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在我后来忘记的那个梦里,我发现自己正站在儿时镇上的垃圾场,细细筛检着那座垃圾山。
那时我们玩着一种类似甩牌的游戏,用厚纸片折成一个方纸块,甩出去砸向对方放在地上的纸块,如果被砸翻过来了,那么你就赢得了这张纸块。这个游戏的诀窍就在于甩出去的力道,还有纸片的质量,纸片质量越好越厚就越容易用力,而且在地上的时候越不容易被砸翻。于是找到上乘的厚纸片成了这个游戏的关键,但这在当时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后来我们发现质量上乘的软烟壳是很好的材料,尤其是那些进口的烟壳子。这在当时本就不多,再加上我们长期扫街式的搜寻,到后来只能去到小镇边缘的垃圾场。
那片垃圾场不知何时就已经在那了,丘陵般高高低低地起伏着,像一张皱巴巴的巨型地图,从上到下按时间顺序记载着无数的生活和秘密。黑得发亮的乌鸦像从某个黑夜里剥离出来的一般,站在某个小丘上用它那小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这片荒凉国度。野猫警惕地穿梭其中,时而停下竖起双耳,在你眨眼的瞬间它就消失不见。三三两两的野狗吊儿郎当地踱着步,瘦骨嶙峋,眼神贪婪而凶残,似乎这里唤醒了自远古就藏在它们身上的狼的基因。流浪汉也是这里常客,他们信步走在里面,缓慢而从容,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
我长时间漫无目地找寻,迷失在丘陵之间。
然后我蹲在了一个小丘之上,翻寻着那张我渴望的烟壳。她应该是绚丽而经久不衰的,周边镶着金色丝线,面上印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一座城堡,抑或是一位宫娥。她是如此的珍贵,为何有人会把她丢弃呢。
似乎是个春天,阳光明媚,乍寒的春风吹过来一阵烧荒草的味道。我想起了爷爷家门前的干草垛,以及稻子收割后剩在那些地里的稻茬子。
“你在寻找什么呢。”脑后传来一个声音,语气笃定而无可置疑,似乎她早已知道答案。
“你在寻找什么呢。”
2、
我在一张有靠背的长椅上醒来,亮蓝色的天空,空气湿润清冽,就像江南的阳春三月,然而这里没有我熟悉的泥土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我伸个懒腰,翻身坐起。
这次,我又是梦醒何处呢?
这显然是个城市,一个穿戴精致的老人正缓步走在碎石马路上,偶有车辆和自行车缓缓驶过。一个正在苏醒中的城市。路旁是一排古老而精致的石头建筑,间或有几扇玻璃橱窗亮着温暖的灯光。我转过头,一排深绿色的方形小铺子,有的已经开了张,摆着旧书、老画、纪念品,悠闲的店主正喝着咖啡看着书。铺子后是条几十米宽的河流,上面的晨雾正在散去,我看到了铅灰色的尖顶和方型的钟楼。是巴黎圣母院。
是的,我在巴黎左岸,距离我的童年1万公里。
微风又传来烧荒草的味道,我环顾四周,一个健硕而高挑的背影正靠在岸边的石头围栏上,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咖啡,肩膀微微前倾,似乎正在看一场激动人心的斗牛,抑或是随时准备投入一场战斗。
我起身朝他走去,也靠在了石头围栏上。他直视着前方,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到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毛呢外套,胡子拉碴,看起来有些落魄,但眼神却深邃有力。
“你在寻找什么?故事,意义,还是胜利?”他望着前方说道。
嗯,我低声应了一句,不确定他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你看到了冰山,你也只是看到了他露在外面的一成而已,你还是要继续寻找。”他继续说道。
那你呢?你找到了吗?我靠着栏杆,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面,问道。
“找到过,但它像斗牛场里的胜利,转瞬即逝。你只能继续不断寻找,直到筋疲力尽。”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随后他喝了一口咖啡,低声喃喃道,“但那很好,很好。”
岸边几株早樱满开着,阵风吹过,白色的花瓣如雪片纷飞,正是樱吹雪时节。“没想到巴黎也有这么多樱花。”我说道。
“你不知道法国人有多喜欢日本,简直是热爱。”他带着点不屑的口吻说。
“日本人不也同样热爱法国么。”
“可惜,他们来了后会得上巴黎综合症。”
“那恐怕我也是个巴黎综合症患者。”我苦笑一下,“那你呢,听起来你也是个异乡人,你爱这里么。”
“我告诉你,”他转过头来,在我眼前的是张刚毅而有魅力的面孔,“多年前我逃离我那个无趣贫乏、平庸浅薄、只对财富顶礼膜拜的国家,只为来到这里。你知道Paris的意思么?Pari是赌注的意思,s是复数,巴黎就是由众多赌注构成的,青春、美貌、才华、爱情、生死。”随后他抬手抽了口烟,我看到他被磨损的微微翘起的袖口。他长长地吐了口烟,然后缓缓说道,“如果你年轻时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无论以后你去到哪里,巴黎都会跟随着你。因为巴黎是场流动的盛宴。”
“好吧,”我笑了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这场盛宴不会拒绝任何人,无论他富贵贫贱,无论他才华横溢还是平庸至极。”
“不不不,在这里,你可以没钱,但你不能没有才华。”
“那我想我什么都没有,”我叹了口气,“况且我已不再年轻。”
“那你更应该去迎接风浪,伙计,”他向前激动地举起咖啡杯,咖啡洒在了他粗糙的手上,“去搏斗吧,要么年轻,要么勇敢死去。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应该躺在床上寿终正寝,那是种羞耻!”
