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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太远,好吗

2025-12-02  本文已影响0人  远瓷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南寻第一次见到向北就是在高三那年。彼时,他垂着头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张皱巴巴的考卷。考卷上铅墨浓墨重彩地写着“数学”两字,通红的分数却不尽如人意。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他的成绩却还是不稳定。在经常性的优秀之外,总会偶尔出现一两次的爆冷门——对于一个高三的学子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弱点。

南寻是个好学生。好学生,就更难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两次失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偏了。离教室越来越远,反而离天台越来越近。他这才意识到,快毕业了,他竟还一次都没有来过天台。或许是每个学校都有那么些“校园传闻”,他听惯了学校教学楼天台有人一跃解千愁的传言,自然也就不敢往这地方来。

但这一次,他却想去看看了。

于是,他拾阶而上。天台那扇铁门开着,在盛夏的天,从敞开的门里透进来一阵一阵温热的风。鬼使神差地,他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着铁门打开的那条缝,朝着天台看着。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天台角落的高墙旁,板板正正地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搭在旁边,双手随意地放在身体两侧。

那是谁?他在记忆库里搜索着,似乎见过,又似乎没有见过。难怪,同在一个学校,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只是,他又实在想不起关于这个人的更多。

正想着,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急忙定睛看去,却看见原本半眯着眼,靠在墙头的男孩,突然睁开了眼,远远地看着他。他一下子惶急起来,进退两难,想逃跑,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好吧,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于是,他推开了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他这才注意到,年轻人的腿上摆着亮光的手机,双耳还挂着黑色的耳机线。惶恐与尴尬交织之下,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嗫嚅了半天,竟然蹦出一句:

“学校不让带手机。”

说完这话,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这话显得太不合时宜,也绝对不是认识一个新朋友时该有的打招呼方式。他站在原地抓耳挠腮,正不知所措时,那坐在地上的男孩却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冲他笑了。

“谢谢提醒。我一会儿下楼的时候会收起来,不会叫老师发现的。”

他说完,将耳机线从手机上拔下,又将纠缠成一团的耳机塞进口袋里,就迈动步子,准备往那扇铁门走去。眼看着就要和一个宝贵的交友机会失之交臂,南寻急切起来,急忙开口呼唤:

“等等!”

男孩停了下来,没有转脸。

“怎么了?”他背着头问。

“你……在听什么歌?”南寻搜肠刮肚,试图把这场生硬的对话继续下去。

“《路过人间》。”男孩转过了脸,“郁可唯的歌。”

说完这句,他转回身,又准备离开了。但刚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音。

“等等!”

他又停下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等着身后的人开口。南寻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嘴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开口说: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我叫南寻,高三三班的,交个朋友吧!”

南寻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一次,一直沉默的男孩转过头,冲南寻露出了一个更加真挚的笑容。

“真巧,你叫南寻,我叫向北。如果你愿意,可以来高三一班找我。”

这就是南寻和向北的第一次见面,带着无限的尴尬和仓促。但是,或许是缘分在冥冥中指引,这两个人从那天以后,就成了好朋友。

该如何定义朋友这个词汇呢?南寻想,所谓朋友,应该是一种念想,一种印象,一种概念。但这个概念,又不像书本上的概念那么艰涩难懂。相反,这个概念是由无数次实践堆积起来的,是由无数个小小的动作、眼神、话语承接起来的。

向北很少主动来找他。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了解了向北。这个稳居年级排行榜前几位的少年,本人却是个低调又沉默的学生,一个羞涩的男孩。这也是为什么,高中三年同在一个年级,只隔着一个班级的距离,他却从来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既然向北不主动来找他,那么就由他主动将这段感情维系下去——南寻就是这么想的。因此,高三一班的门口总是多一个身影。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的少年人,透过门口那一条小缝,朝里头张望着。就好像在天台的那个中午,他透过铁门的缝隙向外探头时那样。每当这时候,班级里会有同学拍一拍低头写题的向北的肩膀,向北会抬起头,对上南寻的眼睛,然后冲他露出一个略带些羞涩的微笑。

然后,南寻会招手喊他出来。或是叫他去食堂吃午饭,或是叫他去操场打篮球。也或者,是带他去“秘密基地”——那个初遇的天台。

“今天听什么新歌?”

