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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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万贯,不如有艺在身,你必须去起重机厂上班!”父亲掐灭手里的烟头,语气不容反驳。“那我干几年也要辞职自己发展!”让一步,是我长大后对于父亲的每次“强加”,给双方留有的最后余地。
“儿子啊,要不是你爸靠着电焊手艺在十里八村揽点活干,咱家哪有现在的日子,听他的准没错。”母亲近于哀求的劝说,总会让我不再忍心固执于自己的想法。
技校同学小猛,“送几年外卖攒点钱,自己做生意赚大钱!”的美好人生梦想,跟大多数同学的想法相似。但这没能阻挡我进工厂的脚步,最后关头还是要无奈地谨遵父命。
2018年7月,烈阳如火。我以劳务派遣技校生的身份,心不甘情不愿地入厂工作。
“欢迎啊,我们这正缺一名好电焊工!”脸庞黝黑,干练敦实的高班长热情地伸出粗糙厚实的大手。
挖掘机重要部件——机械臂的生产现场,师傅们忙得井然有序,朵朵焊花在生产线上次第绽放。几十台焊机熔化焊丝均匀流畅的声响,流水一样回荡在耳旁,被这现代化的生产场面所震撼,一丝忐忑在心中悄然滋生。
“小杨,这就是你以后的师父,集团技术能手,也姓杨!”高班长拉过刚摘下焊帽的杨师傅。
“一家子啊,哈哈!”阳光透过厂房高大的玻璃窗,洒在杨师傅憨憨的笑脸上。“师父,这么重要的活,我能干好么?”
“能干好,就不用实习学徒了,谁天生就会啊?放心吧,有我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学!”杨师傅坚定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用着急干活,有时间先拿边角料好好练手!”高班长双手搂着我俩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咱们班生产的大、小臂是机械臂的主要部件。作用是支配挖斗完成各种作业动作,不能有任何焊接缺陷,对焊工的技能要求也就非常高。所以啊,咱们班组也是出技师,出人才最多的地方!”杨师傅边把我介绍给各个工位的工友,边对班组在制产品做了简单的说明,他饱满的情绪迸发着掩不住的满意与自豪。
“来,你先看我干,有空再研究一下图纸!”撞击引弧,焊条有节奏地摆动,椭圆形熔池,像涌动的岩浆,沿着焊道匀速前推。刨去氧化皮,模具切割一样的焊肉泛着均匀的银光。
技校实习时的焊件,曾让我在父亲面前骄傲:“看你焊的大铁门,除了窟窿就是焊瘤。”“爸的手艺啊,就能在农村混口饭,要不为啥要送你去学习?”
如今看来,我这两下子,也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大场面的入门级。
“不管你走到哪,干什么,千万别叫人瞧不起咱!”临行那日,父亲殷殷的叮咛,厚重得像他脚下的黑土地,我知道,那个拉长了音调的“咱”,还包括那片黑土地上,世代相濡以沫的父老乡亲们。
可靠的质量,良好的口碑,起重机公司这些年的订单一直稳中有升。
充裕的边角余料,再也不用像技校实习时那样惜铁如金。是的,不管我能在这里工作多久,都要在这段经历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尊严。
转眼就到了年底,跟以往的每一个午休一样,这是我用那些边角料练手的好时机。“杨,来尝尝你嫂子包的包子。”班长端着热气腾腾的大饭盒,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的木架子上。“哥,真香。谢谢嫂子!”也记不清从哪天开始,我对他的称呼不再是那个略显距离的“班长”了。
“我看你这段时间练得不错啊!”班长咬了口蒜,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瞥着那筐被我焊成各种形状的“艺术作品”。
我的嘴停止了嚅动,等着班长接下来的表达。“车间要生产一批标准化,开放式工具柜,任务给了咱们班组,第一台样柜交给你试试手怎么样?”
班长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我,有殷切的询问,更有满满的期待。“没问题,先把图纸给我!”半年苦练,双手的血泡起了破,破了又起,凝成两掌厚厚的茧,它们在心中呼唤我:“证明自己,你一定行!”
“好!那这次让你师傅做副手,也顺便检验一下他的带徒成果!”“哈哈!”我俩同时大笑。
备料、组对、铆接、施焊。样柜稳稳立在眼前,厚重又不乏现代感的造型,隐约的哑光拉丝像少女风中的裙摆。
车间书记来到班组早会现场,工作起来他是一贯郑重而又亲切的神情:“国家的制造强国战略,就是要支持咱们大力发展装备制造业,以后各种技能比赛肯定少不了,咱们都得在平常把本事练扎实喽,随时准备参加公司和集团举办的各种大赛!”
高班长的脸上乐开了花:“小杨干的柜子,受到了车间的表扬,后面批量生产都按这个标准干!”
会后书记叫住了我:“小杨,你的干劲我们都看到了,再努努力,争取在大赛上取得成绩!”“我能行么?”这可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重任”,“不用有负担,抽空好好练,结果随缘,就当锻炼自己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找班长解决,不行还有我!”
书记半开玩笑地望着我和班长,班长意味深长地冲我点点头。有一丝感动,在我有些发酸的心底悄悄流过。
“管状试件固定焊,包含了多种焊接形式,是对焊工最大的挑战,也是对焊工能力最全面的考验。”经验丰富的杨师傅把我引到了车间专用赛场,“以后有空就到这里练习吧!”
一排排整齐的赛台,一摞摞开好坡口的管状试件,无声地述说着往日那一场场紧张的赛事。
又是多少个寂静的午休时间,多少次对着失败的试件气馁。师傅每次都是慢条斯理:“别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你呢!”班长则打着哈哈:“你嫂子还等你拿名次来我家聚会,展示一下她的手艺呢!”
