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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瑞

2025-03-01  本文已影响0人  子木有痕
郑重声明: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2期“融”专题活动。

手机屏幕上闪烁来电号码是“三哥”时,我就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我按了接通键。

-“喂。”

-“妈没了。”

-“知道了……”

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扑通一声,空洞地坠落,涟漪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地漾开,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她终于和她的五儿见面了。”

三哥是安瑞的三哥,妈是婆婆。婆婆属马,今年95岁。婆婆的母亲活了101岁,走的那年无病无灾,就是突然糊涂了些,上厕所,人扶着可以去,没有累人,躺了两月,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我觉得婆婆也会遗传她母亲的长寿。她精神矍铄,耳不聋,和她说话不用大声。眼不太花,做针线活时戴上老花镜,穿针引线也不用别人帮忙。她每天早起倒垃圾,步行到商场和超市买东西,走路多了偶尔会说腿疼,人老都会腿疼的,她出进自如,生活无碍。一个胡同里比她小十来岁的老太太几乎都走了。她手巧,在各家的丧事上做活,黑白事的规矩礼仪她都懂,丧事上用的纸扎她都会,她在缝纫机上哗哗地做孝衣。整条东关街的丧事,她都去过。

她肯定也可以活到100岁。如果,如果2022年3月2日安瑞没有心梗离开,或许会。


安瑞是婆婆的第五个儿子,她的老幺,他隔三差五看她,她也心心念念她的“五儿”,没人忍心告诉她,她的“五儿”走了。

春天之所以好,是因为有要等的人和期待的事,而安瑞却在正月的尾声,永远留在了春日里。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流淌在每个人身上,而每个人却以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

连着下了几天雨,终于放晴了。早上八点多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身上,有些晃眼。我闭上眼发呆,思念的鸟儿飞得很远,我的心空空的,一种难得的平静吞没了我,我喜欢这感觉,喜欢连自己也忘记的虚无。

“你婆婆来了,已经到小区大门口,你看用不用让上二楼来,如果你不想见,我就说你出去了。”同事突然进来,探询地问我。

我的心咚咚地跳到了嗓子眼,从头到脚瞬间冰凉,我不能思考,浑身无力。这是婆婆第三次来办公室找我,想知道她“五儿”的消息。失去安瑞的悲伤再次袭击了我。我沉默了一分钟,低声说:“让她老人家来吧,我能挺住。”

我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极力让跳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沉,再往下沉。

门开了,同事扶着婆婆走进来,我若无其事地笑着走过去,“妈,您怎么来了?您腿脚不方便,以后我去看您吧。”

我扶着婆婆坐下,主动说:“安瑞昨天刚回来,在家休息了一上午,下午又跟着陈县长到市里了。最近县里突查消防,领导到哪里安瑞就到哪里,所以顾不上去看您。您放心,他好好的,他还嘱咐让我有空多去看您。”

婆婆听了不住点头,“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知道他没事就行。我来问问你就歇心了。”

我若无其事地和她闲扯,扶着送她回家。

五间的老院我住了十一年,三哥和我先后买了商品房搬走了,我们两家的屋子就都折给了四哥,后来四哥分到了廉租房也搬出去。街道上安装天然气带暖气管道时,四哥把原来的一溜厨房和婆婆住过的东房拆了,翻盖成一溜南房。婆婆就住在卫生间隔壁的南房。四哥的西正房租给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三哥和我家的正房都空着。

我问婆婆为什么不住正房,她说正房没有接暖气管道,南房是里外间,里屋住人,外屋是厨房。我老了,腿脚不好,这样住着方便。

我搬走后,除了中秋节和过年,平时很少来小院,倒是安瑞常来看她。

她的屋里,柜子上桌子上摆放着碗筷、有些焉儿的蔬菜、吃完食物的包装盒,锅碗瓢盆基本都在明面上摆着,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灶台上,6寸的小锅还没有洗,锅底有一层黑黑的糊,小炒锅内壁,能明显看出隐隐的黑晕,那是钢丝球擦过的痕迹。

我问她:“锅底怎么糊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腿疼,走得慢,听到溢锅就往过走已经迟了。人老了就是迁就得活了。”

我听了不由心酸,“我老了又会如何”的感伤涌上心头。我开始收拾屋子,先找到一个大的塑料购物袋,用它当垃圾袋,我把没用的不能吃的东西都扔进塑料袋,灶台、橱柜、桌面,一寸寸整理,洗涮。我煮了一大壶开水,把碗筷好好洗了一遍。她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制止我扔东西,见我忙里忙外,偶尔问一句:“你歇一歇再收拾,你不在单位能行吗?”

