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童年捡一个好文简书社区守护者联盟超级权重点赞文章汇总

远去的乡愁(一六四)狗朋友

2026-01-16  本文已影响0人  牛牛红红

远去的乡愁(一六四)狗朋友

              狗      朋      友

                顾        冰

        我有一个忠实的朋友,不是人,而是狗,这狗还与麻婶有着关联。麻婶是我们村上人,我不便言明她的名字,因她幼年时长了一脸天花,留下了印痕,我权且叫她麻婶,人们都说刁麻子歪癞痢,我说不上此人是刁还是歪,反正是住在同一个村,喝着同一条河的水,吃着同一块地的粮,亲不亲,故乡人嘛。而且,她娘家还是我外婆家村上,是我母亲做媒,嫁给了我族里堂叔,有时我叫她阿姨,有时叫她阿婶,关系还亲着呢。

        那年月,人们最关注的就是灶头,因为肚子常常吃不饱,希望灶头上能变出好吃的来。那年暮春,家里一连几天吃健康糰子、(健康糰子是用荷花浪做的,荷花浪,学名紫云英,过去,用作猪饲料,或作绿肥,那时,成了春季人们食物的主要来源。具体做法,是用荷花浪汆水剁碎,滾上面粉上锅蒸,因为面粉稀薄,颜色呈深绿,吃时,忌用筷子夹)喝胡萝卜粥,吃得人脸色发绿,腿脚无力,上学都走不动路,我便嘟哝,再吃这些东西,我就不去上学了。这天早晨,母亲端出面桶,我一瞧,桶底只剩下薄薄一层面,这便是我家全部的家底。母亲说,中午放学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我寻思,家里就这点粮食,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今天要是把它吃了,往后吃什么,总不能把颈根扎起来吧。

      中午放学时,谈老师把我留下,布置了下午少先队大队活动的事情,因而延误了一些时间,路上,我一溜小跑,急着往家赶,我知道,只要母亲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兑现,我想象着,那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呢?是烙饼,还是面条,或者是馄饨,这些食物,我不知多久没有尝到了,这下我可是能一饱口福,填一填那空癟多时的肚子。我走到家门口,正巧撞上麻婶从我家出来,围裙里好像还包着什么东西。平时,她经常往我家跑,缺个盐了,会来我家要,连借字都不说,因为她从我家拿了任何东西,都是不还的,天天晚上做芦花靴筒,也来我家,为的是省了家里的灯油。麻婶,你又来干啥,是不是你家又没盐了?我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屑,她诡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没有过多揣想,进了家门,一股葱香味扑鼻而来,母亲从灶间走出来,捋了捋额前湿漉漉的头发,不无嗔怪地说,你怎么不早点回来?我不明所以,母亲接着说,我给你摊了几块葱油饼,将过年留下的一点猪油也用上了,刚才,麻婶来咱家借粮食,她家也揭不开锅了,家里还有吃奶的孩子,怪可怜的,你说,她正撞上我摊饼,我说咱家也断粮了,她哪肯相信,还说什么你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能不给她?就这几块饼,还填不满她的胃口呢。

        一听,我一切都明白了,瞬间心里凉了半截,想不到到口的美食,成了人家的盘中之餐,这不是救了田鸡饿了蛇吗?于是,赌气着往外走。母亲从后面急忙叫住了我,然后,掀开锅盖,里面还有一块饼,她将饼塞到我手里,说,我还给你藏着一块呢,那口气,既神秘,又带着些许歉意,好像做了见不得人,还对不起我的事。

