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地铁轰隆隆的驶过,在忽闪忽闪的的灯光中,郑乾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双充满褶皱的手,没有血色,隐约可见去黑黄的斑点,那是老年斑吗?更让郑乾心揪的是,指甲盖后面的皮肤都是黑色的,像是沉积在手上的魔咒,脑袋中闪过一句话,“三天,只有三天时间可以活了”。郑乾颤抖着看着双手,指甲后面的阴影越来越大,就像黑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三天,郑乾背后感到一阵发凉,他已经出了一层虚汗,胃也开始痉挛起来,一阵阵绞痛。郑乾看着对面地铁玻璃中映出的呆坐的自己,脑袋中一片空白。
三天,其实也无所谓,自己本来就有点失望,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三天就是一个倒计时,之后就可以完全解脱了。但是为什么要等三天这么久,可以是三个小时,三分钟,郑乾戏谑着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还得熬过三天!
熬吧,郑乾看看时间,现在是13点30分,周一,周四的13点30分,一切就结束了。郑乾在手机日历上,周四记了一个备忘,“结束!”加粗的黑字,时间定在13点29分。从现在开始,郑乾就要数着分钟过日子了,他在犹豫的过程中,时间已经过去了2分钟,生命在流逝,郑乾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宝贵过,在碌碌为为的工作中,在电视机前的发呆中,在等待闹钟叫响的被窝里,他的时间在倒计时,卡巴卡巴,郑乾似乎听到了时间的声音。
郑乾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吃饭是必须的,一路上郑乾从地铁出来,沿着满是尘土的路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几个路口,他看见了小卖部,选了很长时间,他想要买一瓶咖啡,外加巧克力面包,不到三天的时间,自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最后却买了三明治和橘子味汽水,在最后的几天里,郑乾还是选择了妥协,没有巧克力面包和咖啡他也不太在意。
今天周一,班也不想去了,走到河边,郑乾找到一个小松树庇护下的空间,还有一块孤零零的砖头,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休息之地,郑乾坐在砖头上,头顶的松树被风吹得呼啦啦啦直响,幸好松树在,不然郑乾又要被风吹得灰头土脸,这是天然的屏障和庇护,留给郑乾的心安之地。
春天的风不小,但是已经没有了含义,暖呼呼的处在郑乾脸上和卷起的袖口里,他看着远处河面波光粼粼,稀稀落落的黄色芦苇在风中摇曳,即使被风吹到在地上也顽强的立起来,来回的摆动,巨大的芦苇穗在风中像飘洋的红缨枪,只不过是黄色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也许是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风也凉了许多,脚下的蚂蚁急急忙忙地赶会到洞里,天阴沉下来,远处的大爷放着的流行歌,也停下来,也许要着急赶回家吧。郑乾觉得有水滴落下来,但是又好像没有,继续在这看着水面和飘荡的芦苇,郑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而他出了吃饭和看河没有什么更多的想法。
也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孤零零地等到时间终止,就可以了,了无牵挂,随风来去,郑乾胸中似乎有些豪迈之气,他没觉得时间终止意味着什么,死对他来说不是太紧要的事,到现在他也只是在觉得完成一件任务,最后一件任务而已,之前往后在70个小时之后都会清零。世间在没有叫郑乾的人,当然重名的除外,之后他也不会在孑然独行,世界对他来说就是终止结束,没有头也没有尾,就是单纯的结束罢了。
郑乾被石头隔的屁股疼,把身上爬着的绿色黑色的小飞虫吹走,想找块大点的,附近转了一圈有块太大了,郑乾的老腰承担不了石头的重量,也许还会被压折,于是郑乾又呆呆地坐在隔屁股的石头上,看天,看水和芦苇,太阳从乌云中露出头,远处的大爷抑扬顿挫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
郑乾觉得人生的虚无,虚无到自己在最后的日子也觉得没什么留恋,也没什么在最后的时间里去争取的,时间在卡巴卡巴的流着。他不想吃也不想喝不想玩不想工作,不想家人也不想朋友,他的人生宕机了,还没法重启,电脑屏幕上只有闪烁的光标和黑色的屏幕,后面的进程似乎没有走下去,或者在不断死循环,郑乾脑袋发涨,从右边头顶一直延伸到右半边的脖颈,后来整个脖子也像生锈一样,活动一下带着清脆的响声,郑乾的系统崩溃了。在今生三天的日子里宕机。
