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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的魔幻现实主义

2026-04-27  本文已影响0人  魏治祥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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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说起拉美文学,尤其是魔幻现实主义,觉得很怎么样。没有读过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都不好意思谈文学。

如今忽然意识到,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其实相当魔幻并且非常“现实”,似乎堪称东方的魔幻现实主义。

文学是人学而非魔学、鬼学。马尔克斯的魔幻,蒲松龄的鬼狐,无不来自民间,源于现实。马尔克斯笔下的鬼魂、预言、巫术、百年宿命,无非是隐喻,他观照的是哥伦比亚小镇马孔多普通人的真实人生。蒲松龄的《聊斋》,则让我们读到了科举腐败、官吏贪暴、礼教吃人、贫富差距、世道黑暗——当然,还有人间的善良和温情。

蒲松龄当也有“局限”,他喜欢对笔下人物进行道德评判,坚守“文以载道”的儒家传统。

《瞳人语》是最好的例证。

瞳人,又叫瞳仁,医学上叫瞳孔。瞳人用来“看”,但不能乱看,所谓“非礼勿视”,就是要管好自己的眼睛。

小时候母亲常警告孩子不许偷看女孩洗澡,看了,眼睛会生“挑针儿”。“挑针儿”其实是麦粒肿,是细菌感染引起发炎,形成疼痛的肿块,为防“非礼”,牵强附会,说成了“偷看”的后果。患了麦粒肿,同学会起哄。

非礼勿视属于正面教育,正面的听不进去,就用魔幻吓人。

《瞳人语》的主角叫方栋,是个读书人,还很有才华。就是不学好,每回在路上看到美女,“辄轻薄尾缀之”,一直跟在后面看。清明的前一天,又碰到美女了。看见一辆小车,车帘是朱红色的,上面绣着花纹;有几个青衣婢女,骑着慢悠悠的马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婢女,骑着一匹小马,容貌极为美丽。有多美?蒲松龄没有正面描写,只是说“容光绝美”。反正,看了一眼不够,得追上去多看几眼。

婢女美成这样,小姐呢?

仍然没有正面描写,只是说方栋“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看得目眩神迷,留恋不舍,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跟着跑了好几里路,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换了谁,对这种登徒子都不会有好脸色,小姐(芙蓉城的主人)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被婢女呵斥一通不说,眼睛生“挑针儿”了——不是“挑针儿”,是白翳。短短几天时间,白翳就厚得像铜钱一样;右眼还起了螺旋状的翳膜,用了各种药都无效。这下完了,眼瞎了,别说美女,啥都看不见。

方栋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还请别人教他诵读《光明经》。日夜盘腿打坐,捻着佛珠诵经。坚持了一年,心中的各种杂念都消除了。就算是美女当面,也不会“非礼”了。

真正的魔幻由此开始。

瞳仁变成了小瞳人,那一天——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

如何,神奇吧?白翳太厚,小瞳人长达一年啥也看不见,左边这个,开始发牢骚了:“黑漆漆的,真让人受不了!”右边这个马上响应:“想解闷,出去玩呗。”方栋看不见,只能感觉,两个鼻孔痒酥酥的,好像有东西爬出去了。

瞳人玩了回来,又从鼻孔钻进眼眶里。又听到它们说:“好久没去园亭看看了,珍珠兰竟然枯萎了!”方栋问老婆,老婆连忙去看,兰花果然已经枯萎了。她非常惊讶。

长话短说。瞳人天天出去,嫌从鼻孔出入曲里拐弯的不方便,决定自行开个门。右边的瞳人说,我这边墙壁太厚,恐怕打不开。左边的瞳人说,试试我这边,要是打开了,咱俩一起用。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特别好玩,像是读安徒生的童话。

接下来是结尾,相当精彩:

“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如劈椒。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蒲松龄的文字功夫实在了得,一直跟着“感觉”走,“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连标点22个字,“门”开了。开始是隐隐作痛,不一会儿,睁开眼睛,清楚地看到了桌上的东西。“豁”字用在这里特别好,打了一年的黑摸,眼前忽然开阔明亮,你说啥心情?

好了,两个小瞳人住一起,右眼彻底失明,然而成语说啥来着?一目了然,独具只眼,剩下那只,是慧眼。

从此以后,方栋可谓脱胎换骨,更加约束自己的言行,乡里人都称赞他品德高尚。

一个“惩恶扬善”、浪子回头的故事,题材说不上新颖,然而用上了魔幻现实主义,读来妙趣横生。

这篇小说后面出现了“异史氏曰”,可视为蒲松龄的编者按。他的编者按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乡里有个读书人,和两个朋友在路上走,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骑着驴走在前面,就开玩笑吟诵道:‘有美人啊!’回头对两个朋友说:‘追上去!’三个人笑着一起策马追赶。不久追上了,竟然是他的儿媳妇。他心里羞愧不已,无精打采,沉默不语。朋友们假装不知道,说的话极其轻佻放荡。读书人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的大儿媳妇。’几个人各自暗笑作罢。轻佻放荡的人往往自取其辱,实在可笑。至于被泥土迷眼失明,更是鬼神严厉的惩罚。芙蓉城的主人,不知道是什么神,难道是菩萨现身吗?不过,两个小郎君自己开辟门户(让左眼复明),可见鬼神虽然厌恶轻薄之人,但也未尝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啊。”

看起来,蒲松龄先生是在担心读者不明白小说的“主题”。

中国文人喜欢说教,这,大约正是蒲松龄和马尔克斯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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