然后又问:“也不知道五儿什时候回来?”

我心里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手里继续干活。

“他给领导开车没准儿,领导到哪里他就到哪里,我们不用等他。忙些好,忙就能赚到钱。”

我这样说着,恍惚间自己也信了。

一周后看她时,屋里多了一只小猫。小猫刚满一月,和我的手掌一般大,它的毛发稀疏,雪白的肚皮,脊背上有黑色花纹,脸也是白的,头上有两条淡黑条纹。它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见我蹲下来看它,它喵喵叫着,声音轻得像蚊子。

我问婆婆:“这猫是哪里来的?”

“虎虎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想送人,我就要了一只。”

“它这么小,不能吃我们的饭,要喝牛奶吃猫粮,不然毛发不好看。最麻烦的是处理它的大小便,你腿脚不便,如果不及时清理,屋里会有味道的。”

“可是,我想养。”

“好吧,我替你养。”

我把弱不禁风的猫咪捧在手里,问婆婆:“那给猫咪起个什么名字呢?”

“安瑞!”

我的心疼了一下,手里的猫咪滑落下来,它继续蜷缩着。我摸摸猫咪的头,轻声地应了一句:“好!”

我把猫咪捧起来送到婆婆手里,拍了拍它的头,轻柔地说:“安瑞,别怕,你要好好陪着奶奶,知道吗?”

我出去给“安瑞”买了猫粮、猫砂、猫盆、猫绳、猫抓板、猫玩具。因为要给“安瑞”铲屎,我由一周来看婆婆两回,变成每天早晚都来一回。

婆婆用的是天然气,煮了东西不是忘了,就是因为她腿疼,起坐和走路的速度赶不上锅沸腾的速度,她屋里没有一口好锅。她煮的红薯糊了,小米粥变成黑锅巴,厚厚的一层。我怕她出事,就把我新买的电陶炉拿过来给她用。电陶炉不挑锅,还能设定煮饭时间,她就是忘了也不会有危险。

我打扫完卫生,伺候好“安瑞”,去超市给婆婆买了一套6寸的品牌不锈钢两层锅。那口锅我确实犹豫了一下,209元,我的锅都没超过一百元,但我还是买了。我把锅从包装盒拿出来时,正好前院的邻居过来,邻居在我耳边轻笑了一下说:“唉!90多岁的人了,知道个什么好。有个能用的就行了。”

我微笑着没有回应,正因为这么大年纪才更不能迁就,人比东西金贵。婆婆养育了五个儿子,养育了安瑞,她应该过得好一些,我的爸妈都不在了,我想把对爸妈的爱给触手可及的婆婆。

时间在“安瑞”身上游走,从六寸到一尺,从叫声如蚊到威武傲娇,眼见的它演变时光魔法。“安瑞”的毛发浓密蓬松,手摸上去丝般光滑。它一见我来了就在我的裤脚蹭,仰起头嗷呜嗷呜地问我:“你今天来晚了一点点。”

婆婆精神不错,但她腿疼,只能在屋里走动。已是初秋,婆婆住的南房渐渐变凉。阳光洒在正屋外面的半个院子里,而婆婆的屋子在阳光的阴影里。我说:“妈,我陪你到太阳下坐一坐。”

我扶着她出来,坐在正房的屋檐下晒太阳。阳光照在我和她的身上,暖暖的,心也暖暖的。她慈祥地笑着问我:“你买的那些东西多少钱?妈有钱,妈给你钱。”

-我不要。我也有钱。

-你要吧,你要了妈更高兴。你能来看我,我就很知足。

她从口袋掏出200元,问我:够不够?

