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栈闲谈揭底细,破屋寻笛遇迷烟
灵溪镇,这座傍着青州城的边陲小镇,此刻人声鼎沸。各色客商、脚夫、镇民挤满了狭窄的街道,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味和食物蒸腾的热气。
苏小狸和李修远好不容易把十五坛蜂蜜脱手,换回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块碎银。
苏小狸蹲在街角,像只守着财宝的狐狸,眼睛放光地数着钱袋里的叮当响。“五两七钱……啧啧,黑炭怪这蜜倒是货真价实,没掺水!”她满意地掂了掂钱袋,随手掏出二十文丢给旁边眼巴巴的李修远,“喏,你的草鞋钱!”
李修远捏着那二十个铜板,跑到最近的杂货摊,换回了一双……只能说勉强裹脚的“新”草鞋。鞋底薄得像纸,鞋帮的草绳粗粝扎脚,怎么看都像是积压多年的陈货,还不如他原来那双露趾的破鞋舒服。
“这……这就是新鞋?”李修远拎着鞋,苦着脸,“二十文就买这玩意儿?苏小狸,你比那黑熊精还黑!”
苏小狸一把夺过钱袋系回腰间,叉腰瞪眼:“有的穿就不错了!李大侠,别忘了你还欠本老板娘六十两巨债!这鞋算利息里了!再啰嗦,晚饭扣你一个包子!”
“嘿!”李修远气得跳脚,“要不是我这‘裂魂斩妖刀’大发神威,你能从黑熊精手里讹来这么多蜂蜜?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
苏小狸眼珠一转,狡黠地笑了,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行行行,李大侠劳苦功高,本老板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走,福来客栈,请你吃顿好的!管饱!”她小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味道。
“这还差不多……”李修远嘀咕着,把硌脚的“新鞋”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苏小狸挤进了镇上最热闹的“福来客栈”。
客栈里更是人满为患,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店掌柜潘多财,一个面团团般白胖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穿梭在各桌之间,见人三分笑,招呼得滴水不漏。
一见苏小狸进来,他眼睛一亮,赶忙挤出人群:“哎哟!苏掌柜!稀客稀客!快里面请!”熟稔地将两人引到角落里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
苏小狸熟练地点了几样实惠的菜:一盘酱牛肉,一碟盐水毛豆,两碗阳春面,外加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李修远看着菜单上油汪汪的红烧肉图片直咽口水,却被苏小狸一个“你敢点就自己付钱”的眼神瞪了回去。
饭菜刚上桌,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高谈阔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江湖上最近出了位了不得的大侠,叫蒙江!”
“对对对!就是他!前些日子在落日峡谷,跟那魔头仇满天大战三百回合!据说打得那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啊!”
“仇满天?据说那可是个狠角色!听说刀下亡魂无数!蒙大侠能跟他打个平手,了不得!”
李修远听得心驰神往,眼睛都亮了,连嘴里的酱牛肉都忘了嚼。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快意恩仇的江湖!
正听得入神,客栈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衣衫褴褛、拄着根破竹竿的老乞丐慢悠悠踱了进来。他目光浑浊,却精准地扫过各桌的饭菜,最后停在邻桌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烧鸡上。
老乞丐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沙哑:“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那落日峡谷一战,老朽可是恰巧在崖顶砍柴,从头看到尾!”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过来。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见状,颇有兴致地挥手叫来小二:“给这位老丈上一只烧鸡,两坛女儿红!算我刘某账上!”
老乞丐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坐下,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边吃边说:
“嗐!那场面……啧啧!当时啊,蒙江大侠站在东边山头,一声断喝‘仇满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然后一招‘亢龙有悔’就拍了过去!那掌风,嚯!刮得老朽在崖顶都差点站不稳!”
“然后呢?然后呢?”众人纷纷追问,客栈里其他桌的客人也被吸引,竖起了耳朵。
老乞丐灌了口酒,满足地咂咂嘴,拿起他的破竹竿当刀:
“然后那仇满天,嘿!也不含糊!‘唰’地抽出他那把鬼头大刀,刀光一闪,像条毒龙似的就扑了过去!嘴里还喊着‘蒙江小儿,纳命来!’两人就在那峡谷里,‘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他一边说,一边用竹竿笨拙地比划着劈砍格挡的动作,滑稽得像在跳大神。
李修远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跟着拍手叫好。
苏小狸却嗤笑一声,夹起一颗毛豆丢进嘴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修远听见:“哼,仇满天?不过是个刚化了形没几年的狗妖,仗着有把破刀在附近几个村子耍横。至于蒙江?更逗了,大鱼坊后厨赶出来的懒鬼厨子,因为偷吃东家的腊肉被撵走的。现在这江湖传说,编得比我这‘昆仑山千年何首乌’还离谱。”
李修远刚喝进嘴的粗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说真的?仇满天……是条狗妖?”
