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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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我走在沿江西路上,厚实的皮大衣被寒风掀起来。路边行人的谈笑声都被风声遮掩了,画面里只剩下来往车辆打着闪的车灯。
不远处突然传出一阵惊呼,一只自行车的轮子滚到了我面前。
男人被撞飞在马路上,车筐中公文包里的文件沾染着血迹洒落一地。我停下脚步没再走上前去。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车主只下车看了一眼那人的情况,然后撞上车门猛踩一脚油门跑了。人们都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头看其他人的反应,每个人都是这样。空气中凝上了一层霜。
直到又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路过时停下来打了急救电话。他茫然地望了望四周,“你们不来帮忙吗?”人们如梦初醒般终于开始动起来,几个人捡东西,几个人把人抬到路边。然而不久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一种可笑的声音传出来,“他已经没气了……”我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背景里还有鸣笛赶来的救护车。
我给那张图片配文了事件的始末发在知乎上,得到许多人的共鸣,几千条评论使我额外获得了一半这个月的工资。我觉得其中有一个人的留言很新颖,“大城市缺乏人情味的原因,其实出在大这个字上,也有一个很专业的名字,社会冷漠效应”。我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想详细问问他关于这方面的理解。
他说:“曾经有外国的教授做过这样一个实验,让一名学生来到街上,假装癫痫病发作。如果在场的只有一名旁观者,85%的时候他都得到了帮助,而有5名旁观者在场时,他得到帮助的概率就降到了31%。”
“你这个例子太棒了,我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当身边有更多人时,每个人就会觉得自己的作用也没那么有必要,总会有人出手相助的,所以每个人都无动于衷。”
“你说的很对,同时我觉得还有一点,人与人之间是有比较的,往往会通过周围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是否需要参与这件事,如果看到其他人没有采取行动,那自己也没有必要介入。可以说这种想法更加剧了冷漠态度的传播。”
“的确是这样,所以说在我描述的这起车祸中最后呼吁大家帮忙的那个青年太珍稀了。试想当你在夜晚路过一个两旁站着神色莫测的人们的地方,道路中央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但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有多大的勇气走近他呢?当然这样的行为是很值得宣传的,最好社会上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事态最紧急时就有所行动……”
之后几天我们谈论了各种具有辩证意义的社会现象,我惊喜于这个世界上仿佛真的有第二个自己,于是我向他发起了邀请。
“我认为我们可以共同撰写一篇论文,我们的思想如此契合,它在社会中一定可以掀起一场浪潮的。”另外还能带来不可估量的收益,还有可能被公司看见我的能力,以便我拿到更多高质量的工作。
我们计划下周五下午见一面,我还要特此请出半天的假来。
周五中午回家后我好好把自己精装打扮了一番,淡卡其色的风衣、黑色的高腰直筒裤、一块机械手表和一枚银戒指,以及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因为我并不近视),看起来我已经足够像一名满腹经纶的学者。
我们约在一家很冷清的咖啡馆里见面。坐下等待的时间里,我先拿出笔记本电脑写了一会原本今天下午要完成的工作报告。看见他来的时候我愕然了,因为他的形象实在与我想象的差距大了些,反倒是他一眼就判断出了哪个是我,有些拘谨地拱着背点了点头。他身上的紫色外套和浅色牛仔裤完全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样子,我们谈话时他显然很胆怯,也可能是我穿得太正式了。我微笑着和他握手,他连说了两声谢谢,又说他只是个成绩不太好的大学生,希望能和我学到新东西。我本应是感到很失望的,但现在反而轻松了些。
我们互夸了一阵后,又谈起那件事以及文章的初步想法。我每与他说几分钟,便总见他拿起手机放在桌下看一会,然而我的手机始终扣放在旁边,只有一部电脑记录我们交谈的内容,这实在不太尊重我。
他解释说:“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学校里事情比较多,我得关注着不能耽误。”
“那好,我觉得我们关于这篇文章如何实施应该已经很清晰了,不用太着急,希望一周之内你可以完成你的那部分。”
“诶好的好的,谢谢了。”
场子突然冷下来,我抿了一口咖啡。
我想起提前准备好的几个话题里有一个很适合现在探讨。
“你有听说过现在我们生活的社会被成称为‘大加速’时代么?”
“呃……您详细说说?”
“比如说你现在,要同时应付手头的两件事,时间缩短了,但事情完成的质量不能减少,你一定是感到很疲惫的。随着技术的加速发展,生活节奏也在不断加速,所以我们比古人很快迈过了一个又一个社会阶段,然而人们从幼儿时学习的还是古人流传下来的书籍等等,思想进步的速度要低于社会进程。所以我认为这可能也是人们遇到问题时选择沉默的原因之一,他们无法准确判断是否真的需要自己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做这件事……”
“哦不,您不能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同一码事,他们根本没有实质关联。倒不如说是社会飞速发展的过程中,个体的人变得越来越独立,使他们丧失了太久参与群居生活的义务,就是指热情地相互帮助,现在只是人们已经过于冷漠,感觉像是,呃,事不关己。”
我心里不太爽,眉头也不自觉的蹙起来。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哦哦,这只是我突然之间的一个想法,没有经过提前的思考和准备,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生争论,他说完这段话后,我们又一次沉默下来。
最后我们在十字路口处分别,然后分别向左和向右走。
这时我们刚刚通过的红绿灯已经变红了,车辆都已经启动,但一个小女孩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大毛圈的帽子举着糖葫芦向对面跑来。他也看到了,大声喊着让女孩躲开,但女孩穿得太严实没有听到,帽子又堵住了她向周围看的视线。我以为我又要亲眼看到一起惨案了,黯淡了眼神飘向别处。
等我再回神时,却看到他摔在地上,双腿被车碾过去了。女孩瘫在路边,呆滞了一瞬,然后哭起来。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无论如何都迈不出步子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痛苦使他完全无法动弹,旁边还有很密集的车不停息地驶过。我先打了120,然后犹豫着车开的这么密该怎么过去拦住这些车,让他们绕道走,我怕我也被撞到。
然后我又看向他的眼,他也望着我,满是血丝的眼睛上现出无尽的哀恸和绝望。他的嘴动了动,似乎对我说了什么,只是那眼神漆黑得使我不敢猜想。他裤子上的黑与红与大地融为一体,在慢慢向下沉。我心中好像有一根早已磨得千疮百孔的弦终于断了。
小女孩哭着拉着我的衣角说,“对不起……帮我去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