郑乾开始想,他能给家人留下点什么,至少还有这个月的工资可以转给老婆,这段时间还完了外债,多多少少还有十几万。他有什么可以留给儿子,似乎也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文字,和对儿子说句话,尽快找到你的兴趣,越快越好,然后为之奋斗一生,比划一个拳头。他有什么可以留给父母,没有什么了,好像也只有自己的身体,更像对父母说句抱歉,费心了。此外他没什么可以留下的,也许他可以写个医嘱,把自己的身体捐献给需要的人,角膜还有用吧,虽然一直用眼过度还经常流眼泪和发胀;脑子还有用吗,也许可以被医学系的学弟学妹们切切片,看看他脑袋里想些什么;心脏骨髓什么都,如果有需要就拿走吧,给还怀有希望的年轻人或者依然不放弃挣扎中的中年人,虽然零件磨损比较厉害,没有好好保养,但是凑活着用吧,至少比没有强,多工作些,尽量少熬夜,多赚点钱,好好活着。此外,郑乾似乎没什么可以留下的了,其他没有的,照片,书,日记本就随我烧掉吧,把最后的一把灰随便找棵树埋下来就可以了,至少还可以当做树的养分,只是担心树别因为吸收了郑乾的元素,变成一只孤独的树,但是郑乾觉得也许多虑了,树本来就是自己孤零零地立着,呼吸周围的空气,享受自己的阳光 除了根扎在地下,让他不能移动,但是他的树叶和种子都是自由的啊。所以就埋在树下就可以了,郑乾想,之前他特别想把灰扬在海里,但是想着自己的各个部分随着洋流漂泊地四分五裂,郑乾放弃了,还是树就可以了,至少我是完整的,在一棵树的庇佑之下,绝大部分是完整的,也算留给全尸。
郑乾挪了个地,沿着河边小道一直走,来到一片绿草之间,草丛中点缀着蓝色和红色是花,郑乾幸运地找到一块水泥板坐下来,头顶是路灯,里面还有音响放着轻柔的歌曲,在呼啸是春风里吹得忽近忽远。郑乾脚下有点疼,他还在规划后面的69个小时如何度过。
找个女人吧,一道邪恶的念头从郑乾脑袋闪过。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碰他老婆了,因为没有心情,不是她在流血,就是郑乾插进去的时候就软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就连例行公事都觉得是敷衍,于是他们之间就再没有了联系,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兄弟而已。最重要的是,他老婆只会两脚朝天等着,连郑乾最喜欢的丝袜也不穿,这是郑乾无法忍受的,在这种事情里,郑乾觉得太卑微了,卑微的像个舔狗。他要雄起,走完最后一程。
他感受着两腿之间的热流,像饿狼一样在路上寻找猎物。一个瘦瘦的女孩骑着电瓶车过来,郑乾盯着她看,齐耳的短发,白皙的脖子,穿着羽绒服,在裙摆之间若隐若现一条黑色的丝袜,郑乾盯着眼睛出了神。女生也盯着他看,索性在他面前停下来,两条黑丝的大腿戳在郑乾面前。郑乾低着头看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他看着女孩,女孩看着他。
“多少钱一晚?”郑乾颤巍巍憋着气说,感到后面的晚字就像细丝一样被风吹断了。
女生把吹在眼前的头发捋在耳后,瞪着眼看郑乾,郑乾脸羞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流氓!”,女生拧了下车把继续往前走去。
郑乾撇了下嘴,嗨,在最后的时光里,找个女人也不是那么容易。他继续往前走着,身后传来似乎熟悉的声音,然后一辆电动车横叉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女生,她还是用两条黑色的双腿插在地上,扭着头看着郑乾,郑乾才发现女生的屁股因为肌肉的用力更显得圆润。
“走吧,到我那地方去,我不便宜。”女生眨眨眼,眼神有些暧昧。
郑乾直接跨在后座上,两手扶在女生的腰间,感受着电动车在颠簸路面上上下颠簸,郑乾的双手也在她的腰间上下滑动,粗糙的纹路沿着手指像电流一样冲到头顶,郑乾觉得快意。
在昏黄的出租屋里,是女生的单间,只放着一张床还有书桌台,粉色的床单还算整洁,还有淡淡洗衣粉的香气。女生反锁上门,把嘴唇靠在郑乾耳朵上,吹气,“来吧”,郑乾整个身子都酥麻起来。他脱掉自己的衣服,也疯狂地扯掉女生是上衣,他清楚地看到几个扣子崩落到床边,然后在震动中不情愿地又跌落到床底,发出啪的脆响。郑乾把女生黑丝的脚捧在手心里,贪婪着吮吸,女生发出呐呐呐的声响,闭着眼睛,郑乾血脉喷张地,撕掉最后一道防线,把女生拥在怀里。他有时候觉得是她老婆,有时候又觉得她是他的爱人,在迷乱的夜晚里,郑乾一次次地,撕扯着女生的丝袜,从黑丝到白丝,又到肉丝。在第二天的早上,如同暴乱的出租屋里一片狼藉,郑乾椅在床头,从女生小包里抽出一只细细的女士香烟,吐出一朵朵眼圈,女生躺在他怀里,鼻子一动动地扇动,嘴上的口红也花了,抹在一边像道朝霞。郑乾有点爱怜地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和无数双被自己野蛮扯碎的丝袜,轻轻搂了一下她,给她微信转了2000块钱。