“可是,大海在哪呢?”
“那片海域只有你自己可以找到,等你找到了,你就可以为之而死了。”说完他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已不再想和我说话。
3、
我沿着河边往前走,拐上小巧的杜布勒桥,前方就是西岱岛了,那是巴黎的发源地,塞纳河在这里被分成一个Y字型。
一艘游船从桥下驶过,上面的游客朝我挥手致意,我也挥着手,想打个招呼,却不知该用何种言语。
我走过桥,来到圣母院前方,抬头细细看着门口那些精美的雕刻。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将圣母院几乎覆灭,然后经过数年的修复,她又矗立了起来。作为巴黎最古老的教堂,她像一本巨大的石书,记录了巴黎千百年的历史、信仰和艺术。
“太惊人了,不是么,那是一首从天堂到地狱的史诗。”我转过头,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大衣的人,衣领翻起遮住了半张脸,“这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站在圣母院前,就像站在一个入口。天堂的入口?地狱的入口?时间的入口。”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很古的韵律,“在我的开头,是我的终结。”
那我们所在的这个入口,到底是开头,还是终结?我问。
他微微扬起头,目光掠过圣母院上方,像是在追寻着某种不可见的轨迹,“我们所有的探索,终将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并第一次了解它。就像我们刚出生就已在走向终结,而一切结束之后,未尝又不是另一个开始呢。”他的声音像石头被磨出的细纹,平静却深刻。
就是说,一切都是一个循环。
一阵风轻轻掀起他的大衣,“这是四月的风,”他低下头,似乎看到了那有形的风,“一切都在循环之中,你看这风,它无头无尾,它带着死亡的余韵,也包含着新生的欲望。”
四月的风,预示着春天,万物复苏。
他微微摇头,嘴角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笑意:“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从死寂的土地中孕育出丁香,混合着记忆与欲望,用春雨唤醒呆滞的根茎。”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圣母院的尖塔上,“你看那新生的塔顶,不正是在那腐朽的旧物被烧毁后才诞生的么。”
你是个诗人?听你口音,你也是异乡人。
“异乡人?我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词,异乡人并不是种身份,是种病,而得了这种病的人永远不可能痊愈。对我来说,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对我来说也只是暂时的。”
你喜欢这座城市么。
“你是说她实际的模样,还是在我梦中的模样。”
我顿了一下,思考着他说的话。
“是的我想我喜欢这里,”他手在胸前优雅地一挥,打断了我的尴尬,“我喜欢索邦大学古老的教室,蒙巴纳斯寒冷的早餐店,拉丁区凌晨三点的教堂台阶,圣日耳曼德佩的雨夜街道。但我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实际上,没有区别,不管你喜不喜欢她,这座城市都不会为你改变,你永远不会拥有她,你只能适应她,或者你离开。”
所以,你是会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两者都有。”他笑了,“我常常离开,也常常回来。我喜欢这座城市,并不是因为她使我快乐,是因为她让我痛苦,让我思考。是的,我是个诗人,这座城市时常把我撕开,让我一遍遍地剖析自己,每次我离开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就永远留在了这里。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无法彻底离开了。”说着他过来拍拍我的肩头,“好吧,朋友,我又要离开了,我想你也该出发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景,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像只老猫,然后忽而消失在一个巷口。
4、
我继续往前走,来到巴黎最古老的街区之一,玛黑区。铺着鹅卵石的小巷蜿蜒曲折,两旁是带有弯拱窗和铁艺阳台的石砌宅邸,历史的痕迹在每一块砖石上都清晰可见。咖啡店外摆着老式的木制圆桌和藤编椅子,坐满了人,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投射下来,犹如一幅雷诺阿的油画。
我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巨型涂鸦。
“你知道玛黑区的历史吗?”隔壁桌子有个人正微笑着看着我,他带顶宽檐软毡帽,一副黑框圆眼镜,上嘴唇留着一条整齐的胡子,看上去苍白又瘦弱。他放下笔合上本子,说道,“玛黑是沼泽的意思,随后这片沼泽变成了巴黎的中心,然后又变成了工人们和犹太人的聚集地,现在呢?这里成了艺术家的游乐场。” 他继续朝我微笑着,“我们的乐园。”
是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荒原变乐土,但最终,恐怕还是会回到荒原。
“看看这些混杂着涂鸦和各式招牌的古老建筑吧,眼前正在进行一场历史与现实的无声争斗。这片街区就犹如巴黎,从未停止过斗争,也从未停止过寻找自己的定义。”
我们不也一样么,都在寻找意义,在迷惘中挣扎。你呢?你是否找到过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拍了拍桌上的本子,“我试图从写作中寻找,我也确实找到过,但很快就失去了。”他略带慵懒地说,“意义像水,你越想抓住它,它流得越快。其实生活就是意识的流动,我们不过是其中挣扎的碎片而已。”
你是位作家?
