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 第二十三章 夜猎（末章）
“蓝爹爹好点了吗？”蓝晏小心翼翼地询问。
蓝忘机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蓝爹爹刚才是不是不舒服？”蓝晏再次关心地问道。
蓝忘机摇摇头，说：“我没事。”
蓝忘机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蓝晏松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现在太晚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蓝忘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裳，背起琴。
两人就开始在林间小道上行走，蓝晏十分害怕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条吐着舌芯的毒蛇，把自己咬一口。
蓝晏想着想着，已经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打了很多下。
“好黑啊，路都看不清楚了。”蓝晏有些担心路上会有陡坡之类的东西，害怕摔倒。
不过几步树冠就会没那么密集——就像手掌一样重重叠叠。到时候就可以借月光照明了。
蓝晏抬头看了看天空，想要看看有没有月光照路，却惊喜地叫了起来，“哇！蓝爹爹快看！好多星星啊！”
在密密的树冠中间，挤满了白色的星星。
每颗星星都是与众不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芒。星星是那么地遥远，却又富有生机，就像萤火虫飞到了天上。
“听说掌管星星的神仙是紫薇君呢……”蓝晏小小的脸上满是羡慕，露出童真，纯洁如飞花的笑容，“真好啊……能和这么好看的东西一起……”
蓝忘机也抬起头来，任星光洒进自己的眼里。
“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紫薇君微垣。”蓝忘机说，“他会给所有迷路的人指路。”
“真好啊……”蓝晏眼睛明亮，“能够把自己的光芒洒给世人。真希望我以后也能尽我所能帮助大家。”
蓝忘机心里有些暖暖的——可见蓝晏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不辜负自己的教诲。有些骄傲——蓝晏还小，却已经心系天下。可心里又升起一股酸涩——任凭如何挣扎，蓝晏的命运怕已经是被注定了的。
“死，或者，顺服。”那个幻境里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不仅仅是幻境，这是真实的预言。——蓝家古香炉发出的预言。
“燕舞云间，血流成河。”
现在这个见到星星会傻傻地笑，立志帮助大家的孩子，日后会成长为……
蓝忘机不敢再想，不敢露出一点点思绪，怕蓝晏感受到自己情绪的异常——蓝晏很敏感。
看着蓝晏的背影，蓝忘机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十分怀疑自己能否在这七年里改变它——蓝家古香炉的预言无不成真。
蓝晏真的能成为一个善良，优秀的人吗？
“蓝爹爹你觉得呢？”蓝晏回头问道。
蓝忘机猛地抬头——他下意识地心虚了——以为蓝晏看出了自己的心事。
但看着蓝晏天真，充满期待的脸，蓝忘机立马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
是该鼓励他吗？可现在的期望越大，以后的失望怕也越多。与其以后心痛，不如现在就打消他的这些想法。
“蓝晏……”蓝忘机如鱼刺哽咽在喉。
蓝晏眼睛清澈，如万川秋水——似乎没有那个魔头的半分影子。
蓝忘机定了定神，笑道，“蓝晏一点会的。我很期待蓝晏成为蓝家骄傲的那一天。”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如白纸一般，可以任意描绘。
蓝晏抬起头，十分高兴，掩饰不住自己的笑，“真的吗？蓝爹爹也相信我吗？”
蓝忘机点点头。
“相信。”
蓝晏高兴得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拍手。
蓝忘机不忍心看他这幅样子，侧过头去轻轻叹了一声。
地上的两人在树林里慢慢地走，伴着地上碎碎的星光和林间偶然被惊起的飞鸟。
蓝晏也实在有些累了，渐渐地也不再说话，眼皮不住地打架，开始慢慢地踉踉跄跄。
“呼……哈……”蓝晏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就在这个功夫，蓝晏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小小的泥泞台阶，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屁股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来得太突然，蓝晏心“咚咚”地跳了起来，瞌睡醒了一半。但蓝晏却还没反应过来，只坐在地上发愣。
“哎呀……我的衣服……”蓝晏摸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泥浆，发愁道：“好脏啊……这下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洗尽了……”
一边说，蓝晏一边站起来，用手想要拍掉一些混着泥土的水浆。
“这样会越来越脏。”蓝忘机走近，说道，“还是快点脱下来。”
“好的。”蓝晏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又禁不住冷风，打了一个喷嚏。
蓝忘机把自己的长衫脱下，盖在了蓝晏身上。
“啊……蓝爹爹不会着凉吗？”蓝晏有些担心地问道。
蓝忘机摇摇头，同时把背上的忘机琴移到自己胸前，弯腰对蓝晏说：“上来。”
蓝晏摆摆手说：“我裤子上还有一些脏的，怕脏了蓝爹爹的衣服。”
“待会你再摔，会脏得更多。”蓝忘机直截了当地说。
“蓝爹爹才恢复好……我就不劳烦了吧……”蓝晏继续拒绝道。
“累了事小，摔了事大。”蓝忘机说。