茫然地,郑乾从出租屋出来走在街头,阳光有些刺眼,他想回家看看了。毕竟老爸老妈一年也见不到两次,他还有50多个小时。郑乾坐上了回济南的动车,又坐长途汽车回到了自己是家乡,郑乾走在空空荡荡的楼梯里,穿膛而过的凉风让郑乾一下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从这一步三蹬地跳下来,把手从空洞里伸进去打开地下室的大铁门,推出自己蓝色自行车,与狐朋狗友在马路上边吃雪糕,边风车电掣。郑乾想着想着走到了4楼的门前,深绿的防盗门之后是他久违的家。门打开的时候,老妈叫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花朵,郑乾看到老妈确实老了很多,脸也瘦了,褶子也越来越多了,眼睛似乎也有些睁不开,变成了三角形,看到里面黑色的眸子闪着光。老妈一瘸一拐的,搂着郑乾的胳膊,走到客厅,招呼着老爸看看谁回来了,他们的宝贝儿子回来了。郑乾心里翻江倒海,他不能告诉他们时间的事,他闪烁着告诉爸妈,请了个假回来,顺便来家看看。郑乾回到家就冲到厨房,他咧着嘴说,“今天我来做饭!你们的老口味不好吃”吃了几十年老爸老妈的饭,他要自己做。老爸和老妈说着好好,就在厨房外面的餐厅坐下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郑乾在厨房打仗一样忙碌,眼里满是柔情,吃一口孩子亲手做的饭,长大了。晚上,郑乾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羊排,辣椒炒肉,都是在北京漂泊的日子里练就的拿手菜,老爸老妈都说好吃。郑乾话特别多,从小时候到现在,从家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到现在的上下邻居,郑乾一直不停地说,老爸老妈看着郑乾像变了一个人,他们的儿子可不是个话痨。郑乾在他的婚房睡去,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被盖在身上,郑乾脱掉了所有衣服,让每寸皮肤都感受着温柔和芳香,这是他以前最快乐的日子吧。
郑乾把从京东上买了几十份氨糖,临走时告诉父母,别忘了收快递,年纪大了得补钙,这些氨糖应该能吃几年。
郑乾来到车站,坐车回到济南,还有24小时,他也该陪陪儿子了。郑乾晚上8点10分来接儿子放学,他搂着儿子的肩膀,儿子的头已经快到他下巴了,他们像兄弟一样走在路上。儿子嘴里连珠炮一样说着学校的趣事,谁又偷了谁的橡皮,谁又把谁欺负哭了,姬你太美是什么意思,学校流行的各种暗号。郑乾开着车,一路来到小区,他一边听一边咧嘴笑,儿子的嘴比他厉害多了。
他坐在儿子旁边,看他一笔一划的写生字,上周郑乾还在骂儿子连基本的汉字都不会写,现在看着他紧紧握着地笔杆,一笔一划的认真劲,郑乾有些模糊了。儿子一定要比老爸强啊。他摸着儿子头,说了句孩子学校的口头禅“你个老六!”,儿子用肩头撞了下他胳膊,“姬你太美”,俩人开心地笑起来。郑乾注视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儿子,还记得我给你看的文章吗,你说我在写故事,很长的故事”。儿子点点头,郑乾温柔地说下“我把账号给你说,你自己搜搜就能看见了,所有的,我已经写了几十万字了”,儿子睁大了眼睛满是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学霸父亲,在儿子眼睛里,郑乾依然是学霸。郑乾笑笑又回复了严肃,他摸着孩子的头,“记住一句话,尽快找到你的兴趣,然后为之努力一生,别......”郑乾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但是还是希望不要打碎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印象。
离三天时间只有5个小时了,郑乾摸了摸老婆的手,走离开了家。
他又来到了河边。坐在松树下,砖头仍然在,风依旧很大,芦苇在风中摇曳,河水泛着波纹,他听到时钟的卡巴卡巴声,手机振动起来,嗡嗡嗡,郑乾知道还有60秒。
这六十秒该怎样度过呢,看着风吧,郑乾看着前方,风吹扬着他的短发,像在轻抚一个孤儿。
时间结束了,都结束了。郑乾看到自己站起身,穿过一片芦苇地,芦苇的穗划过他的胳膊和脖颈,痒痒的,他抱着手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向前走,一棵大树之下,横排着几柱断裂的枝干,干枯了发白,树不算高却长着鲜绿的枝叶,与地下干瘪的树干和细黄的芦苇杆,有着鲜明的对比。咯咯咯的笑声从树上传来,风吹得它忽远忽近,尖锐地像女巫的讪笑。
郑乾呆呆地看着树,看着芦苇,在树顶上,穿过芦苇的街道旁,一个女人在放声大笑,很像那天的女生。
郑乾看看自己,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三天是结束,难道又开始,他粲然一笑,看了女生一眼,女生也看了他一眼,郑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