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嗵哧”一声巨响，一座青山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随即漫天的碎石溅落在草木疯长的山野里，溅落在村民的鸡圈和猪圈内，狠狠地砸在长着瓦松的灰黑色石板房上，声响震飞了梧桐树上的成群乌鸦，吓醒了洞穴里沉睡的山兔，惊扰了老屋里缝纫机上花猫的清梦。挂着金黄玉米屋檐下的明富，明余，明财，明宝四位兄弟确认碎石尘埃落定后，穿着背上破开洞眼解放鞋的他们兴奋地朝开山的位置涌去。与大山镶嵌在一起的巨型山石在猛烈火药的轰炸下已经裂开道道缝罅，变成了大小不一的青色石头，透过猫眼，深缝中一条赤色的巨蟒在大山被炸开的瞬间受到冲击波而一命呜呼，巨蟒那深邃的眼神正死死地注视着采石的四兄弟。

九十年代初，大巴山东段穷乡僻壤的山沟中，家家户户都是黄土夯实垒成墙体的石板房，每逢雨季，雨水就会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屋内，落在木柜中的麦仓内，导致小麦出芽发霉。而在那个饿殍遍野的时代，粮食是人们最珍贵的东西。不少新生的儿童都会因没有粮食吃饭而营养不良而夭折，在那饥寒交迫的岁月中，常常有亲兄弟之间为了巴掌大的土地而反目成仇，也有乡邻之间为了一棵树而大打出手。但村里的明富、明余、明财、明宝四兄弟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团结，他们一起开垦荒地，饲养土鸡，在山里狩猎，日子虽清贫但相对安稳。

四兄弟住着儿时建造的土房子，历经岁月的洗礼，墙体已变得斑驳陈旧，门窗也有些漏风。他们先后娶妻生子，每人分到了两间土房子，十分的拥挤。于是，1992年春天，四兄弟联合从县里的水泥厂托关系弄来了炸药和雷管，又趁着月黑风高偷来废弃的轮轴，继而加工成可以拉运石头的板车，准备在他们住的一公里外的山脊上开采矿石，用开采的石头建造比较稳健的石房子。从高处俯瞰，那座山宛如巨蟒的脑袋，前端尖尖的，后边宽宽的，中间鼓鼓的，当他们把前端的尖尖山石采完的时候，从幽深的石缝中看到了死不瞑目的巨蟒。而四兄弟中的老三并未感到惊奇，且把蟒蛇的尸体带回家跟冬瓜一起炖蛇汤喝掉了。蛇的软骨被老狗阿黑给消灭掉了，阿黑吃完的第三个晚上对着褶皱的山沟发出了冗长的嘶鸣，翌日天亮，成了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兄弟四人不论风吹雨打，历经三个月功夫便将整座蛇头山凿成了一个大豁口，本来蛇头的嘴巴是闭着的，石头采完后，蛇头的嘴巴张得很开。而沿着张开的位置一公里外，堆积着大量准备建造房屋的青色石头，彼时屋基的建造已经初具规模。频繁地搬运石头，四兄弟各自的双手已经生出了厚茧，脸也晒得黝黑，背明显弯曲了不少。虽说十分辛苦，但料想到能为妻子儿女们提供一个真正遮风避雨的港湾，他们的嘴角就露出了笑容。

老大明富家的屋基已经建好，就在准备砌墙的时候，他的妻子在后山砍柴坠亡了。后山林深草密，山势陡峭，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明富妻子而言并不恐惧，她从小砍柴放牛，农活儿干的十分出色。那天又没下雨，她吃过早饭后，途经屋后长满肥嫩油菜的田埂，穿过那片枝头挂着足有足球大马蜂窝的槐树林，再往那口边缘长满青苔的老井，走上被无数双草鞋磨得油亮的石阶，抵达可以俯瞰丛山峻岭的隘口，沿着两侧野草萋萋的小径踏进了唯有飞鸟才会莅临的空净后山。明富妻子沿着筒子树走下，侧身从表层附着着鸟粪的巨石旁经过，在用砍刀砍那一棵杨木的时候，一脚踩空，顺着斜坡坠入了深沟。奇怪的是，往常明富妻子在踩空的时候都会立即抓住茅草或者树枝避免身体下滑，而那一次，她的双手就像是被某种东西禁锢了一样，完全抓不住松软的茅草，任由躯体摔进深沟内。

妻子离世的时候，明富两个儿子还正在上小学，他们稚嫩的眼睛没有哭泣，而是充满了惊恐。自那以后，一直忙活着养育俩孩子的他便没再盖房子了。

而老二明余却坚持着把房子盖起来，因为那样的话，便于日后妻子儿女可以住上宽敞一点的房子。当他把房子盖到一半的时候，妻子却也意外死亡了。她在给老黄牛喂草料的时候，看到了牛眼睛上的虱子，就想着用手把虱子弄下来，当她将豌豆大的虱子拔下来的瞬间，老黄牛仿佛就像是掉了一块肉似的发出了愤怒的嘶吼，猛然用它那尖利的犄角拱向面前的女人，失去重心的她不得不连连后仰，直到从数米高的石坎跌进了碎石秃露的竹林中，不一会儿，鲜血便染红了满地的腐枝枯叶。

妻子离世后，明余终日郁郁寡欢，盖了一半的房子未再粉刷，屋顶也不曾做水泥平台，仅仅只是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每逢刮风的天气，这塑料棚子就吹得沙沙作响，就像是有无数个鬼怪在上面跳舞一样，把被窝中的两孩子吓得瑟瑟发抖。