        上面,我说到上学走路的力气也没有,这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小学离家有二三里路,按说距离不是很远,但要经过陈巷、马家头等几个村,村子里有几条狗,很是凶横,每回经过的时候,就窜出来,好一点的,只是不停狂吠,并不咬人,但也能把人吓得胆战心惊,这或许应了那句俗语,会叫的狗不咬,可是,那恶狗就不同了,它们一见到我,就猛扑上来,那样子仿佛要把我撕碎了,活吞了,那年月,人饿,狗更饿,有句俗语,叫狗捉老鼠,意思是不可能的事,但听说,真有这样的事,在极度饥饿时,老鼠照样成为狗口中的填充物。遇到这些狗,我对付的办法,一是手里准备一根棍子或者一块石头,等它靠近,作为防身之用,二是不理睬它,快速奔跑,尽快离开危险区。可是,这些狗总是撵着你不放,人只有二条腿,狗有四条腿,人哪能跑得过狗,所以,有一次我的裤管竟被狗咬破了。惹不起,躲得起,为了避免这伤害,上学放学,我都绕开这几个村子,虽然多跑不少路,但却不用提心吊胆,得到安全了。

        这天,因为中午放学晚了,眼看下午上课的时间快要到了,下午是少先队大队活动,我是大队长,绕道吧,肯定要迟到,为了不耽误大队活动,我拿着母亲给我的葱油饼,径直就往学校跑,别说是狗挡道,就是地雷阵,我也要闯。走到陈巷,一条黄狗拦住了我的去路,这狗体型不大,我听人叫它阿兴,想起有几次被狗追着,裤管还被咬破了,心里不禁突突突地遽跳,一着急,我将手中的葱油饼,当成石块掷了过去,奇怪的是,这阿兴以为是我喂给它吃的,怔怔地望了我一会儿,然后,几口将饼吞下,摇晃着尾巴,跑了。走到马家头村,那一大一小二条黑狗又包抄了过来,我又惊出一身冷汗,心想,母亲要是多留给我几块饼,或许也可当作买路钱而能通过这道道关卡。黑狗气势汹汹地朝我扑来,眼看一场劫难不可避免,这时候,突然从旁边冲过来一只黄狗,正是那阿兴,它举起前脚,腾空而起,扑向一只大黑狗,并死死地咬住了它的脊背,那大黑狗仗着身高马大,也猛烈撕咬,混作一团,阿兴几次居于下风,好像还受了伤,但仍斗志不减,你来我往,多个回会后,终于取得优势,黑狗惨叫着拼命挣脱,夺命而逃,另一只小黑狗,大概是大黑狗的狗崽,见它家主人不是阿兴的对手,自知自己是子仗父势,吓着也乖乖地开溜,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自此,阿兴成了我的朋友,我每天上学,都不忘带些吃的东西,分给它一些。我想,自古人们给狗冠以许多恶名,什么狗眼看人低,狼心狗肺,等等,原来,狗也通人性,只要你给它一点吃的,它就认你为友,记你的好,它不仅对你友善,而且仗义。不过,每回上学路上,要阿兴为我护驾,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我又想,如果马家头那二只狗也成了我的朋友,不是一路更畅行无阻了吗?因此,一次,我向在镇上公社食品站卖肉的叔叔,要了几根肉骨头,除了犒劳阿兴,其余的全扔给了二只黑狗。

        第二天上学,阿兴照常在村口迎候我,然后走在前面,俨然是开路喝道,准备帮我攻城拔寨,扫除路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经过马家头的时候,那二只黑狗,非但没有吠叫,也没有追赶,而是静静地匍匐在路边,眼晴忽闪忽闪,脑袋轻轻摇晃,好像是久违的朋友表示亲热,在列队欢迎我。

        接下来,家里的生活状况仍在恶化,不要说面粉已油干灯草尽,就是荷花浪,也要到队里去偷。但这偷,也非常艰难,因为,我们村上的荷花浪,已经割无可割,能吃的都已进了肚子。这天,泥鳅悄悄告诉我,邻村戴家头还有一小块荷花浪,狗叔队长曾说过,生产队的东西本来属于大家的,人人有份,因而割队里的荷花浪,那不叫偷,这样,心里就舒服一些,觉得心安理得,所以,尽管人人去田里偷荷花浪,狗叔队长从不过问,也不责罚。不过,戴家头不是我们一个生产队,他们的荷花浪,我们没有份,这不是偷吗?泥鳅说,既然是他们的,搬回家好了,要不为什么不在田里装把锁?为了活命,不管它了,我赌他们村上人,就是发现了,也没力气来抓我们。

