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君偶得(二)
*秋水深*
流光水影惊鹊起,芦花败叶雪纷纷。
雏鸭浮沉戏湖景,老树斜倚试水深。
过桥清风空凭栏,撩云垂条未留痕。
引颈埋首若由己,灵禽不悔落凡尘。
江南的秋不见萧瑟,反倒是绿意盎然。
新生的野鸭随着父母游弋于湖面,时隐时现,其乐融融。湖边的柳树姿态各异,有俯身探水的、有仰面斜靠的,只有那低垂的枝条不约而同地撩动着水面。
湖边的黑天鹅有的埋头酣睡、有的引颈观望,自从被这湖面囚禁以后,这天空的精灵意趣已经不再是蓝天白云。
*再游莫干山*
细雨薄雾蒙翠烟,亭台夜饮醉乐天。
浅滩细流乘兴游,莫道富贵再登山。
正值暑期,再次进入莫干山。这次没有进入景区、景点,只是在山脚、河边盘桓。
走进清凉的晨曦,倾听流水的声音。沉入群山的夜色之中,风穿竹林、雨滴屋檐,心都散了!
近代兴起莫干山游玩、避暑之风,来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们乘着马匹、滑竿悠哉游哉。他们不曾料到而今我们这些布衣平民可以驱四轮直抵山顶,对他们当年的遗韵风物评头论足。
正所谓,登山趁年少,富贵老成再临水。
*有所求*
经年故地忆旧游,暑热汗滴阳山头。
石阶路上循五车,文殊殿内量八斗。
浅水幽莲探身寻,远山楼阁抬眼收。
虫爬鸟鸣食素面,不登朝堂自封侯。
登山入寺必有所求,有人求身强体健,有人求姻缘子嗣,有人求升官发财,我求的是学业文章。
山下的一碗素面是必修的课业,上山的石阶也必须用脚去丈量,所谓心诚则灵。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外求于物虽有其不得已的因由,但易生怨恨、怠惰。内求于心是一种回归,归于平和、淡定。
*求*
行罢听雨驻车处,低云敲窗水如注。
枯枝不弃力求新,燕雀不离寻双宿。
早上送学完成,上班时间还早,开到停车场小憩。
雨还在下,雨点清晰地敲打着车窗,然后顺着车窗或急或缓地流下。到底是云化成了雨,还是雨化成了云?到底是谁在敲打我的窗?
雨水提前唤醒了梦中的城市,树木开始刷新枝条,鸟儿冒着雨出来觅食。而我们从来没能在城市里安睡,背负着所谓的责任消耗自己,成就别人对城市的诠释。
*笃悠悠*
清清白米粥,水饺过葱油,
匆匆又一周,明日笃悠悠!
“笃悠悠”是吴地方言,形容淡定、悠闲的样子。
一年当中难得有这样的日子,我们每日为柴米油盐奔波,孩子早出晚归为学业煎熬,只有到周末时才略微松口气。
人创造了时间用于证实自己的存在,为了让存在显得更加合理又在不断消耗自己来补充证据。我们都被这看不见的时间禁锢,被它牵着、推着在人生的单行道上向前走。
*古镇半日*
古镇一时闲,懒做半日田。
循路过石桥,俱是转瞬间。
工业化和现代农业的发展把我们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但很快又掉进了“凯恩斯主义”的陷阱。当我们靠着精神需求的力量爬出陷阱,却逃不过为权力的感情用事买单。
石桥、古刹映在河面清晰可见,而在看不见的河底,那些土地上冲刷而下的生民的无奈已沉积数千年。
*仿杜牧之清明*
端午时节雨纷纷,笑聚畅饮车轮滚。
试问搬砖可还有?今日犹在平西村。
“一入工地门,从此断红尘”说的有点夸张,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工程人的辛苦和寂寞。
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刚直起腰、脚上的泥水还没有干,又被自己或子女的房产压弯了腰。那或长或短的假期是被精准控制药效的镇静剂,过后还是要以劳动者的名义继续创造幸福。对于工程人,连这镇静剂都省了。
“有恒产者有恒心”是一种比较高级的驭民之术。我们既是刀俎,也是鱼肉。
*宿醉*
夜雨有情联珠碎,清风无意撩残晖。
惺忪尤问梦里人,硬核杨梅何以醉?
撩人的花,醉人的酒。
下了一夜的雨,点点水珠还留在花蕾之上,仿佛那未来得及拭去的泪珠。你颤巍巍地想要伸手,又怕惊扰了她,就这样看着又心生不忍。想化作一阵清风,不经意地拂过。
隔夜的酒余韵还在,娇艳的杨梅浸入酒中,那迷人的花色让你不经意间沉醉。
*灯下*
红绸绿罗舞翩跹,锦帛王孙觥筹间。
俱是夜半挑灯人,可怜褴褛弄桑蚕。
霓虹灯下多少不眠的人,杯不停,舞未休。灯光在不断地蚕食着黑夜,结下“消费主义”的茧。
另一处的灯下是夜半起身饲弄蚕宝宝的蚕农,沙沙的咀嚼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这声音是微薄的希望、是琐碎抱怨。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养蚕人年复一年、五味杂陈、撕扯不清的希望,就是“遍身罗绮者”蓄意编织的谎言之茧。
*碇石*
疾风劲雨摧落花,断臂求生萌新芽。
荣枯有愧笑碇石,千年流水奈何它?
