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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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板娘,再拿两包烟!记账哈!”正低头算账的水儿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村北头的郑德奎,论辈分该叫他叔,年龄也就四十几岁。
水儿腼腆地笑笑,从身后的货架上拿过两盒烟递过去,郑德奎接烟的同时,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顺势把水儿的手摩挲了一下。
水儿迅速把手抽回,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着头把烟记上账,垂着眼帘不去看郑德奎醉意朦胧间色眯眯的眼。
郑德奎打个响亮的酒嗝儿,哈哈笑着回了包厢。
“这外地小娘们儿真是不一样,越看越有味儿!那小手儿,摸着真舒服!啧啧!郑刚那小子真有福气!”包厢内,隐约传来肆意的说笑声。
水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性柔弱,遇到这种事不知如何应对。
夜色渐深,客人们陆陆续续吃饱喝足离去,丈夫郑刚忙完厨房里的一堆活,过来帮水儿收拾狼藉的杯盘。仅有的帮工田阿姨有事请假回家,店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纵然客人不多,也忙到了凌晨一点。
当一切收拾妥当,水儿张张嘴,想把郑德奎的事跟郑刚说一下,可看着男人那疲惫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心开口。
“习惯了就好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知道自己不会习惯,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男人就是指着这个手艺吃饭的,而且店里生意又很好,纵然个别人粗鲁一点,多数人都还是善意的。
郑刚的阵地在厨房,水儿的工作在前台,田阿姨人泼辣又能干,一个人顶水儿两个,厨房店面两头忙,她在的时候,像郑德奎这样的人会收敛一点。
但当田阿姨请假,水儿经常就会或多或少被骚扰一下,她又不好意思像田阿姨那样骂回去,只好闷不做声。
幸好,他们也不会再有更过分的言语和举动,像郑德奎这样的,已经是最放肆的了。
“唉,真希望自己也能有田阿姨那样的性子,那样就不会觉得憋屈了。”坐在郑刚的三轮车上回家时,水儿心里还在为晚上发生的事懊恼。
冬日的天亮得晚,但郑刚还是早早起床了,快过年了,需要多去进一些货。
穿戴妥当,打开屋门,却看见父亲住的房间亮着灯,老爷子这是起床了?他走到父亲窗前,喊了一声:“爹,你起这么早啊?”
屋里隐约有什么动静,却听不到老爷子的回音,郑刚又喊了一声,细听之下,好像有呻吟声。
郑刚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内,一眼望去,父亲捂着胸口躺在地上。
“爹!爹你怎么了?你哪儿不好受?”心急之下,他想把父亲扶起来,又怕对病情不利,扎煞着双手不知所措。
听见动静的水儿跑过来,一看这情况,马上就明白了。
“刚子,怕是心梗,打120吧!”
镇医院诊断,郑老爹得了大面积心梗,做了急救措施以后,救护车嗷呜着把他送到了市医院。一番紧张的救治,虽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放置好几个支架,夫妻二人商量以后,选择了进口产品。
进口的效果虽然好,但不报销。这笔费用并不低,郑刚的饭馆开在村头,街坊邻居多数都是赊账,年底一起结,这急忙之下钱并不凑手。
他给几个兄弟朋友打电话说了一下,先凑够了初步费用,其他的等收收账也就够了。可苦恼的是,自己在医院全程陪护,无暇分身啊!
水儿看着焦灼的郑刚,迟疑片刻,说道:“要不,我去收一下试试?”
郑刚一愣,本能反应就是摇头:“你又没收过,万一遇到难缠的,说话不好听惹你不开心。”
水儿羞涩地笑笑,轻轻握一下郑刚的手,说:“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呢,我先收好收的,你把需要注意的给我说一下就行了。”
“行,你回去以后把账本欠条找出来发给我,我给你分分类。”郑刚看看病床上的父亲,再看看一脸殷切的水儿,微微思索片刻,点点头。
2
一夜北风起,降温了。
水儿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背着装有账本和欠条的包在街巷里穿行。按照郑刚的建议,她先收的是散户,这些人家一般很少进饭店,账目一般不多,比较好收。
她收的第一户,是隔了两条街的郭家,这是村里唯一一户姓郭的人家,平时见面经常打个招呼,水儿对郭家人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郭家院门开着,屋里传出电视声,水儿站在院里喊了几声也没人出来,只好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郭婶正在屋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乐得拍着巴掌哈哈大笑,听见动静扭头看到水儿,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妮儿啊,来收账是吧?看我这记性,本来还想着给送过去,也不知道忙啥了就给忘了!你先坐下暖和暖和!来,吃瓜子吃瓜子!”