“嗯,一位很不知名的作家,他们看不懂我的作品而拒绝出版,可笑。”他轻蔑地笑了下。
所以,你写的是关于什么呢。
“我的所有写作都是关于意识。人的精神是混乱而迷人的,她漫无目的地、充满细节地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地方盘旋。这很迷人。我想抓住这些个迷人的瞬间,抓住这些个转瞬即逝的意义。每一次的寻找也都让我更接近永恒的片刻,尽管它转瞬即逝。”
所以,你会一直写下去么?
“当然,毕竟这是在巴黎,不是么?虽然我没钱,也没人愿意出版我的作品,但你只需要有点才能,总有人会接济你。”
真好,艺术家的避难所。而我的避难所不知在何处。
“我正在写一本新书。我的上一本书,不过是把一天变成了一个世纪,他们就看不懂了,我的新书将会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的。”他的眼睛开始发亮,“我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写作,我甚至会为其创造一种全新的语言。这本书可以看,也可以用来吟唱,所有章节段落都可以任意变化位置而诞生一部新书,每个句首的词语组合在一起便是一首首绝妙的诗。”他眉飞色舞,双手激动地在空中飞舞。“嗯,好了好了,不能再多说了。总之,可以说会是一本无尽之书。”
既然无尽,又如何能解读呢。就像我们无尽地寻找一样,没人能知道意义何在。
他略略低头,手扶了下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直视我的眼睛,“嗯是的,你无法知道,但一切的意义都在于寻找。正如今天早上开始,你走的每一步、每一段内心独白都在回答那几个问题:‘我是谁?从来哪里来?我要去哪里?’但其实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过的那些街道,遇见的那些人,以及此过程中无时无刻跟随着你的思绪。”
嗯。我点点头,似乎有点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们时刻都在关注意义、关注结果、关注明天,我们或许应该更多感受当下。
他微笑着抬起头,“等你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你会一眼万年,一天可以是一个世纪的人间百态,一天也可以是一场史诗般的奥德赛。朋友,成为你自己,感受当下,你会发现每个平凡的瞬间都可以是艺术和永恒。”他笑着一挥手,“那样,你也是个艺术家了,你也就可以在巴黎避难了。”他放下手的时候碰到了咖啡杯,杯子滚落,咖啡在桌布上晕开,像一张模糊的旧地图。我盯着这张正从中心往外生长的旧地图,似曾相识。
当我抬头,那人已消失不见,快得就像脑海中闪过的一个思绪。
5、
我想着那个人的话,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小巷中。我让自己迷失,让自己停留。然后在某个巷口,眼前忽然开朗。
到巴士底广场了。
历史上那个著名的监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如今这里依旧喧嚣着,是各类大型游行的起点。广场中央有一根青铜圆柱,上方烙印巴黎人民的抗争史,顶部是一个象征自由的展翅飞翔的天使。是的,一切都在变化中,曾经桎梏最深的地方,如今已变成呼唤自由最大声的地方。
继续往前走,大道变小道,随后出现一整片石头围墙。我从一扇青铜色的大门进入,脚下是石板和碎石,两边是大大小小的墓碑或纪念屋。
是拉雪兹神父公墓。
空气中似有气流在涌动,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这里面住着多少个天才呢?