我爽快地拿上了,说:够了。

我把拴着的“安瑞”也放开,它箭一般在院子里跑动,撒欢打滚,地上有土,我给它洗得雪白透亮的肚皮和脸蹭得一层土,我急得想要打它。它哪能让我捉住,嗖地一下就爬上屋檐,我怕它跑走,只能任由它跑动。见我根本不看它,它就回到我身边卧下来舔毛发。刚舔几下,又继续下一轮跑动。

我和婆婆看着它,笑容比阳光还灿烂。那一瞬,我们藏在心里的冰雪消融殆尽,世界大得让我们拥有了全世界,那一瞬,世界小得只有我们彼此。婆婆没有问我,她的五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安静地看着“安瑞”,感觉特别幸福。

我的心里泪雨滂沱,是幸福不是悲伤,我们思念着同一个人,不是我在陪伴她,而是她在陪伴我的哀伤。在这些天如此难过的日子里,原来能陪伴我的竟然只有她。我在心里对她说:“谢谢您活着,让我的思念有了归处。”

那个下午是阴天,无风。安瑞带我去见她,我内心有“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

五间小院,两间的西正房住着四哥一家,一间半的东正房是三哥家,中间的一间半是我和安瑞的新房。

她住在东南房。说东南房是因为房子主要是东房,她的床放在7字型拐进南面的空间里,那个空间通体搭着炕一样的木板床。因为阴天,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在屋中间齐臀高的铁火炉旁忙活。见我推门进来,抬头望了我一眼,指了指椅子让我坐,她左手拿着一碗饺子,站在火炉旁等着水开。

锅滋滋地响着,蒸汽还没有冒出来,火炉周围散发出一股没燃尽的烟味,我不由咳嗽了一声。她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太会看火,火炉总是歇火,我刚刚用玉米棒和废木头生着炭火,你要嫌呛,就把门打开再散一散。”

我一边解开围巾和羊绒大衣,一边说不用,正准备坐下来,她幽幽地说:“这条巷子里的新媳妇,没有一家买25英寸的彩电,都是21英寸的。五儿身上就装着4000元,你买电视就花了3900,穿衣吃饭论家当,这日子……”

“我今天第一次来你家,你也没交待你家有多少家当,安瑞和我说随便买,我就买了最新款。”

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给我上课了!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不温不火加了一句:“现在也能赶上,把电视卖了吧!”

她没有听出我话中的不满,回道:“到哪里卖?有人……”

她的“要吗”还没有说出口,安瑞就进来笑眯眯地拉我,“过来看看我买的高低柜,你看看,挺好的。”

安瑞的父亲早逝,母亲是家庭主妇,我们准备结婚时,家里只有2000元,安瑞和他二姨借了2000元,叫上我去省城买彩电。我不知道这些事,他常信心满满地对我说,你要什么咱们都能买起,借钱也给你买。安瑞以为我是村里人,好“骗”,结果我一出手就花光了他的家底。有买电视的教训,他动了心机,这不,买高低柜他就没叫我,自己买了便宜的。现在笑眯眯地拉我去婚房看柜子,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我和准婆婆的第一次交锋。

我和安瑞结婚一个月后,对面小院也娶了新媳妇。午饭后我在婆婆屋里洗碗,她在缝纫机上飞针走线,她眼盯着正过来反过来走线的衣服,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就不甘心了,娶了五个媳妇,陪嫁都不多。看看对门娶的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陪嫁多。”

我听了不紧不慢地回应:“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男方家给的彩礼多,女方的陪嫁也相应着多。对门的彩礼给了三万,所以女方的陪嫁两万。你家彩礼才给我一万二,一万还是借的,外债还得我们自己还,我攒的五千陪嫁都填了咱家窟窿,我是不是更不甘心?还有,对门的三个儿子都高大帅气,再看你家儿子,个子只有168。你家摘了果子,还想把果树也卸了?”

婆婆避重就轻地说:“我家儿子也不错呀,胡同里的邻居都说,我儿子长得画儿一般,不比对门的三个儿子差。”

我轻笑:“猫养的猫亲,狗养的狗亲,我妈还感觉我长得像明星呢。你家一穷二白,我们五个媳妇都没嫌贫爱富,你还委屈陪嫁少,怎么?想靠媳妇的陪嫁脱贫致富?”

