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白塔——夕阳塔影之九
游子的宿命:游走他乡,难忘故乡
故乡白塔是我登临的第一个塔。
宜宾的小孩,大约从小就都听过白塔黑塔互换帽子的故事。说的是七星山上的黑塔和东山上的白塔是兄弟俩,隔着长江相峙,为了打破寂寞,在夜晚换帽子玩。结果兴头上时一声鸡叫,天亮了,帽子就换不回来了。到后来黑塔顶子是白的,而白塔顶子是黑的。一代人一代人的流传,故事版本多,但黑帽变白帽,白帽变黑帽的结尾是一样的。当然,故事而已。(见下图:白塔顶上真是黑帽儿)
白塔,我很熟悉,与城区隔岷江而对,从小就看着。有时坐船从它身下驶过,那塔檐、门、窗都看得很清楚,却从来没有去爬过。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和好友两人在岷江左岸崔科山脚下拉车,有一天歇工,突然兴致来了,就决定去爬白塔玩。我们顺着山脊往下游走过去,小路起起伏伏,一个多小时走到了。白塔在岷江尾端左岸东山上,也可以说是在三江合流处,那时白塔呈败落样,塔檐上长满杂草,无人管理,也没人游玩。塔内的阶梯是盘旋而上的,每层都有窗可向外瞭望,墙砖上刻满了张三李四到此一游的字样,不少地方已有破损。年轻力壮的我们很快就从底层爬到顶层,塔顶已坏,露出一个大洞,像天窗一样。我们翻到上面去,站在塔顶,隔江眺望,整个城区一览无余,高房低屋尽收眼底,黑色屋脊一片连一片,远处,那些从屋脊中冒出来的大树都能看清楚,少数高楼也从那些屋脊中冒出头。近处,合江门河岸上的城墙高耸,巨大的黄桷树像伞盖,荫蔽着那些古老的城墙。紧邻的洋码头石梯更是陡峭,从江边延伸到县府街,同样有硕大的黄桷树伸长臂膀,护佑着江岸和城墙。整个城市背靠翠屏山,被金岷二江紧束着,金沙江气势磅礴,从西急奔而来,岷江碧水深流,由北从容而至,在我们脚下汇合为长江,浩浩荡荡往东而去。站在塔顶,山风拂面,头发竖起来,极目四望,过去须仰视的建筑,如今都匍匐在脚下,那感觉很畅快,甚至有一种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感觉。这感觉跟我爬山站在山顶不一样,山顶高度虽然高了若干倍,但没有在塔顶这种凌空四顾的感觉。
那是我唯一一次爬上白塔的经历。以后离开老家,中间虽然回去过,来去匆匆,再也没有见过白塔了。直到四十多年后回老家,有闲功夫了,又听说塔旁的旧城抗元遗址修复了一些,成了景点,就想去看看,随便看看白塔。(下图为修复的城墙)
戎州的抗元战争坚持了9年,坚持到1276年,虽然不像下游合川钓鱼城那样坚持了36年,直至1279年,也是南宋整个抗击元军的重要战场。不过,那时东山上还没有白塔,白塔的历史要短得多。白塔建成于明代隆庆三年(1569年),距今只有四百多年。
这次和家人去看时,塔门封闭,显然是不让登临了。我想如若还像当年那样可以翻到塔顶眺望,也没有那个胆量和体能了。我围着转了一圈,仔细看看,塔维护得还不错,比起四十多年前那破落样是另一番景气了。白塔为六边形的八层楼阁式砖塔,我奇怪多数塔都是单层的,应是与佛教理念有关。而白塔是双层,不知何故?与当年比每层的密檐和窗口没啥变化,注意到第三层的窗是圆形的,不知有何讲究?塔高有三十多米,塔顶因角度看不太清。旁边有一个寺院,叫东山寺,当年没有见过,想来是重建的,规模不算小,却香火冷清。江对面的翠屏山上,当年一片荒芜的千佛岩上,千佛寺早已建起来,香火颇盛。每日清晨我去爬山时,就常遇到香客上山。
当然,今天看不见千佛寺了,来前天气是阴转晴的架势,孰料到了这里阴霾加重,还时不时飘点小雨,能见度欠佳。对面江岸一线的建筑能看清楚,远处的建筑就不清晰了,整个城市都在朦胧中。后面的真武山、翠屏山山形虽然仍能看见,但景物一片朦胧,千佛寺也隐身于这朦胧中,不露真颜。(见下图,图中前为真武山,后为翠屏山)
现在的城市已经不局限于三江口老城区了,金沙江南岸的新区面积已经远远超过它了,而岷江北岸的城市面积也不是仅限于安阜镇了。现在的提法是三江六岸,听着还真有点气势。天气虽阴沉,金沙江上戎州大桥和南门大桥的桔红色拱肋依然醒目,(见下图)
岷江上稍远的公路桥、铁路桥也依稀可见。(见下图)
当年我登塔顶瞭望时,岷江江面上只有五十年代建成的岷江铁路大桥,那是前苏联援建的项目,金沙江江面上只有刚建成的金沙江铁路大桥,说是自力更生的结果。如今横跨三江六岸已有十多座桥。八十年代我曾写过《宜宾四桥》,二十年后又写过《宜宾七桥》,关于桥,遂不在此说。
古戎州有八景之说,其中两景就在白塔下的三江口,一为“两江映月”,一为“双江秋涨”。“两江映月”说的是:每逢中秋之夜,皓月中天之时,登上合江门的夹镜楼,就可以看到金沙江和岷江江面上呈现出两个月亮倒影的奇景。诗情画意确实诱人,可惜这奇景我从没有见过,因为白塔对面的夹镜楼早就毁了。就连过去熟悉的合江门码头和洋码头也不是旧时样了,修成了广场,说不出是啥味道,城墙残留了一截,明显的感觉就是两个码头都失去了当年的伟岸。
“双江秋涨”的景观我倒见过不止一次,它指的是秋水暴涨时,只见碧绿的岷江和浑黄的金沙江在合江门汇合成长江后,仍然绿是绿黄是黄,只见绿水黄水相互激荡、相互厮杀、相互拥抱,形成半江绿半江黄的奇妙景观,一直要流出很长一段后才浑然一体。只是这一景观,现在又绝然不同了,金沙江上的向家坝水电站下闸蓄水后,金沙江水变得清澈。我的眼前,两江汇合处,金沙江水清,岷江水浑,颜色自然也是反过来了,岷江显黄,金沙江变绿。再有水库控制了流量,两江汇合处少了洪流激荡,“双江秋涨”恐怕是不复再现。(见下图:图中上方绿水为金沙江,下方黄水为岷江)
天气阴晴不定,时而乌云遮空,时而天色放亮,时而小雨横来。刚立冬数日,虽斜风带雨,却并不寒冷,正所谓斜风细雨不须归。我在塔前的草坪和四周呆了许久,在快离开时,乌云逐渐散开,天色慢慢放晴,然而南岸七星山上的黑塔仍然看不见,几十年来,我总想去看看它,却一直没能成行。
故乡令人眷念,山水让人流连。故乡似塔,一直屹立在原地,风雨无阻,等待游子归来。游子如江,弯弯曲曲,不知流向何处,不知何时能归?
1969年登塔,44年后再见塔,又10年后写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