繁花,昨天还是缀满枝头,经过一夜的风雨已是遍地零落。几处人为砍斫的残枝上又冒出新的枝叶,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茬粉装换新绿。
碇石,是用于牵系船只的,它孤零零地兀立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
这些年舟船往来,有多少曾靠着它停驻,又有多少只是浮摇而过,它都看在眼里。任凭河水多年来不停地叩问,它都不曾透露半句。
*太湖桑蚕*
太湖蚕桑育千年,筚路蓝缕开方田。
无边绿荫掩绛珠,有心金蛹裹雪衫。
手摇机缂百匹出,剥茧抽丝一根牵。
莫笑自缚虫如人,衣被天下何曾言?
桑蚕文化在中国已经有几千年历史,其中尤以江浙一带最为繁盛。从种桑、养蚕、结茧、缫丝、制线直到编织成丝绸,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汗水与智慧。
而今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从媒体和博物馆来了解这些的,采桑果是为了饱口福,养几只蚕宝宝是亲子活动,丝绸是身上的成品。
随着环境和工艺的变化和发展,丝绸又将成为奢侈品,弄蚕之人始终着布衣。
*菜花黄*
阳春乱飞黄,健步走金光。
緣者酒几何?深斟浅杯尝。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早春时节正是满地黄花的时候,河边、田埂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菜花点缀了乡村。如今难得看到大面积种植油菜,多是一些零星的地块派不上大用场,废弃不种又有些可惜,所以种点油菜以后打了菜籽换点菜油。
大面积的油菜田现在成了打卡点,人们在这里嬉闹、拍照,把这满地的金黄通过朋友圈播撒出去。临近的村庄也组织了集市,售卖一些富余的农产品换点零用钱。
一片菜花地搞活了乡村经济,搞火了朋友圈。
*冬夜长*
冬寒不识趣,无约到人家。
孤寝暗夜长,流连怨天明。
南方的冬季对于北方人来说是难熬的。
晚上坐在露台上的体感倒比室内舒服一些,只是心境坠入了冬夜。没有月亮,不见星星,感觉这方寸之地以外都是无边的暗夜,视线竟不知该往哪里着落。
气候的寒冷不约而至,窗外的天明却屡屡爽约。盼着天亮是因为它可以结束这寒夜,又不愿天亮是因为不想离开好不容易焐热的被窝。
*月圆*
凤酒琼浆润江南,圆月晴空交杯谈。
已是风吹叶落处,千里婵娟守麦田。
月圆之夜,约好友小酌,喝的是陕西名酒西凤。酒酣耳热,望月随想。
想起当年求学在陕西,开心时、惆怅时也要约好友叙谈,那时是喝不起西凤酒的。学校坐落在高岗之上,当地人称之为“原”,那时原上的月亮格外清亮,原上的麦田也是青幽幽的。
当年守望着麦田边那个徘徊少年的这轮圆月,而今又在注视着江南路上的一个醉汉。
*怜*
梅雨缠绵润新苗,素颜着泪尤含娇。
秋池漫涨溢情思,细雨不归随风飘。
梅雨季节的雨就像那纠缠不清的情愫,让鲜花垂泪,让草木阴郁,也浸湿了整个城市。
那沾雨含泪的花儿犹如深坐卷帘之后的美人,含嗔带怨,真是我见犹怜。无边的细雨捉摸不定,时而稀疏,时而绵密,时而又被那微风吹散好似那繁乱的思绪。
当年的巴山夜雨不管是浸润了陌头的杨柳之色,还是澄澈了阳关的轻尘,千百年来也只有那有心之人才能感知。
*无常*
忽冷忽热春上里,半遮半掩解寒衣。
含情送媚犹带俏,冷面寒雨打新枝。
又是乱穿衣的季节,天气忽冷忽热,街上有穿棉衣的老年人,还有穿短袖的小伙儿。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扛不住早上的冷,也耐不住中午的热,尴尬得有如当初半遮半掩、半推半就地步入中年一样。
结满枝头的海棠花有的嫣红、有的娇绿,红的妩媚、绿的稚嫩,半红半绿的含蓄之中带着一丝丝的不甘寂寞。它们有的攀上梢头恣意地绽放;有的掩身在叶下羞涩地观望;还有的根本没有想过要盛开,径自离开了枝头归于尘土。
这一树的海棠,竟有千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