,伸手要拉父亲。
老陈摇摇头,声音被风撕碎:“开船...顺着水走...别回头...”又一个浪头打来,等陈亮再看时,水面上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踪影。
两天后,老陈的尸体在下游十里的地方被找到了。
陈亮没有回学校。他接替了父亲,成了新的摆渡人。母亲哭着说:“你爸摆了一辈子渡,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你现在回来摆渡,对得起他吗?”
陈亮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修理那条旧船,学习怎么操作柴油机。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会这些——从小到大,父亲手把手教过他无数次,只是他从来没当真。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船还是那条船,但坐船的人发现,亮子摆渡和他老子不一样。他话少,不爱笑,收钱时总是心不在焉。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总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时还拿着尺子在河里量来量去。有人说,亮子是读书读傻了。
只有陈亮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测量河道,设计一条新船。父亲的旧船太老了,每次开动都像是在喘最后一口气。他要造一条更好的船,更安全,更稳当。
冬天来了,河水退了,露出了那片芦苇滩。陈亮开始动手造新船。他没有经验,第一艘船造到一半就散了架。村里人看笑话,说读书人就是不行。
陈亮不理会,拆了重来。这次他去了市里的造船厂,跟老师傅学手艺。他发现自己学得很快——小时候看父亲修船的记忆,突然都活了过来。
第二年春天,新船下水了。白色的船身,宽敞的甲板,最重要的是,有了顶棚,下雨天乘客不用淋雨了。陈亮给船起了名字,叫“水根号”。
“水根号”开动的那天,对岸来了个陌生的姑娘。她背着画板,说是美院的学生,来写生的。
“这河真美。”姑娘说。
陈亮看着河水,没说话。
她告诉陈亮,她叫小雨,父母都是画家,她从小在城里长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原始的渡口。小雨每天都来坐船,有时在船上一画就是一天。她画歪脖子老槐树,画“水根号”的白船身,画陈亮掌舵时的侧脸。
“你为什么留下来摆渡?”小雨问。 陈亮看着父亲消失的那片河面:“为了等人。”
又一个夏天,县里终于要修桥了。测量队来了,施工队也来了,机器轰鸣声打破了河边的宁静。村里人都说,桥修好了,陈亮的船就没用了。
陈亮却像没听见,每天准时开船。小雨还是经常来,有时画河,有时画船,有时画陈亮掌舵的样子。
一天,小雨说:“我要回城了。”
陈亮“嗯”了一声。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小雨说,“你的手这么巧,在城里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陈亮摇摇头:“桥快修好了,但总还有人要坐船的。”
小雨走的那天,哭了。陈亮第一次主动抱了她。
桥修了两年,终于通车了。汽车十分钟就能过河。没人再坐渡船了,“水根号”孤零零地停在岸边,像条被遗弃的鱼。
陈亮去了城里找工作,面试时看到公司楼下摆着一艘摆渡船模型,突然想起父亲掌舵时的背影,纠结了几天,他还是回来了。他在渡口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维持生计。母亲催他去找小雨,他只是摇头。
一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找他,说是县旅游局的。原来,小雨把渡口的画拿去参展,得了奖,有投资商看中了这里的旅游价值。
“我们想开发渡口旅游,请你来做技术指导。”来的人说。
陈亮答应了。他带着工人们修复渡口,把“水根号”重新油漆一新,还亲手做了几条小木船,不用机器,只用竹篙。旅游项目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陈亮穿着父亲留下的旧衣服,撑着竹篙演示传统摆渡方式,哼着那段跑调的黄梅戏。
小雨来找陈亮和他辞行,她要去国外进修油画。她最后一次坐了船,陈亮把她渡到了河对岸。
如今,渡口成了旅游景点。陈亮培训了几个年轻人做摆渡人,教他们传统的摆渡技艺。
河水还是浑黄的,夕阳落时,河面会泛起金色的光。陈亮常常站在父亲落水的地方,看着那些光点,像是父亲在对他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