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才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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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留情》一文,开篇就对主人公有了个象征意象——
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
死了的树,复燃的碳,正是书里一对主角的象征。像在说,纵然心已死,不过,合适的条件下,还能复燃。
五十九岁的米先生,娶了三十六岁的淳于敦凤。
二人都有记忆深刻的过往。
米先生留学国外时娶的“神经质,后来更糟糕”的前妻是他的同学,应该是在思想上有共鸣,情感上能交流的,所以,他们曾天天吵架,“那些年轻痛苦,仓皇的岁月,真正触到了他的心”。
敦风十六岁出嫁,二十三岁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她的丈夫二十五岁离开人世,留在她心里的记忆是“眉清目秀,笑起来一双眼睛不知有多坏!”
所以,现在走到一起的两个人,带着过往痕迹,也有对未来的期冀。
小说场景切换不多,主要是米家别墅和杨家的弄堂房子。至于二人坐三轮车看的一路风景,住宅区的马路,棕黑的小洋楼、沙砾地上蹲着的黑狗、邮政局对过的灰色洋房、阳台上灰白色的鹦鹉,和阑干上红瘪的菊花,一样样从读者眼前掠过去,引出米先生的真心,和敦凤的波折。
正因为经过无数波折,被成了瘪三的小叔子敲诈过、所以,敦凤“和自己的男人挨着肩膀,就感到安心”。
可也只是安心。就连这安心,也只是自家知道,在米先生面前要故作从容,显出不在意,在杨老太太和杨太太面前,既满意于自己的尘埃落定,又要话里话外抱怨这段婚姻的种种不足。
所以,一开始,都觉得张爱玲在写讽刺小说,大家粉墨登场,个个口不应心,自私凉薄,谁都没有把谁的话当真,谁又都自顾自地表达着自己。
张爱玲特别擅长将人物千回百转的心思,用眼神、动作、甚至一句客套话勾勒出来,看似随意,实则前后呼应。
敦凤和佣人说话,“特殊的沉淀的声调,很苍老,脾气很坏似的,却又有点腻搭搭,像个权威的鸨母。”刻意的声调在掩饰她的没有底气,怕知道底细的老佣人“张妈”瞧不上自己。
后面,就写了敦凤向杨太太抱怨家里花销大,张妈花头多,站在她面前,“太太、太太”的喊,以至于“杨太太觑眼”看着她微笑,“心里想:“活脱是个姨太太!”
而敦凤对米先生来说,不是真爱,而是晚年想要更舒服的一个选择,他“预先打听好、计画好的,”,在敦凤面前,他脾气好得没话说,可心里一直惦记着生病的发妻,
他看着天上的虹,想起曾经对打对骂却病得快死的发妻,“对于这世界的爱不是爱而是痛惜”,可也不过是每天去看一眼,他要为了“晚年可以享一点清福艳福,抵补以往的不顺心”,他享受敦凤的照顾和温情,会说‘对不起’和‘谢谢你’。
杨太太曾是沙龙女主人,她是敦凤和米先生的媒人,看不上米先生,但“裙下之臣”当然越多越好,所以,对敦凤的情绪挺复杂,不以为然和羡慕嫉妒交织,反而更要摆出一副疏远米先生,以成就敦凤的亲热,确实有趣!
老太太是敦凤的舅母,看起来慈祥温和,对敦凤嘘寒问暖,对米先生客气周到,实则精明算计,嫉妒敦凤可以收获到米先生的体贴。盘算着去做客时,要替她出三轮车钱,又抱怨敦凤上门不带点心。
种种内心戏,不可与人言。表面的客套虚伪,反而是人和人之间一层温情的面纱。
除了写人心,还在写家族的凋落,和时代的苍凉。
小说的时代背景也是乱世,物价飞涨。“现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论颗买的了!” “现在这时候,十块钱的酒钱,谁还谢呀?” “一条袴子跟一件旗袍一个价钱”,富人也只能计较些柴米油盐,普通百姓只怕更难。
曾经的杨家风光无限,如今也快烟消云散了。杨老先生在时,这个家念英文、进学堂,儿子留洋国外,家里用的都是舶来品,冰箱电话都有,后来却败落到卖古董过日子,佣人厨师陆续走了。杨太太请客打牌只能找同弄堂的人。曾经风光无限,如今烟消云散。
这样的乱世里,一点安稳便无比可贵。
就像小说结尾,那个在空荡荡的弄堂里,嗗嘟嗗嘟冒白烟的小风炉,有温度,有颜色,有声音,“像个活的东西”,也就够了。“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
就像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和范柳原,也是乱世里才能成就的一对,为了“现世安稳”的慰藉。
最后,说一点联想。
在当下经济下行的大背景下,很多人都在说,因为不确定性,活得没有方向感,这篇小说也在说人生际遇的不可测,纵观中国历史,没有过真正的长治久安,反而不确定才是唯一的确定。
所以,千疮百孔的人生中,“留情”尤为可贵,纵然各有各的打算,却因一点温情可贪恋,亦能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