南寻一上天台,一只手关门,另一边身子就转过去问向北。向北从来不顾学校不让带手机的规定。当然,像他这样优秀的学生,就算真被老师发现,也不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南寻不止一次想,学习好真是好啊——没遇到向北之前,他素来对自己的优秀无比骄傲,但向北的出现,磨去了他的锐气。

可他却并不嫉妒。他想,羡慕但不嫉妒,令人敬佩但不令人自卑,这大概就算是真朋友了吧。

“《笑忘书》,王菲唱的。”在南寻出神的时候,向北已经拿出了手机和耳机,他将耳机线插在手机上,将一半耳机分给南寻,“上一次周考的成绩不太理想,我感觉有点迷茫,所以随便听听。”

“你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南寻问。

“当然。”向北笑了,“任何人都有迷茫的时候。十七岁,这大概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容易迷茫的年纪了吧。”

南寻没说话,他只是接过那只耳机,戴在耳朵上。随着音乐声缓缓响起,甜美的女声传入他的耳际,他在心中默默点头,赞同了向北的话。

十七岁,不是烈日骄阳。对他们来说,十七岁,是一场沥沥的小雨,留下来的是满地青苔,和空气里的潮湿。

随着复习的节奏越来越紧锣密鼓,学生们做的试卷一天比一天多,用空的笔芯堆成了一座小山,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连睡眠都被剥夺。夏天过了是秋,秋天过了是冬。冬天到了,跟着寒冷的天气一起到来的,是黑得越来越早的天,是披星戴月的学生们。

也是属于南寻的一次次失眠。

南寻一直容易失眠。或许是性格使然,他总有比同龄的孩子更多的心事。高三,压力在肩头重重叠叠地安放,他的心事也越来越多了。还有半年不到就该毕业了。毕业了,该去哪?高考结束了,会考出什么成绩?该上哪所学校?如果成绩不尽如人意,该怎么跟爸妈交代?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些未知数。

想着这些未知数,他在无数个晚上凌乱着发丝,坐在黑暗中的床铺上,喘息着,挣扎着。他经常这样一睁眼,就一直到闹铃响起,顶着厚重的黑眼圈,背着沉重的书包。在浓重的夜色中走向学校的方向。

这时候,向北就成为支持他的唯一力量。南寻是偶然发现这件事的。在刚过午夜十二点的漆黑房间里,只有手机的亮光还微微亮着。第无数次失眠的南寻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尝试:他点开了和向北的聊天页面,不假思索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失眠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且不说这个时间点,向北是不是已经睡了,就算他还没睡,他这样贸然打扰,也是一种不礼貌。他一下子变得忐忑起来。但是这种煎熬没有持续多久,不到两分钟,手机就传来了消息提示音。他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打开,看见向北竟然已经回复了。

“心情不好?”

“你怎么也没睡?”南寻问。

“今天自习课的时候想一道题想了太久,其他科的作业还没做完,还差个收尾。”向北又是光速回复。

南寻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了。原本,他发这条消息,是为了获得一些人生的启示,但对方真的回复了他,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了。幸好,向北是聪明的,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拧巴: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南寻的手放在手机屏幕上方悬浮着,顿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打字:

“也没什么大事。我这样失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一轮复习马上就要结束了,我的成绩却没什么提升,所以感觉有点焦虑吧。”

“你已经足够好了。”向北回道,“上一次我还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年级前二十的榜单里呢。”

“哪有你好呢?”南寻叹气。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我们只需要和自己比。你只要比上次的你自己强,就已经是胜利了。”向北回。

“向北。”南寻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有点微微颤抖,“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该去什么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对面沉默了很久。就在南寻以为向北不会给他回应的时候,聊天框再一次亮了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考出的分数,必定是最适合你的分数,你能去的地方,也必定是你最适合去的地方。”

或许是向北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几个月,南寻居然睡安稳了。充足的睡眠和良好的状态带来的结果就是,他的成绩缓步提升着。在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他的名字终于来到光荣榜顶端,跟向北并肩。

得知这个消息那天,南寻几乎要从光荣榜前跳起来。有些熟悉他的同学经过他的身边,拍一拍他的肩头,对他说一句“恭喜”。但是,这些都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他最希望的,是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个人,是能够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哪怕只是一个笑容呢。

于是,他直奔高三一班的方向。一班的后门敞开着,他不需要再趴在门缝上向里窥视,而可以大大方方看向教室里的方向。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向北。在奋笔疾书的人群里,向北显得是那么特别。他坐在最靠窗那一排的位置上,旁边就是敞开的窗口。南寻定睛看去,向北的手中似乎拿着些什么东西,是一架工工整整叠好的纸飞机。

“向北!”