焊花飞溅过五个严冬酷暑,功夫不负有心人,每种焊接形式的操作技巧我都烂熟于心。2023年末,起重公司青年职业竞赛铆焊工技能操作决赛,我获得第六名的成绩。
师父特别高兴,但又有些遗憾,他认为,我应该发挥出更好的水平,取得更高的名次。班长高兴得当胸锤了我一拳,透着热乎劲的力道:“明年还有比赛,你小子把第一名给我拿回来!”
“师父,我也觉得自己没发挥出最佳水平,你觉得差哪了?”
“从平常干活就能看出来,你能力绝对没问题,但是比赛的时候,是对一个人综合素质的全面考验,你必须做到心无旁骛,心手合一,才能发挥自如,明白了?”
“那怎样才能做到?”对这有些玄的表述,我有些不解。
“历练,这场比赛是对你的历练,平常多接触‘高、精、难’活也是重要的历练。”
过了年,喜庆的气氛还没散尽。
“杨,公司要新造一台挖掘机到德国参加展览。”班长的表情从未这样严肃。
“德国展览?!”心激动得砰砰跳,那可是世界工业的前沿。
“大、小臂的焊接任务交给你,怎么样?”
“……让杨师傅操作是不是更稳妥?”虽然很渴望这难得的挑战机会,但这是关乎公司和集团荣誉的大原则。
“以你师父的经验和能力毫无问题,但是他年龄比你大,要临场发挥出最高的水平,需要充沛的体力和旺盛的精力做支撑。所以,你操作,他指导!”
温习欧标,争分夺秒地按标准练习以做最万全的准备。师父像一座稳稳的大山,在背后给我做最及时,最关键的指导。
机械臂是起重机的易损部件之一,所以销售和展览时,都较为吸引眼球。焊后只做简单清渣和去除焊豆,内行人一眼就能从每一道焊肉的起弧收弧,熔合成型,焊肉角度等方面,看出操作者的真实能力,当然,这也是一个企业整体水平的体现。
没有隆重的仪式,如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参展大、小臂单件悄然开工。整个焊接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顺滑,优美的弧线,微风吹动水面微波般的流畅焊肉。
我成功复制了杨师傅那工艺品般的焊接技艺,那在五年前令我惊艳、羡慕、又不敢触及的极致之美。师傅的毫无保留,终于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悟透了什么是“心手合一”。
2024年末,起重公司铆工技能竞赛。阳光漫过赛台,整齐的电流声缓缓流淌,焊把从手臂延伸,焊件在弧光中呼吸,世界像窗外一排排整装待发的起重机一样沉着、安静。
期待之中,预料之外的第一名,同时获得“起重公司技术标兵”荣誉称号。书记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我的双肩,向来沉稳的眼神里有一丝难掩的激动:“恭喜啊!小杨,根据公司政策,你已经获得了正式工的转正资格!”
国企正式的一员,这意味着更高,更稳定的收入和更广阔的发展平台。我有些模糊地看到,父亲的身影在此刻与书记的笑脸重叠,那笑脸里有慈爱,有鼓励,有我没有给他们丢脸的深深慰藉。
第一时间向同学小猛报告了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喜讯,电话那端是难以置信的感叹:“太好了!当工人也能有这么好的出路!”
一年前,他用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积攒的辛苦钱,投资十几万加盟了一家某品牌的猪脚饭。
从那以后,只要我休息都会在饭点跑去店里给他帮忙,“中午一个人忙不过来,为什么不请个钟点工?”这是我的疑惑。“刚开业,每天就中午和晚上忙那么一阵,等生意有起色了再说吧。”小猛脸上挂着难色
忙于准备比赛,我已经很久没有时间过去看他了,与以往的电话问候差不多,“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每次都是有些勉强的回答,这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担忧。
短暂的沉默:“我的店刚兑出去了,从开业到现在,就没盈过利,这些年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发涩的语调里装着小猛压抑的情绪。
工友们一齐来到班长家为我庆功,嫂子用一桌丰盛的饭菜为我送上祝贺。小猛也来了,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班长几杯酒下肚,脸上带着欣慰的深情,“小杨,你有福啊,赶上了公司给咱们搭建的广阔平台和这么多上升通道。”
“哥,我原来的打算是干几年就离职,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跟师傅一步步的连哄带骗。”我的玩笑也许并不可笑,说到这,分明有些哽咽。
“哥早就看出来了,我就喜欢你这样有个性的!”班长大着嗓门打断我的话。
“我刚进厂的时候啊,不但跟你想的一样,我还有一个跟你一样的班长,他也把我骗了,这可是我们起重机的优良传统!”班长咧着嘴大笑,满屋的欢笑。
小猛犹豫地看了一眼班长:“哥,你看我要是现在再回头干技校学的老本行,还来得及么?”
“兄弟,技术工人以后会越来越吃香,只要你肯吃苦、愿意干,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小猛的眼中又亮起来,像是被焊枪点燃的光。他高举酒杯:“来,我敬班长,也敬大家!”
师傅突然想起了什么:“跟你父母报喜了么?”“我想等过年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班长抢过话茬:“还等什么,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赶紧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母亲在电话的那头喜极而泣,父亲接过电话,欣喜难抑的声音:“你现在是国企正式的一员了,就更不能给咱丢脸。”“爸你放心,我在这踏踏实实地好好干,把您的教导和师傅的手艺传下去!”
穿过水波一样的电话信号,我模糊的双眼看到了父亲欣慰的笑脸。他脚下的黑土地,延伸成一条泛着白光的钢铁巨臂,一个不再迷茫的青年驾驶着满载希望的起重机,在远方的苍穹下,大、小臂伸缩、折叠,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