老三明财家拉回了石头，并没有着急盖新房，而是建了一个水窖，水窖的盖口长年都密封着，几乎不会有渣子落进里面。然而有一次，水窖里明明蓄满了水，但下面却怎么也流不出来，明财检查了水窖出水处的阀门，然而阀门并没有问题。他揭开井盖，用手电一照，明晃晃的水窖里面竟然盘着一条胳膊粗的水蛇。自那以后的几天，明财突发脑溢血，砸锅卖铁虽救活了，但不幸成了植物人，终日面朝着太阳自言自语地絮叨着。

老四明宝感觉一系列的怪异事后，便带着一家人去了山西挖煤矿。从蛇山采完石头后，兄弟四人的家庭陆续发生了不幸，这无疑让他们都感到了后怕和恐惧。村里有人说那一定是动了山神，山神的报应导致四兄弟的家庭发生了如此大的悲剧。从家乡离开的时候，老四明宝去蛇山专门烧纸上香，祈祷着在外面能够平平安安。过年的时候，明宝也未回到山村里的家乡，独自在那个尘土飞扬、黑灰染空的煤窑外的生活区过年。那一年除夕，陡降一场暴雪，气温急转直下，为了让生活区的棚屋不再漏风，明宝和媳妇共同用木板窑衣挡住了窗户和门缝渗进来的冷风，也往炉膛中添加了大量的煤块。半夜的时候，煤块燃烧膨胀，将炉圈顶起了，随即一股股燃烧释放的一氧化碳释放在棚屋中，第二天整个被积雪染白的窑场十分岑寂，当邻家矿友找到明宝一家，妻子和孩子均停止了心跳。而体格强悍的明宝中毒不深，在得到及时救治后活了下来，然而以后的日子，他都过得生不如死。

接二连三的事故不仅给四兄弟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厄运并没有直接夺取四兄弟的生命，而是夺走了他们的至亲。也让村里乡邻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人心惶惶。也没有人去蛇头山放羊，也无人去砍柴了，偶有村民采药路过的时候都会虔诚地叩首祈祷。老大明富的地基已经长出了杂草，建造房子的石头也全部运到了溪水潺潺的深沟里。

大概过了十多年吧，四兄弟的孩子们均已长大成人，出门打工。明富家的大儿子去了廊坊的板厂，在那里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明余家的儿子来到了北京的建筑工地上班，那会儿的北京城刚刚申奥成功，城市的建设如火如荼，前来的工人络绎不绝。老三明财成了植物人后啥也干不了，整天咿呀呜呀地说着呓语，但他女儿特别孝顺，远嫁云南，不仅将二老接到了昆明，也为弟弟谋到了一份鲜花配送的差事。老四明宝则在老家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2008年，明富的儿子在廊坊板厂走了。那时候，他在厂里特别勤快，也肯干，成为了滚胶的师傅。在上一个夜班的时候，他像往常那样检查工人们维修的板张，确认无误后便将板张推进滚胶机中。然而就在板张刚要滚进去的时候，他不经意的目光瞥见了左下角还有一个小布丁未填充，为了保证成品的质量，他急忙将板张拽出，然而遗憾的是，他使出浑身力气都未能拽出来，他赶紧从一旁的案台上找了一小块木屑试图填充，可惜由于板张在移动，没有放好位置，眼看着板张就要通过滚胶机，他冒险地尝试伸手摆正，不料身子一斜就倒在了上面，就这样，刹那间的功夫他的五指和手臂均被卷进了滚胶机中，而仅仅距离他两米远的发票员当时悠哉地听着音乐，厂房内的其他工人们都如机械般地劳动着，他就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被滚胶机吞噬了。那时候，他刚刚订婚不到两月。

地点转移到北京，那是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即将盛大召开的前夕，广安门的一座在建高楼中，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钢管架子上，明余的儿子和同乡工友们正在娴熟地给新风管道做保温，在做完前面一节管道准备挪移地方的时候，他将木跳板往另一根主横梁上伸了伸。碍于跳板上有钉子，他便尝试着换一面。当他重新将跳板拉回换方向的时候，跳板的重心明显发生了偏移，随即他连人带跳板从四米高的空中滑落，两腿瞬间摔断。从此，他在轮椅上度过了漫长的余生。囿于没有碰过女人，残疾的他对女人充满着好奇，常常在家中的电视里悄悄地看模特走秀，看漂亮女演员参演的电影。

厄运同样也没放过明财家的儿子，那本来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鲜花配送。可是当他驾驶着车辆穿过路口时，一辆突然蹿出的老头乐三轮车影响了他的方向，他瞬间猛打方向，车辆很快失控，撞到了路旁的电线杆子上，驾驶室简直惨不忍睹。而三个月前，他才刚刚结婚，媳妇还未怀上孩子！

又过了十年，老大明富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离开了，他之前感冒了很长时间，但没有吃药，一直发烧也不治疗，躺在床上硬撑着，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老二明余在喂猪的时候，腿被猪咬了，泛红发紫开始长脓疮，一直不看医生，而是自制了草药吃下后，中毒死了！老三明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惊呼一声，便离开了。老四明宝则在中秋的那一天喝了两斤烈酒，沉睡好几天没有醒来，邻居家发现的时候，肉身早已僵硬。四兄弟都未曾安享到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