本来有点局促的水儿,在郭婶的热情招待下放松了下来。
正是午饭时间,多数家里都有人,水儿的第一批账收得很顺利,看着账本上划掉的一条条横线,再看看手机上一条条收款记录,包里一张张或大或小面额的人民币,水儿心里生出浓浓的成就感。
她回家把那些家中无人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下,准备晚上或者第二天中午再出去收一趟。郑刚说了,很多账不是一趟就能收回来的,也并不是人家会赖账,一来家里可能没人,二来可能是家属不知情,这种账不怕,多跑几趟腿的事。
趁着天还没暗,水儿想再去外村跑一跑,外村欠账的比较少,要么是熟客,要么是难缠客,熟客账好收,难缠的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她喝杯热水暖一下身,骑上电动车出门。
水儿很少一个人出门,她平时的生活轨迹就是家里和店里,偶尔出去也是跟郑刚一起。她是远嫁,对这地方不是太熟,不过周边几个村庄她还是认路的。
只是这村庄虽然好进,入户有点难,毕竟不知道人家住哪,而并不是所有顾客都留了联系电话,只能见人就打听,一个小村子没转完,天已经黑透了。
水儿翻一下账本,这个村只有一户没有去过了。这个姓罗的男人她有印象,去店里吃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点一瓶啤酒,两个菜,偶尔要盒烟,一顿饭也没多少钱,但他就是不当场付账。
听田阿姨说,这人经常各个饭店赊账,有的能及时收回来,有的会一直拖,拖几年不好说。但他不赊很多钱,也不会成死账,所以各个店家也不会不接待。
站在罗家铁门前,水儿透过大门缝隙望过去,看见屋里有灯光,家中应该有人。
她轻轻拍打着门环,怕动静太大吵着这家里的人。
“谁呀?”屋门开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罗海涛的家吗?”水儿努力把声音提高,好让这家的女主人能听得清楚。
“是呢,你是谁?”女人没有动地方,继续询问。
“我是郑家庄饭店的,罗大哥在我们那边有点账呢。”寒风中的水儿回着话,心里忐忑不安,女主人若是不肯管这事,今天必然是无功而返。
院子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大门打开,水儿才发现,女主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水儿结婚几年都没怀孕,所以对孩子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喜欢,她不急着说收账的事,忙着逗弄孩子,逗得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娃娃咯咯直笑。
孩子是女人中间的融合剂,也许,对于水儿的到来,女人是会抗拒的吧,但现在,孩子拉进了她们的距离。
女人询问了一下欠款数目,又接过水儿递过去的欠条,抱着孩子回屋拿来一堆零零碎碎的现金。
水儿拿着这叠钞票,心里感慨,一个女人在家带着孩子,还要应付男人在外面喝酒捞肉欠下的外债,这女人,也是相当不易吧?