我来到一个被鲜花和唇印包围的墓前,碑的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展翅飞翔着的斯芬克斯雕塑。嗯,即使是深陷尘土,王尔德还是不会忘记每日仰望星空的吧。其他人呢?笔耕不辍的巴尔扎克是否还在日夜颠倒地编织另一个庞大的世界?普鲁斯特是否还蜷缩在那窄小的床榻之上、手拿玛德林、沾着咖啡,将记忆的碎片化作笔下的永恒?莫迪里阿尼,是否还在用他那修长又神经质的线条与色彩捕捉那一个个忧郁的灵魂?德拉克洛瓦,是否还能在这寂静之地画出一面红色的旗帜,呐喊自由?萧邦,是否终于可以在这宿命之地安静地捕捉那一个个音符续写他的夜曲?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走出那片时间的迷宫,外面已是烈日当头。
继续往前,我来到了美丽城。这里是巴黎最早的华人居住区,可以说是巴黎的唐人街。这里有着东方特有的市井气息,混乱而鲜活、喧嚣而真实。走进某个中餐馆,暗红色的老桌椅和玻璃台面,墙上泛黄的海报,虚掩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的碰撞声,然后柜台后悠悠地传出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这是一个在别处已经逝去的世界,一切都似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我继续往前走着,我不再试图思考意义和目的,我让自己沉浸于这座城市的复杂和混乱之中。头顶库菲帽的老人坐在阿拉伯人开的甜点铺墙角抽着水烟眼神带着沉静的倦意皱纹深似沙漠里的裂痕走过圣马丁运河年轻人穿梭于咖啡店书店古董店二手店波西米亚服饰店然后在土耳其烤肉店前排队等着里面留着胡子穿着白褂的男人用一把长刀从旋转的肉柱上片肉下来穿过巴黎北站看见眼神锐利的吉普赛小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指尖像羽毛一样轻巧地掠过旅人的衣袋路过拉夏佩尔包着头巾的印度妇女站在五色的香料店前挑选孜然和豆蔻小贩推着装满芒果和菠萝的推车用听不懂的语言叫卖巴比斯街角的烟草店前几个肤色黝黑的男人正在挥着手摆着身子大声争论着什么那言语的韵律犹如说唱,然后我抬头望见了向上的石阶,以及正在俯瞰我的圣心大教堂。
6、
我登上石阶,朝圣心大教堂走去,盛夏的阳光下,她白得像一根象牙。圣心与巴黎所有的哥特式教堂都不同,她融合了罗马、拜占庭甚至一些东方元素。她的曲线柔和又充满动感,白色的石灰岩墙体纯净而神秘,围绕着的塔楼也都圆润而饱满,似自然长出的石头蘑菇。她看上去不像一座属于巴黎的建筑,更像一座来自异国的庙宇、一个幻象、一座漂浮在巴黎上空的白色梦境。
圣心所在之处是这座城市的制高点,我站在围栏前俯瞰脚下的这座城市。旁边竖着一张巴黎的缩略地图,地图上的巴黎就像一条坠入海底的巨鲸,被蜗牛状的线条有条不紊地切成了20份。
巴黎在19世纪时已是欧洲的文化中心,但整个城市拥挤不堪,街道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瘟疫时常爆发。拿破仑三世授权奥斯曼公爵对巴黎进行了大改造,并把巴黎分成了20个区,这个格局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巴黎有很多辐射状的广场,法语里称之为星星,从每颗星星中辐射出去的光线便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马路。每条马路上面的建筑都相似,所以不管你在巴黎住了多久、对它有多了解,巴黎总会给你一种迷失的感觉。万一你走错了路,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先回到星星的中心,不然你只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从上方往下看,这些星状的广场也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朵,人们就不停地在这些花朵之间迷失。
我来到圣心旁的小丘广场。广场不大,烈日下、几棵大树把广场置于一片梦幻的光影之中。广场周边围着一圈餐厅和纪念品店,室外的桌子早就坐满了人,吃着东西或者喝着咖啡,享受着眼前的景象,想象自己正处于某个逝去的黄金年代。然后在各种间隙中,你会发现这里的画家们,他们有的正在专心作画,有的在为游客画肖像,有的只是摆个摊售卖自己的画作。
这里就像一个露天画廊。
我驻足在一个画家旁,他手里的画笔正在翻飞,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捕捉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象。他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斜戴的贝雷帽下露出一张深刻而削瘦的脸,画布上未干的颜料泛着光,像是刚刚被撕开的梦境。
我低声疑惑道,这画的是什么呢?
