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来客
那个农村的冬夜,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它不像城里那样总有零星的光源,这里的黑暗是铺天盖地的,仿佛一头有生命的巨兽,将天地万物都吞进了肚里,无声无息。
都怪睡前那几大杯水。半夜,汹涌的尿意如同钝刀,一下下剐蹭着我的膀胱,将我从深沉的睡眠里硬生生憋醒,我将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试图减轻一些坠胀感,但那胀痛发出明确的警告——忍不到天亮了。
在咱们这农村,厕所一般都是建在院子角落里,通常与猪圈,牛圈并邻,它与主屋隔着一段在夜里显得无比漫长的距离。这对我这胆小鬼来说,本就是一场酷刑。更要命的是,今晚连电都停了。任凭我癫狂地按动开关,听到的只有按钮空洞的“咔哒”声,灯光毫无回应。真正的恐惧开始从心底渗出来。万籁俱寂,连平日里窸窣作响的老鼠都敛声屏息,静得只剩下我心脏在耳膜里擂鼓的声音。我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妹妹,带着连我自己都嫌弃的哭腔:“陪我…陪我去趟厕所吧”。她只是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滚”,翻过身去。我们平时关系就紧张,此刻,这堵无形的墙比任何时候都坚硬。我别无他法,只能深吸一口冰碴子似的空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认命,猛的摸黑冲进了院子里。
冬夜的寒风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抚摸着我的后颈,又像冰冷的蛇,钻进单薄的睡衣缝隙。我几乎是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厕所看起来更像一个怪物,张着黑洞洞的巨口,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解决了“头等大事”,随即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牟足劲往家冲,总觉得后颈窝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贴着我的后背呼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象征着安全的屋门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它…
一个矮小的影子,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正一蹦一跳地朝我逼近。它的轮廓模糊,周身却泛着一层暗沉、粘稠的红光,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照亮了周围一小圈黑暗的地面。那光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陈年血垢般的污浊感。
它的动作违反常理,膝盖不弯,像被无形的线提着,落地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那声音不像活物的脚步,更接近劣质塑料玩具撞击地面的空洞声。但它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在眨眼间,就蹿到了我的面前。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廉价蜡油和某种类似过期糖果的甜腻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冰冷地灌入我的鼻腔。
借着她身上那点不祥的红光,我终于看清了:
大概高度不足一米,顶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脑袋上还有无数条歪歪扭扭,类似缝合产生的怪异线条。与下面火柴棍般纤细的脖子和瘦小身躯极不协调,仿佛那颗头随时会“咔嚓”一声折断,滚落在地。她的脸蛋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白,像蒙了一层受潮的宣纸。脸颊上涂着两团刺目、僵硬的腮红,那颜色浓稠得如同刚刚凝固的血液,而边界清晰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在那惨白的脸上构成两个标准得令人不适的圆。嘴唇也是同样鲜红欲滴,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咧开,固定成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欢愉,只有一股刻入骨髓的、怨毒的笑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大红色棉马甲,颜色暗沉,衣摆处分布着一些看上去像是霉斑,又像是墨汁侵染的,大小不一的黑点,胸前似乎还有模糊的、金线绣出的福字图案,但此刻看来,那图案也扭曲得如同某种符咒。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简单的黑洞,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边缘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心掏空。你看向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反光,没有质感,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无”,并且那“空无”仿佛具有吸力,要把你的灵魂也一并拉扯进去。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从老旧年画上走下来的、被诅咒的娃娃。
极致的黑暗与瞬间爆发的恐惧,像一只冰冷枯瘦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想尖叫,想呼喊父母,但嗓子眼被恐惧的实质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气音。
求生本能让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我猛地转身撞进屋里,反手就用尽全身力气,将大门哐的一声关上,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可就在下一刻,我的心沉入了冰窖——大门的门栓插销,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松脱了,怎么也插不进去!
我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抵住门板,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外那东西撞击传来的震动,一下,又一下。牙关紧咬,汗水瞬间湿透了额发。然而,门外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力气。“嘭”的一声闷响,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开,我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完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力气上毫无胜算,逃跑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就这一瞬间,我感觉双腿像软烂的面条,一步也挪不动。可就在这绝望之际,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杂着愤怒的狠劲突然涌了上来——管你是什么邪祟,老子跟你拼了!
我顺势抄起墙边那把竹枝扎成的扫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平生力气,倏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将门彻底拉开!我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吼,挥舞着扫帚没头没脑地朝着那僵立门口的“年画娃娃”狂扫乱劈!竹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落下,结结实实抽打在它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那感觉像是抽打在干燥的皮革上。
我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显然震慑住了对方。它脸上那固定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无数瓷片摩擦的呜咽,连连后退,最终那诡异的身影如同滴入墨水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我拄着扫帚,大口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的睡衣紧紧黏在皮肤上。直到这时,一阵后怕才席卷而来——我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隔壁的父母,周围的邻居,没有一家亮起灯?没有一个人出来问一声?整个世界死寂得可怕,仿佛我被遗弃在一个独立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我死死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在心中默数了十下。二十下。一片死寂。它没有回来。
那绷紧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了一毫。我扶着墙,试图站直,准备叫醒隔壁屋的父母——
然而,就在我精神最为松懈的刹那,左前方厕所的方向,又一道更为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蹿出!带着一股更阴冷、更腐败的气息。
这一次,是一个成年人的轮廓,速度更快,几乎拖出了残影。他头戴一顶方形的、宛如棺材般的古代黑色帽子,身着一件黑色长衫,脸上涂抹着同样不自然的红腮红,衬得整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活气。最令人胆寒的是,他枯瘦如柴的双手,各拎着一把锈迹斑斑却刃口闪着寒光的菜刀,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固定而诡异的弧度,眼神空洞死寂,牢牢地锁定着我。
我僵在原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瞬间抽空。嗓子里仍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舞起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同时朝我的脖颈和胸口劈砍下来!
就在刀落下的一瞬间,我本能地抬起双手,徒劳地、绝望地迎向那致命的刀刃。
“噗——嗤——”
一股清晰的、皮肉被冰冷利刃割开的尖锐刺痛感,从手掌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神经被寸寸切断。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格挡的双手——奇怪的是,手上没有鲜血,没有伤口,皮肤完好无损,只有那缕尖锐的、真实的、钻心的痛感,在神经末梢疯狂地跳跃、燃烧。
就在这时,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欲盲的、如同正午烈日般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景象。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浑身被冰凉的冷汗湿透。看着从窗帘透出的一丝微微的亮光。
原来是梦……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渐亮的天光中反复查看。手掌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红痕都没有。但那被冰冷锈刃割开的尖锐刺痛感,竟依然隐约残留,清晰可辨。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打开了卧室里的台灯,现代都市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我再无睡意,那个夜晚的恐惧,连同那诡异的刺痛,深深地烙在了记忆里。
而此刻,脑海里也不受控制地,慢慢浮现出小时候农村老家房前屋后,那些曾让我感到不安的、废弃的老房子,长满荒草的土堆,形状怪异的石头,以及在风中发出呜咽的、黑黢黢的树林。那些被遗忘的恐惧,原来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沉睡在记忆的底层,在这个夜晚,以一种更狰狞的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