年关将至,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为自家男人的买醉来买单?仗义的,尽自己的力将债还清,不甘的,将债主拒之门外,不予理睬。
若是她今天遇到的是后者,今天这腿必然是空跑了。这世上谁又是容易的呢?都是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罢了。
3
郑老爹的支架安放得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挺不错,水儿想替换郑刚回家休息,郑刚拒绝了,说儿媳妇照顾公爹不方便,他身体好,没问题。
瞅着老人睡着了的空,水儿把收账的情况跟郑刚说了一下,然后把带来的账本给他瞧。郑刚一边听一边开心地笑,说想不到媳妇儿这么能干,真的是被埋没了。
水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认为自己在店里可有可无,厨房里的活她做不来,上菜撤盘子的又经常出差错,平时也就是收钱记账拿点烟酒饮料啥的,要不是田阿姨在,她都不知道这店能不能正常运转。
现在做的事得到了肯定,说明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呢。
“我看村委有一大笔欠款呢,这个要不要去收了来?”她指着账单问道。
郑刚摸摸她头,笑了,说:“村里的账可不是说收就收的,要先找会计探探口风,看资金是不是充足,不过现在年底了,应该会备着这笔款子的。”
他想了想,又说:“我回头打个电话,如果村里有这笔预算,让会计给支书汇报一下,然后你列一个总账,主要负责人是要签字的。”
“主要负责人?支书吗?”水儿忽闪着一双求知的大眼睛问道。
“主要是支书,支书只要签字了,其他人就是走个过场。不过……”郑刚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水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去找他签字的时候不能去村委会,得去家里,而且不能空手,这事,我怕你做不来。”
水儿一听,沉默了,这种事她还真怕自己做不来。记得有一次支书老婆得了子宫肌瘤动手术,郑刚说得去探望一下,当时买了一箱奶两箱营养品,另外买了张一千块钱的购物卡,郑刚在客厅陪支书寒暄,她进屋“探视”病人,聊天的间隙把那张卡塞在了枕头底下。
郑刚提前叮嘱过,塞的时候一定要确认支书老婆看到了,这种事主打一个心照不宣,他们走后支书两口子就会拿起那张卡看看有多少钱,然后决定以后是不是继续来照顾生意,照顾的频率是多少。
这任务艰巨,当时的水儿冒了一身汗,这还是郑刚就在外面,如果让她自己去,她能行吗?
“还是等咱爹出院以后我去吧。”郑刚拍拍水儿的手。
“我想想,也许能行呢。你也先跟会计联系着。”水儿咬咬牙,不想刚得到肯定就打退堂鼓。
郑刚宠溺地看着水儿笑,点头答应了。
村委那边很痛快,第二天,郑刚就打电话告诉水儿,晚上的时候去支书家里签字。
“你要是打怵就等我回去的时候办。”郑刚担心水儿脸皮薄,一万个不放心。
水儿心里确实有点打鼓,但她觉得这正是为郑刚解后顾之忧的好时机,也可以锻炼一下自己,便一个劲强调自己可以。
北方的冬夜,寒风刺骨,水儿穿上羽绒服,戴上毛线帽,戴口罩扎围巾,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只小笨熊。
按照郑刚的吩咐,她从店里拿了两条好烟,一箱好酒,给支书老婆买了一套高价化妆品。水儿把烟和化妆品放到车筐,小心翼翼地把酒放在电动车的前踏板上,趁着夜色,做贼一般来到支书家门口。
支书家住在村子的中心街旁,高门大院,猩红色的木门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有点阴森。水儿轻轻推了一下,门虚掩着,而屋里灯火通明。
支书大名叫郑寥海,排行第二,按村里辈分,水儿管他叫二哥。
一进屋门,一股热气就迎面扑来,水儿怀里抱着,手上提着,想扯一把围巾松快一下,却腾不出手来。
“哎呀你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啥!”支书老婆大声说着话赶过来接过水儿手里的东西,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
“二哥,二嫂。”水儿对着他们微微俯身,表示礼貌,然后欠着半边屁股坐在了沙发角上。
支书郑寥海是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不苟言笑,跟自家女人的热情一对比,显得特别严肃。水儿局促地坐着,不敢看他。
“来来来,吃瓜子!”支书老婆把精致的瓜子盘端过来,水儿象征性捏了几个在手里,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玩着,一边应付着诸如“今年生意怎么样”,“大叔身体好点没”之类的寒暄。
终于,支书老婆离开了客厅,进厨房看暖气炉去了,水儿把单据从包里掏出来,恭恭敬敬递到郑寥海手上,而郑寥海在接过单据的同时,手指轻拂过水儿的手背。
水儿“嗖”一下快速把手抽回,一张脸涨得通红,人“腾”一下就弹出去老远。
“二……”看着郑寥海的大胖脸上露出跟郑德奎一样的笑容,水儿知道他绝对是故意的,刚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支书老婆恰好这时回到客厅,看着站在那里的水儿,招呼着:“弟妹坐呀!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穿太厚了,有点热。”水儿努力对支书老婆微笑着:“我不坐了,二哥二嫂早点休息。”一边说一边接过郑寥海若无其事签过字的单据,仓皇离去。
被屋外的寒风一吹,水儿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些男人怎么都是这个德行?她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为什么就要被他们骚扰?尤其是这个郑寥海,吃饭给钱本就天经地义,还要给他送礼,你收礼就收礼,居然还轻薄我!怪不得刚子一再说等他收就行呢,原来这些人如此粗鲁!