“你,看到了什么?”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呓语,停下画笔,但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画布。
我看到了,许多的色彩和形状,像一只有棱角的野兽。
“野兽?”他不禁笑了一下,“这个词早就被我的老伙计给抢去了。”
当代艺术总是那么难懂,不是么。我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作者不讲,观看者永远都不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
他用画笔指着画布扫视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观看一幅别人的作品。 “午夜巴黎。”然后他点着头说道,“这就是我画的东西。”
可这不是一座城市的样子。我疑惑地看着画布上扭曲变形的线条,色块被粗暴地拼贴,像是某种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街景,那歪斜的金色圆点或许是街灯,勉强能辨认出的行人被切割成锋利的棱角,仿佛世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塑了。
“你看到的巴黎,是你以为的巴黎。”他侧过脸瞥了一下我,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得近乎狂热的眼睛,“朋友,巴黎可不只是你眼睛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他抬了下画笔,沾满颜料的手似乎已经和画笔融为了一体,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然后他不再理我,继续开始作画。
我可以给你买杯咖啡么。
“香槟!这种天气,我只喝香槟,伙计。”他头都没有抬。
当服务员搬来一个高高的木制小圆桌,上面放着一个冰桶和一瓶香槟的时候,他停下了画笔,站起身,拿起杯子端详着,然后抖下眉毛,终于朝我微笑了下,“干杯。为了这巴黎美好的夏日午后。”
干杯。
“完美!”他一饮而尽,举着杯环顾四周,“朋友,和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嗯,小丘广场,有人在……
“我也看到了,”他打断了我,“我也看到了小丘广场,但我看到的是我所有见过的和未见过的小丘广场的总和。夏日的,冬夜的,十年前的,一百年后的。然后,”他放下杯子,倒上酒,“然后我会把它画出来。”
所以,你现在所画的巴黎也是这样的么?
“是的,她是各种颜色,各种线条,各种形状,是各种可能性。我要画出她最完整的真实,只不过那个真实,从来不是你用眼睛看到的样子。而我,”他又一饮而尽,“而我可能永远都画不完她。”
嗯。我沉吟一下,思考着他的话。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咖啡、油彩、花香,一片被阳光烤热的树叶,一块有青苔的石头,一只无所事事的麻雀,以及各种可能性。
他又倒上香槟,把杯子置于一道阳光之中,“你看这些优雅的气泡,不断地上升、破裂、消失。就像我的画,分裂、破碎、重组,但这又何尝不是现实的另一种可能性呢。”
这样作画的意义是什么,我是说,既然画作已全然看不出所画的实物。
“朋友,你觉得相机出来后画一幅和实物一模一样的画还有意义么?在我来看,任何可以准确描述的东西都没有价值。”
那如今,对你来说,画画的意义是什么。
“是表达,是寻找。寻找一种意义,一种我认为可能存在的意义。”忽然,他有点泄气似的叹了口气,“或许,我这样的解构又何尝不是一种轻浮的欺骗。”他又端详着酒杯,“就像这些泡泡,给人短暂的狂喜,下一秒就会破灭成虚无。或许,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是徒劳,或许,”他最后一次喝完杯中酒,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一切皆空。”
然后他又坐了回去,双眉紧锁,盯着画布,不再出来。
7、
我顺着蒙马特的陡巷往下走,经过一栋建筑,外面看起来平淡无奇,旁边的一块牌子上写着“洗衣船”。我透过玻璃窗往内看去,斑驳的墙面,乱置的画架画布,打开的颜料桶,几个空酒瓶,陡峭的楼梯消失在上方的黑暗处。看起来只是一所被遗弃的画室,并无特别之处。
但如果用那位画家的眼睛来看呢?或许他看到迷宫般曲折的走廊永远在崩溃边缘的楼梯涂鸦的墙壁破碎的窗户蒙着灰尘的灯泡精致而古老的橡木椅,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油画颜料松节油潮湿的朽木古巴的烟草以及或许一只黑猫两只鸽子一些刚摘的鲜花,他听到有女声断断续续唱着一首小诗酒杯碰撞吵闹欢笑谩骂木头在壁炉中爆裂颜料在地板上泼溅画笔沙沙地划过帆布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在呜咽着什么,他看到整栋楼摇摇欲坠就像摇晃在暴风雨的大海上,窗户里飞溅出各种绚丽的时光。
秋风拂过,略带凉意,我拿出条围巾戴上。前方脚下的城市正在夕阳余晖中,古老的石头建筑被染成了玫瑰色,天空是清澈的深蓝,整个巴黎此刻就像一段流动的爵士乐。
鹅卵石小路向下蜿蜒着,如同一条被时光碾碎又拼凑起来的旧梦。我颠簸地走在上面,小心翼翼,怕随时会掉入时间的缝隙。转角路过一间红绿相间的蔬果摊,墙上一张大大的海报,穿红色毛衣的艾米莉正坏笑着看着经过的每个路人。路边的小酒馆已经开始营业,就算天气再冷,客人们也会争先坐在户外的位子上。经过一个橱窗,上面写着“生活艰难,我知道,但是你可以微笑。”真是既温暖又没有说服力。
