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会

灯下

2026-01-27  本文已影响0人  木妈成长日记

这间新房子,空了很久,我几乎忘了它的模样。今夜推门进来,一股生疏的、清寂的空气便围拢了我。我不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光便像一小汪温暾的、黄绒绒的水,勉强泅开桌面的一隅,四周是无边的、柔软的幽暗。我就在这光与暗的边境上坐着,仿佛坐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孤岛上。

静,原来是有声息的。先是听见自己呼吸的微响,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竟有些陌生的局促。随后,耳朵便灵敏起来,捕捉到远处市声的余烬,是极渺茫的嗡营,像隔着一重大海。夜大概很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我的这盏灯,便是井底一粒怯怯的、醒着的萤。我忽然便想起老家的夜来。也是这样的春夜,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黢黢的田野,蛙声一阵密,一阵疏,像大地匀停的鼾息。我躺在老屋的床上,总觉得那黑暗是有生命的,在缓慢地呼吸,一起一伏,将我温柔地包裹。那时的夜,是安恬的襁褓;而今夜的静,却像一层薄而韧的、冰凉的绸,贴着肌肤,叫你无端地清醒。

书桌上,影子叠着影子。笔的影子,书的影子,手的影子,都被灯光拉得变了形,虚虚地浮在桌面上,随着我微小的动作,晃晃悠悠,恍恍惚惚。我的目光落在一只笔影上,它斜斜地躺着,像一截被遗弃的、瘦弱的枝桠。我看着它,看着看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那影子才是实在的,而我的手,这握着笔的、温热的手,倒成了它的一个飘忽的附丽。我动了动指节,那枝影也便跟着一颤,像个瑟缩的梦。这屋子里的静,似乎也生了这样薄薄的影,堆积在墙角,弥漫在空气里,触手可及,却又空空如也。

我原是逃出来的。从一片奶香与哭笑的、温热的喧嚷里,逃到这片冷寂里来。那一边是生命最蓬勃、最黏人的战场,每一刻都充满了实在的牵绊:温热的奶瓶,潮湿的尿布,睡梦中忽然惊啼的小脸,还有那一声声将你的心揉皱又熨平的“妈妈”。那些是绳索,将我牢牢地系在人间的烟火里。可今夜,我竟自己动手,将这绳索松了一松。心底那一点“放下”的念头,此刻在寂静里膨胀开来,却并不轻松,反倒沉甸甸的,掺着些许凉薄的愧疚,像这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滋生出的苔藓。我是母亲,我的胸膛是一所不设防的城池,永远为那小小的身影洞开着。此刻的远离,竟像一种近乎奢侈的、不道德的叛离。

我闭上眼,白日里那些声音又浮上来,不是从耳中,是从记忆的深潭里自己浮上来的。打字机单调的、啄木鸟似的笃笃声,隔壁同事忽高忽低的絮语,文件翻动的哗啦一声,还有自己心里那面无声的鼓,被一个叫“考试”的鼓槌,擂得空空作响。那些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令人窒息的网,我在里头挣扎,想摸出几片完整的时间,却总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心也跟着一惊一乍,像惊弓之鸟。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久了,便生出一种酸涩的胀痛,仿佛那光不是照在视网膜上,是直接烙在了脑仁里。那时候,我多么渴望这样一片完整的、无人侵扰的黑暗与寂静啊。可如今真拥有了,心却像一只被风鼓满了的帆,空空地涨着,寻不到该去的方向。原来,“放下”之后,不是一片辽阔的平原,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茫茫的雪原,干净得叫人心里发慌。

我到底是谁呢?是那个在会议记录里字斟句酌的职员,是那个在题海里焦头烂额的考生,是那个被一声啼哭便召去一切神思的母亲,还是此刻灯下这个与自己的影子面面相觑的、有些茫然的妇人?这些角色,像一件件尺寸并不完全合身的外衣,我轮流披挂着,有时竟忘了自己本来的身形。或许,这本来的“自己”,早已被生活磨成了一枚光滑的、没有棱角的石子,沉在这些身份的河床底下,只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奢侈的寂静里,才偶尔被自己瞥见一道模糊的影。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先前淡了一些,掺进了一丝极幽微的、蟹壳青的底色,像一滴蓝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地漾开。那远处楼宇的轮廓,也从一片混沌里,显现出些许硬朗的、沉默的线条。长夜将尽了。这偷来的一夜孤寂,竟过得这样快,快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该回去了。回到那温热的、充满奶香的喧嚷里去,回到那琐碎的、被分割的时光里去。那里有将我牢牢捆住的绳索,也有将我稳稳托住的大地。

我站起身,骨头缝里发出几声轻微的、倦怠的脆响。最后看了一眼这盏灯,这汪黄绒绒的、暖不了满室清凉的光。它照着我,也照着我的迷茫,我的疲惫,我那一点不肯死心的、对完整的自己的念想。我关上灯,那光便倏地收了回去,像一个被惊醒的梦,遁入无形。屋子里霎时被更纯粹的黑暗充满,但那黑暗已不似初来时那般陌生与沉重,它变得柔和了,宽容了,像一件披在肩上的旧外套。

我轻轻地拉开门,一股属于清晨的、清冽的朝气,便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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