水儿推着电动车,气呼呼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生闷气。
生谁的气?一个是郑寥海,一个是郑刚。为啥生郑刚的气?还不是因为他要开什么饭馆,把她这个不敢见生人的小家碧玉,硬生生推到人前卖笑。
呸呸呸,想到这儿,水儿对自己接连呸了几口,什么卖笑,刚子卖的是手艺,自己卖的是服务,凭啥就要被他们作践!再有下次,自己一定要勇敢一点,不能任由他们拿捏!
气归气,水儿终究是没跟郑刚说这件事,一来郑刚在医院陪床辛苦,她怕扰他的心,二来,她不确定郑刚会是什么态度。如果他表现得无所谓,说水儿想多了之类的,她必然会伤心。但如果他生气了要替他出头,把支书惹了怎么办?这可不是啥好事,毕竟小饭店的存活质量,跟村委的支持息息相关。
唉,怪不得人家都说服务业难做,可是难做也得做啊,这是他们一家人的经济来源。
有了支书的签字,其余村委成员也都很痛快,分别在单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水儿去村委大院找会计结完账,一颗心雀跃得像要飞起,在支书家那点不愉快,也被她抛到了脑后。
“呀,我媳妇儿真是太能干了!”打视频电话时,面对郑刚的夸赞,水儿有点害羞,尤其是还当着公公的面。
“没遇到啥问题吧?”郑刚关心地问。
“没,挺顺利的。”水儿迟疑了一下,张口否认。
“辛苦啦,余下的账等我回家以后再收吧。”郑刚隔空对水儿做了一个摸摸头的动作,仿佛她是一个小孩子。
水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郑刚,说道:“马上年底了,等爹出院,家里店里还有一堆事等你忙活呢,我去把能收的收一下,这样等咱爹出院回家,你就可以少跑几趟腿了。”
郑刚想了想,答应了。
村人多敦厚,水儿的账收得比较顺利,又是几天过后,除去家中没人的,本村外村只有郑刚标出来的几家“刺头”没有清账了。
郑刚说,这几家比较难缠,水儿脸皮薄,他们有可能会为难她,所以等他自己去收。
4
这天是个艳阳天,水儿在家忙着晾晒被褥,打扫卫生,一来算是年前大扫除,二来迎接公公出院。
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水儿迟疑片刻,点击了接听。
“侄媳妇儿啊!听说你最近在收账,怎么没来我家呀!是不是怕我还不上?”居然是郑德奎。
水儿有一瞬间的愣怔,郑刚其实没把郑德奎划到“刺头”那一类里,但水儿因为他那次的调戏,心中对郑德奎又烦又怕,所以不想见到他。
“啊,德奎叔啊,我这不是还没顾上么。”水儿自然不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我就说,你德奎叔就不是那赖账的人!你今天晚上过来吧,我把钱都给你准备好了!都是红彤彤的新票子!”郑德奎的大嗓门,透过手机喇叭,直震得水儿耳膜都要发炎。
水儿张张嘴想再说句什么,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是郑德奎。水儿犹豫了一下,点击了同意。
一天紧锣密鼓的忙活,吃过晚饭,水儿感觉自己快要累瘫,刚想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侄媳妇儿,怎么还没来?”是郑德奎。
水儿这才想起来,郑德奎让她今晚上去他家里结账。
捶捶酸胀的腰,看看墨黑的天,水儿有点迟疑,账早晚都可以收回来,但她对这个郑德奎,实在是有点打怵。
思虑片刻,她找出郑德奎签过字的单据,拍了相片,给他发了过去。
“叔,这是您的账目单据,您核对一下,要是没问题,微信转给我也行的。”
发完消息,水儿长吁一口气,如果郑德奎能线上转账,那她可就省大事了。
郑德奎的语音紧接着就发了过来:“侄媳妇儿啊,这可不行,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账单的,不然以后你忘了,再拿着单子来跟我收第二遍怎么办?”
“我都跟你说了今晚上过来,哪有你这收钱还不积极的?而且我都给你准备好红彤彤的票子了!麻溜来哈,明天要出门,年后才回来!”
