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船（73）

婆婆什么都没说，但我已经明白这些年是谁在照顾她的生活。这一切一定是因为我曾经亏欠过这个老人。而李炎为我做了本该我做的所有事，甚至比我能想到的还要更多。

他照顾婆婆的事实同时也再次证明了我和婆婆之间曾发生过我不愿承认的事。

不仅李炎让我相信那不是事实，连婆婆也故意隐瞒着。

在婆婆说那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地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只有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只有下了不可动摇的决定才能如此平静地去诉说自己家人死亡的事。

如果这两个人选择了另外的方式，我这十几年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按这样的轨迹发展，我应该会在那年暑假结束大学生活，也许会坐牢。

唯一不能确定的事是婆婆没有亲眼看见我做的事，而顾林林一定是看到的。是什么让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而去袒护一个外人。

我告诉李炎，我已经知道当年犯罪的事实。并非虚构的记忆，如果婆婆没有故意编造谎话，也许我还愿意相信自己没有犯罪，自己是清白的。十几年来那种相信已经耗尽，如今摇摇欲坠。

他说，知道顾林林死的消息时，他竟然感到高兴。竟然第一次有了改变生活的想法。这种想法令他坐立不安，好像春风吹醒了冻裂的大地。

“我承诺养她终老，而她必须相信我在门外看到的是全部事实。后来我发现，也许她根本就没打算打扰你。老人有愧意，觉得不该把你牵扯进她的生活。原先的生活虽不堪，但好在也没有朋友，学校里她也不和人说话，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这可真是件好事。后来有了你，找你帮忙，于是因为有了朋友也多了双眼睛。再也藏不住。在别人的眼睛里读出自己的心事来。这足矣叫脆弱而使劲坚强着的老人不再去找你。她喜欢你也好，不喜欢也好，都被你影响着，被你看着。不好受吧。生活里一旦有了称之为眼睛的东西都不好受。”

“我也一样。”

原先一个人的暑假，因为有了婆婆的照顾变得愈发孤独。一个人的时候藏得好好的，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眼睛，生活便不堪忍受。

“你为什么承诺养她终老，是因为我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我永远不愿习惯，却也无法改变。如果当年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李炎为什么要照顾婆婆，既然他照顾婆婆，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十几年来他一直在保护我。而顾林林是他唯一的担忧，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让人们相信顾林林的话不是事实。这么多年平安的生活说明他做到了。

于是他感到快乐，感到生活终于不再有压迫，好像我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逃了，监狱、法律再也不能威胁我们。

夜晚，我怀抱着他消瘦的身体，充满感激。我们都睡得很好，遮光窗帘把外面的一切牢牢锁在窗外。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他身上醒来，房间里仍旧暗淡无光，属于我们两人的阴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