他小声清清嗓子,轻轻喊了一声。向北听见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和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他和他四目相对。捕捉到南寻的眼光,向北笑得如同月光般明媚。

他将手中的纸飞机举起,对着飞机的尖头轻轻哈了一口气,用力将纸飞机投出打开着的窗。一阵风吹过,那洁白的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一下子就不见了。

南寻看着这一幕,感觉那架纸飞机在风的托举中,就这么飞进了他心里。他在后门愣了一会儿神,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向北已经重新低头,看上去又去和面前的练习册奋战了。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三年的时光,终局全都凝结在一张轻飘飘的试卷上,伴随着最后铃声的打响,在窗外淅沥的雨声里,一个故事画下终章的句点,无数场青春的幻梦在这里苏醒。

南寻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科目的考场的时候,在周围奔跑而过的一群欢呼雀跃的少年中,他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种惶惑再一次涌进了他的内心,前所未有,那一瞬间,他好像站在人生的路口,完全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去。

他只得随着人潮往外走。每走一步,他就感觉自己的脚步更沉一分,好像鞋子里灌满了窗外的雨水。高考结束了,本应是卸下所有压力,尽情狂欢的时刻,他却觉得有些精神缺缺。就好像他的半个灵魂,也随着那张考卷一起交了上去。

好吧,就这样回家,迎接父母的拥抱和犒劳,迎接骤然变得轻松的生活……

他的脚步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教学楼,而就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背影是向北的背影。

“向——”

他想喊,但是在喊出口之前,就用力捂了自己的嘴。这一刻,他却不敢喊。明知道走出了这个校门,未来可能再见面的机会就是寥寥无几,但他却不敢出声,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可是,脚步却不听他自己的使唤,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离向北越来越近。

向北似乎也察觉了。走到离校门不远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转过头,南寻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他在天台上从背后喊住向北,他也是这样沉默着,静立着,没有回头。

他嗫嚅着,开口了:

“你……转过来一下,好吗?”

向北转过了头。不知道是不是南寻的错觉,他似乎看见向北的眼睛红了。但向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这样默默站着,凝视着南寻的眼睛,等待着他说话。

认识到现在已经接近一年了,他却还是像刚开始那样腼腆。但南寻知道,已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你……去哪儿?”他问。

“回家。”向北说,“妈妈举办了宴席,今天晚上会有亲戚来庆祝我高考结束。”

“考得怎样?”

“还不错吧。”

南寻意识到,他现在不过是在没话找话,于是,他沉默了。小雨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两个人都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肩头都被雨水淋湿了角落。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格,南寻的手在身体一侧颤抖。他慢慢抬起手,伸到向北面前。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他不安地看着向北,等待他的回答。向北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南寻的手。

“会的。”

说完这句话,南寻感觉到握在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紧了一下,随后又猛地松开。向北的身影转了回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校门近在咫尺了,向北加快了脚步,却在这个时候,听见背后再一次传来了声音:

“等等!”

他停下了脚步,等待着。身后,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请你……别走太远,好吗?”

他怔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总把远方作为自己的目标。每一个努力求学的学子,无一不希望自己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从小县城走到大城市,从熟悉走到陌生,从平凡走到优秀……好像只有走得再远一点,才能证明自己的成就,才能昭示自己的成功。

但这一次,却有人对他说,别走太远。

虽然南寻没有说,但他知道南寻咽回喉头里的那句话是什么:

“走得太远,我就抓不住你了。”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雨声骤响,雨势突然大了。向北的脚步更快了,一直都没有再回头。南寻只是一晃神,向北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中,彻底看不见了。

校门空空荡荡,和他第一天到来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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