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中国

借我一片月,照亮回家的路

2026-02-14  本文已影响0人  浅月流声_3254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其实也不是那种圆满的圆,总缺着一角,像一只小小的舟,悬在异乡的夜空里。我躺在床上,隔着玻璃望它,它也隔着玻璃望我——两个都在漂泊的事物,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说院子里的腊梅开了,今年的特别香,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望着那弯缺月出神。月亮啊月亮,你载着那么多星星往故乡的方向流,怎么就不肯载我一程呢?

十八岁那年,我拖着行李箱离开村子。那时候的天很蓝,蓝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母亲站在门口送我,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一角。她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清晨的雾里,走得那样决绝,仿佛前面的路全是光亮,不会有半点阴翳。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在不同的城市里看月亮。北京的月亮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上海的外滩永远灯火通明,月亮成了背景里可有可无的点缀。青岛的月亮总是潮湿的,像这座城市一样,带着海风的咸。可没有哪一轮月亮,比得上老家的那一轮——它从屋后的山坳里升起来,先是被树梢托着,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悬在屋顶的正上方,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一层银。月光底下,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炊烟袅袅地升起,和月色融在一处。

如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的月亮了。

岁月把故乡拆成一封封未拆的信,云絮一样,系在时间的岔口。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我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隔着电话里说不出口的想念。那年数星星的孩子,如今在格子间里数着报表上的数字,在出租屋里数着月底剩下的生活费。他拾尽了人间的春与秋,却再也拾不回那个夏夜——竹床摆在院子里,祖母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银河说,你看,牛郎织女要相会了。

借我一片月,照亮回家的路。我想走过这些年所有的弯弯绕绕,一直走到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我想看见母亲还是从前的样子,头发还没有白,眼睛还没有花。我想闻见灶房里飘出的香气,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我想躺在老屋的床上,什么都不想,只听窗外的虫鸣。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乡愁可以淹没在霓虹灯里,大到深夜的眼泪可以混进雨水中。这些年,我看过无数盏灯火,高的矮的,明的暗的,它们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进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那些灯火再亮,也不及故乡的一盏烛——它那么微弱,那么摇曳,却在记忆里燃了这么多年,从未熄灭。

夜深了,月亮又往西移了移。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消息:这个月太忙了,年前肯定回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望着那弯月出神。

月亮不说话,它只是一只小小的舟,载着星星,往故乡的方向流。而我,只能在异乡的窗口,望着它,一遍一遍地想象——想象有一天,我也能坐上这舟,顺着月光的河流,回到那个离开很久很久的地方。

那里有梅花香。
那里有一盏烛。
那里,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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