我不温不火的回应,堵了婆婆“嫌嫁妆少”的嘴。

安瑞是企业运输队的司机,去一天休一天。北方人讲究女人坐月子,生了孩子过了百天才让干活。儿子两个月后,我在家洗衣服,因为院里没有下水道,洗衣机里的水要放到桶里,提到大街上的下水口倒。我把废水一盆一盆倒进水桶,正准备提桶倒水,安瑞出车回家了。我和他说:“你回来的正好,替我倒一下水。”

婆婆高声在院里接了话:“俺儿回来不说问他吃没吃饭,不赶快给他做饭,一进门就给安排活计,一点点也不体谅自家男人。”

安瑞本来提起水桶准备倒水,听婆婆这么说,咚地把桶放下来。我怒火中烧,不满的话脱口而出:“要你管吗?你儿娇贵,我还没出月子呢。”

“我管不着你?说你两句咋了?”婆婆的话更尖利起来。

“妈,由她说,你不用理她。”安瑞一边换工作衣,一边和婆婆说话。这让我更加恼火。那是我和安瑞第一次吵架。

婆婆不但说我,还插嘴干涉三妯娌和四妯娌,她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媳妇不能亏待她儿子。她口无遮拦,自己说得痛快,让我们三家的小两口冷战热战了不止一两回。后来,不管她说什么,我们妯娌三个都不理她。她没心没肺,我们还生着她的气,隔一天她做了包子饺子,巴巴地给我们三家送过来,三嫂四嫂好赖不理她,把吃的让孩子给她还回去。我心软,她跟在我身后,不停和我示好,我就沉默收下了。

儿子上幼儿园的一天上午,院里只剩我在家里洗衣服。婆婆和邻居在大门口聊天。

“唉!我命苦,五个媳妇也没个好的,一个个都对我不理不睬,你看看人家媳妇又明礼又能干,又对老人尊敬孝顺……”

前院和我同岁的小媳妇嗫喏着打断婆婆的话,“你家五媳妇还在家里呢,你说这话不怕她听见不高兴?”

“听见也不怕,我想说就说。”

我本来想假装没听见,但听到婆婆说“听见也不怕”,当下就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大门口。邻居们看到我出来,都不敢出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看着故作镇定的婆婆,文文雅雅地说:

“妈,你让大家听听,‘五个媳妇也没有一个好的’。如果是一两个不好,是你运气不好,五个媳妇都不好,你觉得是谁的问题?你前几天感冒,是我这个‘不好’的五媳妇给你做饭、端水,别人家的媳妇再好,你也喝不上她的一口水。你岁数比我大,懂得道理比我多,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们五个媳妇好好的,被你无端说得一无是处,下次你再有个头疼脑热,我是该照顾你还是该不管你?反正你说我们是坏人,我有心对你好,以后也得考虑考虑。你也是女人,你也曾经是媳妇,当媳妇的委屈苦楚你应该更清楚。向来是大盆扣小盆,大人打个样,我们才能照着学。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包容我们,我们也会包容你。一味地偏袒自己儿,忘了媳妇也是别人家手心里的宝。妈,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你自己说吧,还能‘五个媳妇也没有一个好的’,你的命可真不好!”

说完这些话,我转头就走,留下尴尬的邻居和哑口无语的婆婆,她们沉默对视,然后一哄而散。

婆婆是个勤快人,每天五点就起床,然后去打理她的三分菜地。等到我们中午回来做饭,各家的厨房窗台上就放着三四个西葫芦、黄瓜。婆婆看到我中午炒的菜是茴子白,对我不满地唠叨:“不会过日子,有免费的西葫芦,偏要花钱去买茴子白,有金山银山也得让你坐吃山空。”

我不由恼火,“我不爱吃西葫芦,我花自己赚的钱,又没花你的钱。”

她的白眼皮一翻,“什么叫你赚的钱?你赚的钱不是钱?你赚的钱也是我儿的钱,人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再回应,她说她的,我做我的。晚上婆婆和安瑞诉苦,说我脾气不好,管孩子像后妈,自家男人回来了不先问累不累饿不饿,而是一回家就让他儿倒垃圾搬东西,还捎上一句——什么人传教的,没见过这样式的人。

安瑞安抚婆婆:“五个媳妇里,最数她心善,你说她什么,她也不计较,要是我三嫂四嫂你说一句早就不理你了。人无完人,一家人就得互相包容。妈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替你说说她。”

这边安抚好婆婆,安瑞回来安顿我:“妈已一把年纪,有毛病也不可能改了,你就看我的面子上,以后她再说你什么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不要和她冲突,有活儿给我留着,我回来做。”