        终于等到太阳落山,天渐渐暗下来,趁着天黑,我和泥鳅等几个小伙伴,手持镰刀,臂挎竹篮,潜入暮色笼罩中的戴家头荷花浪地。我们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丝动静,唯恐惊动戴家头人,旷野里除了嚓嚓嚓镰刀割荷花浪的声音,就是呼呼呼风刮树叶的声响。我们各自很快就割满了一篮,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明天,那袅袅炊烟中,又会飘起健康糰子的香气,我也能带几只给阿兴和黑狗品尝。来之前,我曾闪过一个念头,这次行动,带上阿兴,万一遇到不测情况,阿兴好帮我们抵挡一阵,又一想,哪有那万一呢?现在,整个过程,我们不是手到擒来,平安无事吗?我那想法,实在多余。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一声震响:你们好大的胆!这荷花浪叫你们偷吃了,让我们吃西北风?随即,我们的几只竹篮里装满的荷花浪被尽数倒在地上,竹篮又被一只只大脚踩得稀扁。我们吓着丢魄落魄,瑟瑟战抖,不敢抬头看是什么人,更不敢回一句嘴,只顾拔腿往家跑,用抱头鼠窜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跑着跑着,突然,我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这时,一个高大的黑影,紧追不舍,眨眼逼近了我,我暗暗叫苦,这次准要被抓个现行,我索性坐在地上,准备束手就擒,可是,就在这惊魂一刻,阿兴出现在了我面前,它张开大嘴,狗牙紧噬,像一把铁钳,一口狠狠地咬住了那个黑影,那黑影蹬不掉,甩不脱,一个趔趄,滾进了路边的水渠里,随即激起一片水花,春天的水里还冷着呢,想来那冰冷彻骨的滋味够他受的,我顾不得乐,趁机逃回了家。

        我们怎么也闹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倒霉,这昏天黑地的,往常,人们肚子里灌上几碗薄粥,早该上床睡觉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动,戴家头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简直如神兵天降一般,过了许多年以后,泥鳅告诉我,是麻婶告的密,我不信,她是我阿姨,又是阿婶,我家没少帮助过她家,知恩应图报,她怎么可能做这事?泥鳅说,就是因为那天中午,她来你家,你问她家是不是又没盐了,她觉得受到了羞辱,你这一句话,把你家对她全部的好,都勾销了,不信,你去问戴家头的生产队长。

        这件陈年往事,如今成了笑谈,人们或许早就淡忘,年轻人或许还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很难体会其中的酸甜,因为俗话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我的狗朋友阿兴,以及黑狗,对我的友情,却始终不能忘却,同时,它又让我思考前半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每当我想起它,心中便会充盈着一种复杂的感受。人们都有三亲六眷,那种连接亲情的纽带,人们希望永生永世,紧相连,割不断,人们都有朋友,都想像亲如兄弟,风雨同行,友情深厚长久,人们都有爱人,都愿意海誓山盟,患难与共,相伴终生,谱写爱情的诗篇。然而,这种感情,终究抵不过人性,这人性,在利益面前,显得十分脆弱,不堪一击,它的一切光鲜装束,会剥得精光,露出丑陋的原形,所谓的亲情,会六亲不认,反目成仇,曾经的友情,会翻脸无情,形同陌路,最好的夫妻,也会恩断义绝,各自分飞。维系这些感情的基础,是利益,亲情,你不帮助他,能亲吗?友情,你不真心,能成友吗?爱情,你不付出,能有爱吗!不过,这些忘我帮助、真心相待和倾心付出,有的人转眼就忘了,不但忘了,而且贪得无厌,觉得理所应当,甚至恩将仇报,背后插刀,要你的好看。倒是我那狗朋友阿兴,要求是那么廉价,一块葱油饼,就结草衔环,交上了朋友,而且在我危难之际拼死相救,忠勇无比,不离不弃,这狗性原来远远高于人性啊!我不知道,我的认知被自己所改写,还是改写别人?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