“好吧……”蓝晏没有办法，轻轻地趴在了蓝忘机背上。
蓝忘机反手把蓝晏向上送了送，把避尘剑当拐杖一般杵在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
“蓝爹爹对我真好……”蓝晏把头埋在蓝忘机乌黑发亮的头发里，很是温柔地说，“有时候简直比我亲爹爹还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蓝忘机并不在意自己和蓝晏生父的比较，说：“他们毕竟给你了生命。”
“可他们都不在了……”蓝晏用手环住蓝忘机的脖子，像黑夜中的小鸟寻求大鸟的庇护，“我以后一定要对蓝爹爹很好很好。我要盖一座大大的房子，种满蓝爹爹喜欢的竹子，还有魏爹爹喜欢的莲花……”
“你认真读书就行了。”蓝忘机失笑说。
“书有什么可学的呢？大家学的都是同一样的字，发表的都是一样的话。”蓝晏认真说道，“人人都是一样的，还怎么区别呢？”
蓝忘机立即回道：“书虽一样，各人理解却不一样。面对同一篇古文，各人也能发表不同的意见和看法。是，虽然很多时候大家都会同样理解，那是因为书中的哲理是人人都认可的。至于那些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人，则与你我无关了，我们只需以本心去体味书中所讲，夫子所授，内心自省，格物自知，虽不能成为大才，也比那些读迂腐之书的人好上一截了。”
蓝晏被说的哑口无言，心中暗服。
“读书可以书为鉴，一可修身养性，二可俾补缺漏。书中道理也对人生莫无启迪。”
“以后你会学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时常念诵几遍，就可以静心。”
蓝忘机想了想，接着说：“多读写古诗文也很好，好诗常常情景交融，对仗工整。我记得你最喜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句词，虽有些过早，却也是很好的。多读些这样的诗词歌赋或文章，理清其文眼所在，意象所指，其感情含蓄也可以慢慢熏陶出来。性子也能慢慢沉稳，不再……”
感觉到背上的人重了几分，同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蓝忘机知道蓝晏已经睡着了，便停住了话语。
蓝忘机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蓝晏听进去没有。
第二天，蓝晏不知道被哪里来的叫喊声吵醒了。
蓝晏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床，背铺补满了补丁，一块白，一块蓝的，知道自己是在那个“疯女人”家里。
外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嘈杂得很。蓝晏打了一个哈欠，伸个懒腰。
事情好像解决了，蓝晏心情大好。
蓝晏穿好鞋子，穿好外衣，头发也懒得整理，径直走了出去。
似乎全村的人都围在了这里。
全村人都吵吵嚷嚷的，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蓝晏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麻烦让一下，谢谢。”蓝晏把身子缩成一小团，艰难地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像掘土的蚯蚓。
只见前方一个小小的平地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露出白花花的骨肉，散发着恶臭。
有的还很新鲜，可清晰地辨认出那些人的五官和死前惊恐的神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穿着蓝家道服的人。
他们生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老人的儿子，可能富贵，可能贫穷，可能堕落，可能高洁，但，现在都默默地躺在地上，享受活人的哭泣。
那人旁边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止不住地流泪，仿佛眼泪像林间的溪水，留不完。
死人不问世事了，空留下那些牵挂他们的人流泪。
蓝忘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蓝晏身后。
“蓝爹爹……”蓝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后的尸体，明明还保留着生前的模样，却早已经是一堆腐肉，再不能睁眼看世界了。
“他们就是那些死者吗？”蓝晏靠在蓝忘机身上，“他们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蓝忘机揽住了蓝晏的肩，说：“那些蝴蝶的巢穴，蝴蝶利用他们产卵和孵化。”
“……”蓝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凉，好像冰块滑进了衣服里。
这时蓝晏才发现那个哭泣的女人就是那个“疯女人”。
“那不是……”蓝晏有些惊讶。
“夫妻。”蓝忘机叹了一口气，“那人原是蓝家弟子，后来离山了。”
蓝晏再次陷入了沉默。
蓝忘机看着蓝晏清澈的眼眸，却从那双黑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害怕蓝晏留下心病，蓝忘机揽过蓝晏，转身离开，说：“走吧。”
蓝晏把头枕在蓝忘机臂弯里，轻轻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化在了风力，随风消逝了。
蓝晏很怕蝴蝶，因为魏无羡吓唬过他，那些红色蝴蝶是在人的尸体上产卵和孵化的。
虽然知道是魏无羡开的玩笑，可蓝晏还是感到后怕，下意识地认为就是这样。
现在真的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它们本就是那样，还是因为蓝晏的想法而变成了那样。
ps ：大家可以提提意见，好的不好的都可以说，这样也许我下次写得更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