水儿在做思想斗争。
去?万一他自己在家,对自己不轨怎么办?不去?上赶着的账不去收,这好像确实有点不像话。
这郑德奎到底打的什么心思?真要有诚意,转账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跑一趟?还是这月黑风高的冬夜。
要不还是去吧,乡里乡亲的,他还真敢把她怎么样?再说,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单纯就是想结账而已。
临出门,水儿还是犹豫了,她想了想,拨了田阿姨的电话。
“没问题!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田阿姨听水儿说让她作伴去收账,答应得很痛快。
郑德奎家住村子最北头,紧临村外的生产路,比较偏僻,而且没安路灯。水儿一边走一边庆幸自己喊了田阿姨作伴,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她还真有点怕。
郑德奎是开大货车的,院子大,院门关着,俩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声。水儿想给他打个电话,田阿姨摆了摆手,说绕到屋后喊他一嗓子就行。
俩人转到屋后,隔着后窗,就听屋子里热闹非凡,怪不得听不见敲门,原来是在喝大酒。
“哈哈哈哈哈,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娘们的小手,肉乎乎的,软和和的,哎呀,摸一下,能美三天!”是郑德奎的声音。
“奎叔,你就只摸了一下?是不是不过瘾啊?就没想过搂怀里亲一口?”一旁有人接话。
“亲一下怎么够,怎么也得搂着睡一觉!”另一个人接腔。
“哈哈哈哈哈!”
听着一屋子放肆的笑声,水儿的脸在暗夜里胀得通红,这些龌龊的男人,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一旁的田阿姨,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就要往后窗砸,砖头拿起来还没摆好架势,被水儿扯住了胳膊。
“田阿姨,乡里乡亲的,闹大了不好,再说,他们都喝醉了,说的是醉话。”
“你呀,就是太善良了!”田阿姨摇摇头,扔下砖头,换成一颗小石子,冲着后窗扔了过去。
“谁呀!你他妈找死是吧!”屋里传出咒骂声。
“死德奎,我是你田姥姥!开门!”田阿姨仰着脖子,冲着窗户喊道。
俩人绕回大门口,郑德奎已经把门打开等着她们了。
穿过偌大的庭院,俩人进了堂屋门。
屋里酒气熏天,几个人吆五喝六喝得正欢,对于水儿的到来,谁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议论过她一样。
“不就收个账,这咋还劳动您大驾了!”郑德奎有点怕田阿姨,规规矩矩地说道。
田阿姨“呸”就啐了郑德奎一口,说:“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这群王八羔子满嘴胡沁呢!”
郑德奎讪讪地笑着,说道:“都是酒话,酒话,乡里乡亲的,哪能真那么干!”
“水儿是文明妹子,见不得你们这粗鲁样,以后都收敛一点!别丢咱郑家庄的脸!”
“是,是,田大姐说得对!不,您是我田姥姥!”郑德奎忙不迭地点头。
“德奎叔,这是您的账单。”一旁的水儿,用围巾把自己的脸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表情。
“好,好,我去拿钱。”郑德奎转身进屋,拿出一沓崭新的票子。
“这不是觉得要过年了,加上老郑大哥要出院,想着给你红票子喜庆一些,给我老郑大哥博个好彩头,所以才让你跑一趟,侄媳妇儿别多想。”郑德奎一边说,一边把钞票递过来,又补充道:“我这是托人换的连号票,都是还没到市面上流通过的。”
“嗯,我知道,德奎叔,毕竟您也是有老婆有女儿的人,不会太过分的。不过,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您以后还是注意一下吧。”水儿鼓足勇气说出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哈哈哈哈,都是醉话,醉话!”
“呸!明天不是要出门?少灌点迷魂汤!”田阿姨在一旁又啐了一口。
“老郑大哥是不是该出院了?德奎有心了,你是外地人,怕是不知道咱们这边的讲究,记得用红票子给你公公铺床,驱邪,避灾!”离开郑德奎家,田阿姨对水儿说道。
水儿摸着口袋中的一沓钞票,惊觉自己手心都是汗。想起郑德奎微信里说的那句“我都给你准备好红彤彤的新票子了”,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原来,他们的内心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肮脏。”
水儿一边想着,一边抬头望向夜空,星星亮起来了,漫天闪烁,像极了一双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