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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

2026-03-10  本文已影响0人  大鹏展翅

作者:孙富荣

老周把最后一箱鸡蛋搬上三轮车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淹了半个码头。他直起腰,听见船马达在雾里突突地响,像是谁在远处咳嗽。

“走吧。”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对站在船头的秀珍说。

秀珍没应声,只是把缆绳从桩子上解下来,在手里挽了两圈,扔到船上。她跳上去的时候,船身晃了晃,老周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已经站稳了,弯腰去整理那几筐青菜。

船沿着河往城里走。雾越来越浓,老周把船速放到最慢,身子前倾着,眼睛盯着前面浑浊的水面。秀珍坐在他身后,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知道她在择那些黄掉的菜叶子,把择下来的叶子扔到河里。叶子在河里打着转,很快就不见了。

“昨天王胖子打电话来,”老周说,声音被马达声割得断断续续,“说摊位费下个月要涨。”

秀珍的肩膀停了一下,又继续耸动。

“涨三百。”

“听见了。”

老周就不说话了。船从一座桥底下穿过,桥洞里的回音把马达声放大了一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秀珍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老周没听清,把头凑过去。

“我说,”秀珍提高了声音,“小凯的补习班费该交了,两千八。”

老周点点头,又把身子转回去看前面。雾里隐约出现了一条货船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打了把方向,让船贴着河岸走,岸边的芦苇扫过船舷,沙沙响。

“要不,”秀珍说,“先不交了?”

“不交怎么办?他数学才考四十多分。”

“那你的药呢?”

老周没吭声。他的胃病有两年了,一直吃着一种进口药,一盒三百多,只够吃一个星期。上个月他偷偷把药停了,换成中药房买的散装药片,秀珍不知道。

“我问你话呢。”

“药还有。”

秀珍就不问了。她从筐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老周手边。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小米粥,还烫着,加了糖,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把杯子递回去,秀珍接过来,自己也没喝,又把盖子拧上了。

船出了河口,进入主航道,雾淡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楼房了,一栋一栋挤在河边,窗户还没亮,灰蒙蒙的。秀珍站起来,走到老周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下,”她说,“要是把那份保险退了,能拿回一万多。”

“退它干什么?交了五年了。”

“五年又怎样?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拿钱那天。”

老周侧过脸看她。秀珍的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根白的夹在黑头发里,闪着光。她今年四十六,比老张小三岁,看起来却比他老。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和面,剁馅,包馄饨,五点出摊,卖到上午九点,回来睡一觉,下午去菜地,晚上再包第二天要卖的馄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过年歇三天。

“别瞎说。”老周把目光移开。

“不是瞎说。我娘家隔壁那个老陈,肝癌,查出来三个月就走了。保险倒是赔了二十万,人没了,钱给谁花?”

老周没接话。船又过了一座桥,桥上是早起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在雾里划出一道道黄光。有人从桥上往下看,看了两眼就走过去了,没人会注意这条小船上的一男一女。

“我昨天去妈那儿了。”秀珍忽然说。

老周愣了一下。他妈去年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住在城西的养老院里。老周每个月去一次,秀珍去得多,隔三差五就去送点吃的。

“怎么样?”

“还行。护工说这几天精神好,能扶着走两步了。就是念叨你,问你咋不去。”

“我上星期不是去了吗?”

“上星期是上星期。老人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见一面少一面。”

老周不说话。船快到码头了,能看见岸边停着的那些三轮车,还有等在码头上的菜贩子。秀珍回到船尾,准备靠岸。她把缆绳拿在手里,身子微微蹲着,等船靠近了,跳上去,把绳子往桩子上绕。

老周把船马达关了,拿起船桨,把船往岸边划。桨入水的声音很轻,搅碎了水面上最后一点雾气。

“晚上我包饺子。”秀珍说,把绳子系紧,“韭菜鸡蛋的。”

“行。”

“你早点回来。”

“行。”

老周跳上岸,和秀珍一起把菜筐搬下来,搬到三轮车上。搬完了,秀珍拍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被雾熏的。

“那我先去了。”她说。

“好。”

秀珍骑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的菜筐一颠一颠的。老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大门里。河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太阳出来,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老周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半年了,又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船在水里轻轻地晃着,缆绳绷得紧紧的。老周看着那条船,旧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当年买它的时候,还是新船,秀珍站在船头笑,说以后就靠它过日子了。那是十八年前,小凯还没出生,他妈还没中风,他的胃还没出毛病。

老周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往菜市场走去。秀珍的三轮车停在王胖子的摊位边上,她正在把菜一筐一筐往外搬。老周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弯下腰帮她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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