“千真万确!”苏小狸翻了个白眼,“而且还是个欠钱不还的赖皮狗!前年在我这儿赊了二两银子的雄黄酒,说是要泡澡祛虱子,到现在连个狗毛都没见还!”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听得如痴如醉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这么跟你说吧,李大堂主,就咱们这灵溪镇巴掌大的地方,你今天收拾的那个黑熊精,论打架的本事,已经能排进前三了。”
李修远只觉得眼前发黑,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师父贾有财卷款跑路是骗子,身边这位狐妖老板娘卖假货、讹巨债也是骗子,如今连江湖上听起来威风凛凛的魔头和大侠,居然一个是欠酒钱的狗妖,一个是偷腊肉的厨子?这江湖……还有什么是真的?
就在他对着那碗寡淡的阳春面发呆,思考人生真谛的时候,苏小狸已经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酱牛肉和毛豆。她擦了擦嘴,凑近李修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快吃!吃完咱们就去找那个狗妖仇满天。”
李修远一愣:“找他?要账?你不是说他没钱吗?”
“他当然没钱!”苏小狸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像发现了金矿,“不过嘛……他有些东西,倒是挺值钱,我们可以拿来抵债,顺便……换点银子花花。”
“什么东西?”李修远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苏小狸神秘一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人骨笛。”
李修远瞬间觉得嘴里的面条如同嚼蜡,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福来客栈里的喧嚣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苏小狸领着李修远,熟门熟路地拐进灵溪镇后巷。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粪便和某种廉价草药的混合气味,与客栈里飘出的酒肉香气形成鲜明对比。
“喂,苏小狸,”李修远紧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被江湖传说欺骗的懵懂,“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仇满天,真就…是条狗妖?欠你二两银子?还有那人骨笛…”
“嘘——”苏小狸竖起一根手指,狡黠地眨了眨眼,红宝石般的眸子在昏暗巷子里闪着微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下你就知道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这灵溪镇,乃至这青州地界,妖魔鬼怪那点底细,还没我苏小狸不清楚的。那老黑熊,仗着块头大,在镇子西头那片林子里称王称霸,也就吓唬吓唬不懂行的生人,真遇到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至于仇满天和蒙江那点子‘江湖传说’…”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个怕得要死,一个懒得要命,凑一起能编排出落日峡谷大战三百回合的戏码,也是难为他们了。说到底,都是为了在这世道上混口饭吃,顺便…图个清净。”
李修远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揉碎了又勉强粘起来。
骗子师父、假货狐妖、虚假传说…这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他看着身边这个步履轻快、眼神灵动的红衣少女,心里嘀咕:恐怕就她这“假货贩子”的身份最真。
七拐八绕,他们停在一座破败的小院前。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同样摇摇欲坠的两间茅草屋。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底气不足的吠叫,随即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变成呜呜的闷响。
苏小狸毫不客气,抬脚“吱呀”一声踹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皱巴巴、沾满油渍的褐色短打劲装,却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一只兴奋地围着他打转、尾巴摇成风车的黄毛土狗按住。
那狗看到生人,尤其是看到苏小狸,更是激动,“汪汪”叫了两声,被那汉子一把抱在怀里,捂住了嘴。
“苏…苏姑娘?!”汉子看到苏小狸,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的惊慌藏都藏不住,活像见了讨债的阎王。他怀里的黄狗也瞬间安静下来,讨好地“呜呜”两声,尾巴小幅度地晃着。
“哟,仇大侠,”苏小狸抱着胳膊,笑盈盈地走进去,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戏谑,“落日峡谷一战,名震江湖,今日得见,风采依旧啊。”
“蒙…蒙兄!”仇满天——也就是那汉子,求救似的看向屋檐下阴影里瘫着的一个身影。
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竹躺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书生,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脸上盖着一本破书。听到动静,书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双睡眼惺忪、满是无奈的眼睛。
“唔…苏老板来了?”书生蒙江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他慢吞吞地把脸上的书拿开,露出一张还算清秀但写满“不想动”的脸庞,“仇兄,债主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说罢,又把书盖回脸上,似乎打算继续他的“峡谷大战”——周公梦。
仇满天脸更白了,抱着狗,手足无措:“苏姑娘…那…那二两银子…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最近…最近生意不太好…”
“生意?”苏小狸挑眉,环顾这破落小院,“仇大侠的‘生意’,是指编故事收几个铜板的打赏,还是指拿这‘人骨笛’吓唬过路的行商,收点‘买路钱’啊?”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院角石磨上放着的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惨白色“骨笛”上。
李修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笛子通体惨白,乍一看确实有几分森然之意,但细看之下,表面光滑得过分,毫无骨骼应有的纹理和孔洞,倒像是某种劣质的石膏或者…某种动物的牙?