我后来换了一个方式,婆婆教育我要细水长流时,我就顺着她,“妈,您说得对,我以后就这样做。”她听了高兴,唠叨也少了。

儿子十岁的那年,我们终于搬进了136平米的新家。人们说,搬新家让老人住几天会镇宅、驱邪、带来好运气。婆婆在新家住了三天,坚持要回去。她回去的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婆婆养育了五个儿子,虽然那时的条件差,但也是付出了她的所有,她精心养育的儿子赚钱买房都在小家,她突然成了无关的人,当我们一家三口享受幸福生活的时候,她依然住在日渐破败的平房里。我生的也是儿子,一种分不清现在的她和未来的我的凄凉涌上心头,我竟泪湿了双眼。曾经因为她说的话暗生的嫌隙,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和她在久违的老院里,在秋日的上午,我们看着阳光下奔跑的“安瑞”,只用沉默就安慰了彼此。

她没有看我,目光朝着遥远的遥远,表情平静如水,然后她很随意地说:“五儿细心,像你一样什事也给我准备得妥妥当当,又爱和我说话,从没嫌我烦,所以,我很想他。”

我用沉默回答了她。她又问我:“天儿什时候能退伍?”

我说:“快了,再过半年就回来啦。”

她说:“到那么远当兵,想见也见不上。”

她的腿一天不如一天,我给她买了拐杖,但她还是膝盖疼得摔倒在厨房里。我一撩开门帘,就见她露着半个屁股,双手撑地跪坐在自己的屎尿里起不来。屋里,弥漫着排泄物呛鼻的气味。

我问她这样坐了多久?她说:一晚上。

我面对面伸手从腋下抱住她,她不到一米五的个子,瘦小得没有分量,但我感觉很重。我问她,能站起来吗?她表情痛苦地“呀”了一声,疼!我站不住。我使出吃奶的力,把她拎得离了地,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坐在床边,我向后仰躺着,让她趴在我身上,然后我慢慢从床上撤出来,让她上身趴在床上,臀部朝上露出来。我忍着扑鼻的味道,把她的裤子扒下来。

等水开的时间里,我麻利地用卫生纸擦她臀上的排泄物。怕她难为情,我硬是忍着没有干呕。水开后,我把毛巾烫湿晾温,把她的臀部擦干净,给她换上新裤子后,开始收拾地面和屋子。我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该扔的都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我费了一卷卫生纸,把地上排泄物包住擦净,再用两个拖把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你扶我出去,我要到政府告状。”

我问:“你要告谁?”

她说:“告我儿的状,我五个儿呢,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照顾我,你活得也不容易,我不能拖累你。”

我的眼睛模糊了,喉头不能出声。那一刻,我感觉我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我定了定神,噗呲笑着说她:“你告了你儿子,让他们以后怎么做人?他们是忙得没空过来,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都过来。”

我给哥哥们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婆婆的情况,哥哥们到齐后,婆婆对我说:“以后让他们管我,你顾自己的生活吧。”

我准备出门时,婆婆叫住我;“你把‘安瑞’抱走吧,它留在这里也是给你添麻烦,省得麻烦你每天跑。”

我解开“安瑞”的绳子,它没有动,然后突然箭一般弹跳到婆婆床上,它伸出猫爪拍了拍婆婆的肩膀,喵呜喵呜叫了几声,婆婆说:“你走吧,以后有我儿陪我。”

我过去抱它,“安瑞”乖巧地窝在我怀里,跟着我回家。

疫情解封后,我越来越忙,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再问我她五儿什时候回来,而是问天儿什时候回来。

春天的时候,天儿终于退伍回来,我领着天儿去看她,天儿叫她:“奶奶,我回来啦。”

她定定地看着天儿,问我:“这个小儿是谁家娃娃?”

“你五儿的娃娃呀。”

“五儿的孩子这么大了?”

我又问她:“那你说说我是谁?”

她盯着我认真地想了想,“你是谁?你就是你呀,我认识你。”

我和天儿都沉默地望着她,她收回目光,眼神空洞木然。

后来我和天儿再去看她时,她就呆呆地坐着或躺着,她很少说话,和谁也不说话。

每次看她回来,我的胸口都压抑得不能说话,她空洞的眼神让我刺目。所以,我后来没再去过。

此刻,三哥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了答案。听说她臀部的疮有拳头大,晚上一躺下就疼,人走了,腿依然弯着,怎么也压不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安瑞跳”进我怀里,它呼噜着用无辜可爱的眼神和我对视,它趴到我的右肩,前爪试探地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猝不及防地用嘴亲了一下我的脸。我的泪突然断了线,扑簌簌掉下来。95岁的婆婆,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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