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一〇〇:时势造英雄

2023-10-08  本文已影响0人  花石冈

《传习录》一〇〇:时势造英雄

士德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聪明绝世,于此反有未审,何也?”

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后,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段不费甚考索。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

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本之悟’,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

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这里的“士德”指的是学者杨骥,字士德,杨骥一开始师从湛若水,后来追随王阳明,是王阳明心学在粤中地区的代表人物。这里的“文公”,指的是朱熹,朱熹去世后,谥号“文公”。

杨骥问:“‘格物’的学说,正像先生所教诲的,明白简易,人人都能懂。朱子聪明绝世,对于‘格物’反而有不清楚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

阳明先生说:“朱熹先生的精神气魄宏伟,早年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继往开来,因此一直在考据著述上用功。如果他早年先切合自身进行修养,自然就没有时间去考据著述了。等到德行盛大后,他果然开始忧虑于儒道的晦暗不明了。如果像孔子退而修订《六经》,删繁就简以开导启示后世学者一样,也就无须费工夫去考证了。早年朱熹著述了许多书,到了晚年才悔悟是颠倒了功夫。”

杨骥说:“朱熹晚年的悔悟,就像他自己说的‘一直以来在确定根本上的错误’,他又说‘虽读了很多书,对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却没有任何益处’,又说‘这些与死守书本,拘泥于言语文字,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悔悟从前用功着力点上的错误,才开始意识到切合自身进行修养的重要。”

阳明先生说:“是的。这就是朱子的过人之处。他气魄力量大,一旦悔悟就能够马上改变。可惜不久他就去世了,平日里许多错处都没来得及完全改正。”

后人狭隘地纠结于阳明心学和朱熹理学的门户之见时,应该好好读读这则对话。一心向道时,自然无意“掐架”。有意“掐架”的往往都是无心向道者。朱熹才华横溢,以大气魄厘定自己继往开来的人生目标。王阳明聪明近鬼,少年时代便明确了“学为圣贤”的人生目标。对于两个有着近乎相同精神追求的人,怎么可能超越生死,没来由、无厘头地干学术上“掐架”的事情呢?阳明有知,定然是对朱子钦佩有加的;朱子再生,也一定会盛赞阳明在心学方面的开拓创新。

如果说两个人之间确有不同的话,这个不同也必然是因为时代使然。朱子所处的时代,佛道盛行,儒学面临一个重新焕发生机的时代问题。要重新发明儒学,包括朱熹在内的一代儒者不得不重回儒学经典著作,在经典著作的“考索著述”上下功夫,朱子下的是正本清源的功夫,所以,他讲“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没有一代又一代朱熹那样的儒者的正本清源,圣学恐怕早就被佛道冲得七零八落,难以自立了。

正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才有了王阳明时代的“出入佛道,归本孔孟”。圣学体系的地位得以确立后,落在包括王阳明在内的新一代儒家学者肩上的使命为之一变——从正本清源转向学以致用。

朱熹的使命是正本清源,他便不得不在考索著述上下功夫;王阳明的使命是学以致用,于他而言,必得绕开考索著述,在以心体用上下功夫。使命一变,门径便有了王阳明所讲的“毫厘千里”之别。两个人同样都讲“格物”,门径却完全不同。朱熹讲“格物”,也就是穷究事物之理,旨在通过不断穷究事物的分殊之理,逐渐领悟万事万物共有的一本之理。王阳明讲“格物”则变成了正事——王阳明认为一切物一旦和人发生关联就变成了事,所以,格物其实就是正自己内心处事之偏。事一旦正了,也就顺了,天理自然显现。

至于王阳明对朱子生平的评点,一定程度上是在比照孔子的一生。以孔子之尺度量朱子之短,正如他以精金斤两评点诸位圣人一般,孔子犹九千镒的话,还没有人厘定过朱子的分量。不拘多少,朱子和孔子总还是会有差别的。这一点差别大概便是孔子在“述而不作”上的坚持与朱子在“考索著述”上的着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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