“苏姑娘!”仇满天急了,脸涨得通红,“这…这真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能…能慑人心魄的!”他努力挺起胸脯,想做出点凶悍的样子,但配上他那躲闪的眼神和怀里那只不断想舔他脸的黄狗,效果实在惨不忍睹。
“宝贝?”苏小狸几步走过去,随手抄起那根“人骨笛”,入手轻飘飘的,毫无质感。她屈起手指,“铛铛”敲了两下,声音沉闷,带着点塑料般的脆响。
“仇满天,”苏小狸掂量着笛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祖传宝贝’,是拿狗咬胶捏的吧?还是加了点白灰染色?唬唬不知情的外地人也就罢了,在我面前演?”
“噗嗤…”蒙江那边传来一声闷笑,书又往下滑了点。
仇满天彻底蔫了,肩膀垮下来,连带着怀里的黄狗也“呜咽”一声,耷拉下耳朵和尾巴。他垂头丧气:“苏姑娘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我就是想…名字凶一点,再有个吓人的物件傍身,免得…免得被人欺负…”
“怕被人欺负?”李修远忍不住开口了,看着眼前这个怂得恨不得缩进地里的“狗妖”,再想想客栈里那唾沫横飞、渲染其如何与蒙江大战的江湖客,只觉得荒谬绝伦,“那落日峡谷的传说…”
“咳!”蒙江终于把书从脸上彻底拿开,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
“那个啊…那天仇兄被只野猪追得慌不择路,掉进了落日峡谷,我刚好路过,看他摔得七荤八素,就下去把他拽了上来。上来的时候动静大了点,踩塌了几块石头,烟尘大了些。结果被几个路过的樵夫远远瞧见了,传来传去…”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就变成大战三百回合了。编故事可比打架省力气多了,还能换几文酒钱,何乐而不为?”
李修远:“……”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江湖,原来竟是如此…儿戏?
“行了,”苏小狸把玩着那根假得不能再假的人骨笛,打断了这荒诞的气氛,“二两银子你肯定是还不上了。不过嘛…”她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终落在蒙江身边那张破旧小几上,一个布满墨痕、缺了一角的砚台上。
“这个,”苏小狸指着那砚台,“看着还有点年头,像个物件。抵债了。”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仇满天和蒙江同时一愣。仇满天是没想到苏小狸这么好说话,蒙江则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苏小狸的眼力。
“苏姑娘…这…这砚台是蒙兄写字用的…”仇满天有些犹豫。
“抵债,或者我现在就把你这‘人骨笛’的底细传遍灵溪镇,让你这‘仇大侠’彻底变成笑话。”苏小狸笑眯眯地,语气却不容置疑。
仇满天打了个哆嗦,求助地看向蒙江。蒙江懒洋洋地挥挥手:“拿去吧拿去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省得我磨墨了…”说完,他又躺了回去,把书盖回脸上。
“成交!”苏小狸干脆利落,把假人骨笛随手丢给还在发懵的李修远拿着,自己走过去拿起那个沉甸甸、布满墨垢的旧砚台,仔细看了看底部模糊的刻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走了。”她招呼李修远,转身就往外走。
“苏…苏姑娘慢走…”仇满天抱着狗,在后面小声送客,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出破败的小院,重新回到相对热闹的巷子,李修远看着怀里那根轻飘飘、毫无威慑力的假笛子,又看看苏小狸手里那块不起眼的旧砚台,忍不住问:“这…这砚台真值二两银子?我看那狗妖…仇满天,好像还松了口气?”
苏小狸掂了掂手里的砚台,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笨蛋,这砚台至少值十两。前朝某个落魄书生用过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但年份和故事都有了。稍微清理一下,编个‘才子落难遗砚’的故事,卖给附庸风雅的员外,不比他那假笛子强百倍?”
她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破败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了然:“至于仇满天…他当然松了口气。用一块他根本不知道价值、蒙江也懒得用的破砚台,打发了‘凶名赫赫’的讨债狐妖,保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编故事的本钱,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李修远看着苏小狸那副“奸商得逞”又带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小得意模样,再看看手里这根象征着整个荒谬江湖的假人骨笛,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沉默地跟着苏小狸往前走,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李修远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江湖…这灵溪镇…到底什么是真的?”
苏小狸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慵懒和狡黠:“银子是真的,肚子饿了是真的。至于其他的…真真假假,何必分那么清?大家不都活得挺好吗?看破不说破,才是江湖规矩。”
她掂了掂那块沉甸甸的旧砚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走向镇子里渐渐点起的灯火。李修远低头看了看假笛子,又抬头看看少女的背影,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似乎只有跟着这只狡猾又精明的狐狸,才能勉强找到一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