穿过奥斯曼大道,被巨幅广告遮住的是永远在修缮的歌剧院,屋顶上几座金色的雕像在夜色下闪着微光,悠然地看着城市的华灯初上。路上车来人往地嘈杂着,我已来到这座城市的中心。经过和平咖啡馆,短短的和平街走到底就是旺多姆广场了。广场中央的青铜圆柱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顶端的拿破仑头戴桂冠,以罗马皇帝的形象俯视着四周。这里犹如一个结界,外界的嘈杂突然没有了,偶有丽兹门口驶出的豪车,轮胎摩擦着石砖地面,留下一丝轻微的低鸣。丽兹门口的侍从雕像般不动声色,我到门口时,其中一个帮我拉开那沉重而精致的玻璃门,侧着脸对我报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门后是一个宫廷,水晶灯从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垂下,墙上挂着镀金画框的油画,地面是优雅的大理石和间或出现的精致马赛克拼花。大堂右边是条略幽暗的走廊,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边缘绣着繁复的花纹。我踩上去,脚步声被柔和地吞没。我边走边触摸着走廊的木墙,指端传来一股怀旧的暖意。走廊尽头是个大木门,墙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bar hemingway”。
酒吧内光线更为昏暗,墙壁的书架上摆了些书籍和古董,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烈酒和皮革的味道。或许时候尚早,酒吧内基本是空的,两个侍者在吧台后默默擦着酒杯。屋内正放着安静的爵士乐,它已完全融入,就像是这房间有机的一部分那么自然。这时我听到有杯子碰撞桌面的声音,我循声找去,在靠窗的角落处有一张隐秘的座位,小圆桌旁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礼服打着领结,竟是一丝不苟。然后黄铜台灯下,一张俊俏而苍白的脸上略带疲惫。他似乎看到了我,朝我礼貌地微笑,然后起身邀请我过去。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拒绝一杯酒的人。”他微笑着说。
不会,尤其是和你这样的绅士在一起。他的微笑很迷人,眼中有股不可摧毁的天真。
他手指敲着桌子,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香槟杯,然后朝侍者挥了下手,做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
不一会儿侍者拿来两个高球杯,冰块在清澈的酒液中格格地晃动着,上面漂着一片有点致幻的青柠。
“金汤力,清爽,利落,很适合巴黎这样的夜晚。”他拿起杯子做出碰杯的样子。
我举杯和他轻轻一碰。清冽的酒体、余味微酸,带点草木的复杂,果然是应景得很。
“看你样子,是在找什么人么?”他问。
哦,没有。我放下杯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不重要,朋友。”他举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脸上忽然有了精神,“开心就好,有酒就好。你知道么,以前这里就像我家的客厅一样。”
这么大的客厅,你应该有很多朋友。你是做什么的呢。
“我的确有很多朋友,你看吧台后面那张照片。”他用酒杯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上面一个中年男子,看上去很结实,略皱着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微笑,上唇紧贴着一排凌乱的胡茬子,透着野性。“他曾经是我的好友之一,也是我的对手。嗯,对了,我们都是作家。”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他?他可是相当有名,当年德国人走后,就是他第一个冲了进来,宣称解放了这里。然后,这里就以他来命名了。”
你说你们曾经是朋友?后来呢。
“这么说吧,两个同样优秀的作家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刚开始我比他好得多,我还帮他改小说,但他后来居上。我们的风格完全不同,我的风格就像此刻你所在的丽兹酒店,华丽高贵而深情,而他则是美国的西部牛仔,简约狂野而有力。”
可惜了,他看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朋友,当然你也一样。
“没什么可惜的,没什么是永恒的,哪怕你最爱的人。”他举起杯子朝侍者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的杯子已经空了。
好酒量。
“啊,这没什么,夜晚才开始呢。”侍者新拿过来一杯金汤力,他一口喝去三分之一。“你看这里,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是这里如今变得如此冷清。你知道那时候,任何人都可以来我的宴会喝酒,不管我认不认识。喝完我的这场我们会去下一场,然后再下一场。那时候每个人都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每晚都有开不完的盛宴,真是个美好的年代,不是么。”他又朝我举杯。“这样的盛宴难道不该一直持续下去么。”
所以,你一直在追忆过去。
“我试过向前。”他看着酒杯失神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扬着帆奋力前进,逆水行舟,不断寻找,而浪潮奔流不歇,不停将我们推回到过去。”
他又要了一杯酒。
我要走了,我说。
“有急事么?我的晚宴还没开始呢。”
我正在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我必须出发。
