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31
第三十一章 秽土藏身
（一）
“疯狗”那句“该清一清了”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悬在肖南和那几个同样被视为“废料”的杂役头上。园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带着一股血腥的预兆。肖南注意到，另外几个神情麻木、身体带有残疾的杂役，虽然依旧目光呆滞，但细微的身体颤抖和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暴露了他们并非完全丧失了神智。或许，和他一样，麻木只是他们在这地狱里的保护色。
然而，肖南自顾不暇。求生的本能让他像一台高度紧张的机器，每一个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流着口水、动作笨拙的傻子。他清理垃圾时更“卖力”地把自己弄得浑身恶臭，在食堂搬运泔水桶时“不小心”摔跤，让馊臭的残渣溅满全身。他刻意强化自己“肮脏、无用”的标签，希望能让那些打手，甚至“疯狗”产生厌恶，暂时不想碰他这块“臭肉”，从而拖延时间。
同时，他暗中加快了对那两条可能的逃生路线的探查。运送蔬菜的卡车通常在天亮前抵达，经过严格的检查：车厢内外、车底都会用手电和镜子仔细查看。司机和随车人员也会被搜身。想混上车，难如登天。而西北角的那个废弃涵洞，他借着一次清理外围杂草的机会，假装被绊倒，滚到洞口附近，近距离瞥了一眼。铁栅栏的锈蚀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尤其是底部，似乎有被小动物啃咬或雨水长期冲刷的痕迹，与地基连接处的水泥已经剥落。如果用工具，或许能撬开一个口子。但问题是，那里相对空旷，哨塔上的视线可以覆盖，而且夜间有探照灯会不定期扫过。
（二）
时间不等人。两天后的傍晚，肖南正在肮脏的杂役工棚角落里蜷缩着，啃着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汽车引擎声。他心中一动，偷偷从破窗户缝望出去。只见一辆破旧不堪、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疯狗”办公室外的空地上。车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疯狗”叼着烟走了出来，和从驾驶室下来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眼神阴鸷的瘦高男人握了握手。那“医生”瞥了一眼面包车后车厢，又朝杂役工棚这边努了努嘴。“疯狗”会意，对手下几个打手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打手们粗暴地冲进工棚，像挑拣牲畜一样，目光扫过棚内每一个惊恐的面孔。他们首先拖走了一个因为试图逃跑而被挑断脚筋的中年男人，那人似乎预感到什么，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很快被堵住嘴拖了出去。接着，一个患有严重肺病、整天咳嗽不止的干瘦老头也被拽了起来。
肖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拼命低下头，让自己缩在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只能继续表演，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手指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一个打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有些犹豫。也许是他浑身散发的恶臭，也许是他那断指处还在渗着脓血的伤口让人厌恶，那打手最终皱了皱眉，骂了句“真他妈晦气”，转而将旁边另一个因为电击惩罚而精神恍惚的年轻人拖走了。
面包车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擎轰鸣着，载着三个被选中的“废料”，驶向了未知但注定黑暗的终点。工棚里死一般寂静，剩下的杂役们个个面无人色，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肖南瘫在角落里，冷汗早已浸透了破旧的工装。他知道，这次侥幸躲过，纯粹是因为他“卖相”太差。但下一次呢？“疯狗”和那个“医生”绝不会只做这一单生意。
（三）
不能再等了！就是今晚！
夜渐渐深了，暴雨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天地间一片混沌。这对肖南来说，是绝佳的机会！暴雨能掩盖很多声音，也能让哨塔上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悄无声息地从地铺上爬起，像幽灵一样溜出工棚。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反而感到一丝清醒。他早已摸清了巡逻保安的规律，利用建筑物和阴影的掩护，猫着腰，朝着西北角那个涵洞方向潜行。
雨水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溪流，泥泞不堪。他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滑倒。探照灯的光柱穿透雨幕，不规则地扫过地面，每一次光柱掠过，他都立刻匍匐在泥水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终于，他来到了那片长满荒草的围墙下。涵洞就在眼前。雨水正汹涌地从涵洞内流出。他扑到锈蚀的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潮湿的铁条。他用尽全身力气摇晃，铁栅栏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并没有立刻松动。绝望中，他想起白天清理杂物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段断裂的钢筋，一直塞在裤腰里。他迅速掏出来，将其插入栅栏底部锈蚀最严重、与水泥连接处已经开裂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撬动！
“嘎吱……嘎吱……嘭！”一声闷响，一根锈蚀的钢筋终于从水泥中崩裂开来！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匍匐钻过的缺口，出现了！
（四）
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肖南的心！他毫不犹豫，扔掉钢筋，俯下身就准备往那漆黑、散发着淤泥腐臭的涵洞里钻。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猛地从他身后射来，牢牢钉在他身上！
“妈的！有猪仔要跑！”一个保安的厉喝穿透雨声！
肖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回头，像条泥鳅一样，拼命朝那涵洞缺口钻去！
“抓住他！”更多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身后传来。
“砰！”一声枪响划破雨夜！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水泥墙上，溅起碎石！
肖南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涵洞，冰冷湍急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求生的欲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身后是保安的怒吼和杂乱的枪声，但涵洞内部狭窄弯曲，限制了他们的射击角度。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污水呛得他几乎窒息，身上被粗糙的水泥壁刮得鲜血淋漓。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急促的水流声！他奋力一冲，整个人从涵洞口滚了出去！
外面是园区围墙外的荒野！暴雨依旧滂沱，四周是茂密的热带丛林！他出来了！他真的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身后园区方向，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犬吠声由远及近！追兵马上就会出来搜捕！
肖南不敢有丝毫停留，他从泥水中挣扎起来，辨不清方向，也顾不得浑身伤痛，只有一个念头：跑！向着与园区相反的方向，拼命地跑！钻进那片黑暗的、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雨林深处！
暴雨和黑夜，既是他的掩护，也隐藏着无尽的危险。他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