“别找了,朋友。为了找寻所谓的什么东西,我的那位爱人,如今进了精神病院。无论你想要找的是什么,其实并不存在,过去的已经消失,未来还没有来,存在的只有当下,只有这杯酒。”
但我们总得追寻些什么,抓住些什么,难道一直就陷在此刻的漩涡里么。
“此刻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他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垂下头,双臂无力的支在桌面,十指交错,紧紧扣住自己的脑袋。“此刻又有什么不好?哦,我那可怜的爱人。我想,我想最后我会因为心碎而死。”他低头喃喃着,肩膀慢慢隆起,似乎要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形状,好藏在时间的裂缝里,不再出来。
我不想打扰他,轻轻起身离去。
外面明月当空,空气清冽,巴黎正沉浸在一片魔幻的蓝调之中。
8、
通往卢浮宫的走廊里,一个孤独的大提琴手正拉着巴赫,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抱着不存在的舞者旋转而过,随即又转回来俯身丢下一枚钱币。贝聿铭的玻璃金字塔矗立在路易十四的宫殿中央,月光洒落在那些几何切割的半透明镜面上,像落在时间之塔上的一层薄纱。一瞥之间,荣耀的过去时光轰轰然而至,百年诸般并发眼底,旧梦交织于新影,过去即现在,当下即未来。
阵风吹过,已带寒意,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正在闪烁,一场金色的海市蜃楼。我紧了紧衣服,逃离那片时间的幻墟。
穿过艺术桥,又来到左岸,塞纳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路边的梧桐树已尽数退黄,光秃秃的枝桠犹如同一个个枯瘦的手指,在夜空中摸索着什么。墙角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面朝里蜷缩着,盖着一些衣服或是被子,下面应该是个垫子。周围散落着一些家当,杯子酒瓶矿泉水瓶,一个破旧的黑包鼓鼓地靠在墙角,旁边凌乱着几本书,一小盆仙人掌,脚边斜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斜着写着“merci”。这大概就是他所有的家当,就这样每日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人观看,不知是生活所迫还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或者,他有选择么?他是个丧失所有身份的人,如同此刻在异乡的我。我原以为抛弃所有的身份之后,会获得某种解脱或自由,但未想却陷入了新的困境。果然都是徒劳么,人生而自由,却又无时不在枷锁之中。
寒风夹着雨点袭来,巴黎的冬天来了。巴黎本是波西米亚生活的天堂,除了冬天。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一片寂静,只有我走在湿滑的碎石路上的踢踏声。路边一家小店还亮着灯,橱窗内堆满了书,绿色木框的玻璃门上方挂着一副浮世绘风格的莎士比亚像。
我推门而入,一股好闻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双目所及之处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其间的过道很狭小,我在这书墙的迷宫中穿行,向左,向右,不知目的地,但却也不慌张。
“你终于来么。”一个拐角后,我看到尽头的小圆桌前坐着一位老妇,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一个远古的石像,而那声音是那么得熟悉。
我走过去,在桌前的旧椅子上坐下。她剪着凯撒般的短发,笃定地端坐着,两手交叠在桌上的一本书上。火光在她线条粗粝的脸上跳跃,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不可置疑的权威和审判。
“巴黎把你绕了一圈之后,又把你送回到了我这里。”
我走了一天,却像经历了四季,又像走过了几个世纪。
“你出发时就走错了路,其实我就在你起点的隔壁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来了。
“嗯,不管路程如何,终点总归是一样的。在这一路上,你可有找到些什么。”
我觉得我找到了些什么,但现在想想,或许又没有。
“嗯,不管怎么样……”她停下了话,书墙的隔壁有一男一女正在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女声说,“你总说人必须去寻找意义,意义就像遗落在山间的一块小石,可你怎么知道那块石头就一定存在呢。”
男声说,“其实,石头在不在或者在哪,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寻找,寻找本身就是意义。”
女声说,“你听起来像个神父。”
男声说,“这不是宗教,这是荒诞。我们活在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里,但我们仍然要提出问题。”
女声说,“但如果究其一生都找不到呢,没有路径,也没有终点,那样的寻找岂不是一种折磨。”
男声说,“确实,但你如果不去寻找,那么你就不再是存在者,你只是只没有思想的动物,你吃喝拉撒睡,过完这一生,你只是具活着的尸体。”
女声说,“有些人或许不是不想寻找,只是一切都无从开始。”
男声说,“从你站着的地方开始,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开始困惑,开始怀疑,那就是一种开始。”
女声说,“开始都是容易的,但过程会非常艰辛,你会否定,你会身心俱疲,你会放弃……”
男声说,“当然你需要抗争,抗争都不会是容易的。但对我来说抗争就是我的选择,有选择就是有自由。如果你只是随波逐流或跟着你的欲望而走,那你就是一个被牵着走的人,就是不自由的。”
女声说,“不是你说的么,人是自由的,但自由同时也是种沉重的负担。”
男声说,“除非你选择拥抱它……”
人声渐渐小去。
“看,疑惑的不止你一人。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你有什么建议么。
“我没有任何建议,完全只能靠自己,别无他法。”她双臂交叉到胸前,注视着我,似乎在看一件旧物是否值得修复。我看到桌上的那本书,叫尤利西斯。随后她说,“这里曾今是一个避难所,如今也还是。这里不会给你任何答案,为你做任何决定,这里有的只是迷惘者们的思考。”说着她摊开手掌指向书架,“每一本书都藏着他们的思考和寻找,她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发现。你可以在此发现,在此思考,在此继续寻找,这里为任何迷惘之人都随时敞开。”
那我想我会常来的吧,因为我觉得我会终其一生继续迷惘下去的。但奇怪的是,虽然我现在还是一如无头苍蝇般迷惘着,但我却不似以往那般感到焦虑慌张了,反倒是有股莫名的从容。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不,你才刚开始呢。”
9、
走出书店,我发现果然马路斜对面就是我早上醒来的那张绿色靠背长椅,上面坐着个人,正是我一早遇到的那位汉子。
还在?我过去坐到他身旁。
“当然,夜晚是属于我们这些精灵的。喝点?”他给我递过一个酒瓶。
嗯。我拿过酒瓶喝了一口,辣辣地直到胸膛,身子一下暖了起来。我把酒瓶还给他,说,我在丽兹酒店似乎见到了你的熟人。
“你是说那个花天酒地的少爷么?”他哈哈大笑,“不不不,其实他为人谦逊大方,可以说实在是个大好人,他是被他的女人给害了。”
嗯,他说羡慕你,你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但我有其他的烦恼,比这更麻烦的烦恼,我觉得我的烦恼应该和你一样。”
那你也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恐怕是的,等我哪天精疲力竭了,”他左手做成一把枪的手势,对着太阳穴,“我就给自己来这么一下,就像我当年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样。”月光下,我看到他似乎眼带晶莹。然后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嗯,不说这些虚无的话题了。对了,怎么样,你开始喜欢这个城市了么。”
怎么说呢。我想了一会儿,有点为难。嗯,这么说吧,当你举起相机全神贯注地对着雄伟的大教堂取景时,你的口袋可能已经被吉普赛人掏空;当你在街边小酒馆点上杯咖啡享受阳时,你可能会看到一只巨大的老鼠从下水道钻出;当你边走边抬头观看那些曼妙的奥斯曼建筑时,你可能会不小心踩到路上的狗屎;当你刚走出博物馆还在回味那些美妙的艺术品时,门口几天没收拾已经盖不上的垃圾桶会让你反胃;当你正流连在一个古老的中世纪小巷时,拐角你可能就会闻到一股尿骚味,当你……
“老兄,这些是问题吗?巴黎有无数种倾向,因而迷人。你看对面有恢宏如圣母院,而身后有细小如莎士比亚书店,这座城市有商人巨贾也有平民流浪汉,他们呼吸一样的空气看着一样的塞纳河踩着一样的狗屎,更别说这里还有老鼠鸽子狐狸以及塞纳河底的大鲇鱼,这也是它们的城市。对这座城市来说,没有好坏之分,每一个都恰如其分,他们都是这座城市令人着迷的组成部分。”
确实,赞美抑或谩骂,这最好的城市,也是最坏的城市,这是希望之城,也是失望之城,这里是天堂,这里也是地狱。她是什么摸样,完全取决与你自己。说着我苦笑一下,但对这里而言,我永远都是个异乡人。
“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在漂泊,都是异乡人,因为人生就是一个离开的过程。我们就像一株风滚草,漂泊就是宿命,从一开始的成长就是一个不断被连根拔起的过程,我们离开童年,离开亲人,离开故土,我们随风滚动,我们的叶子向上铺展开来,我们的根却慢慢风干,不再能扎入任何土壤。漂泊真正的意义不是离开,而是永远回不去。”他把身子懒懒地往下一缩,头枕椅背望着夜空,“看,那么多星星。”他大手一挥抚摸了一下夜空,“其实有很多已经死了。”
我盯着夜空看了会儿,问,怎么知道哪个死了、哪个还活着呢。
“你不知道。对了,”他突然兴奋地坐直了,“你不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悬念,这难道不就是一切意义的所在么?”
他微笑着望着前方发了会儿呆,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发现很满意。然后他掏出包烟,摸出一根点着抽上,然后笑着转向我说,“不好意思了兄弟,只剩最后一根了。”
没事,我不抽烟。对了,可以把烟盒子给我么。
“当然。”他叼着烟,把已经被捏成一团的烟盒子展开,用手压了压,然后递给我。随后他摇晃着站起身,拿起酒瓶,蹒跚着转身离去。然后,我看到他边走边背对着我举起酒瓶,挥了挥,说,“没事,朋友,没事,太阳照常升起。”
我继续安静地坐着,等待黎明,等待回到那个梦里,回到我的故乡。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烟盒子,周边镶着金色的丝线,中间印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是座城堡。
我拿起来仔细端详,一股好闻的烧荒草味道。
阿健
2025年4月12日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