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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言咒

2023-07-03  本文已影响0人  檀央

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夕阳垂地,炊烟似纱,鸟影归巢。

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往家走,手里还拿着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她走到自家的厨房门口,高兴地叫了声“妈”。

厨房的年轻女人正在烧火,鼻子上和脸颊上都蹭上了灰,听到女孩的叫喊,她从柴堆里抬起头,招呼一声,“放学了?”

女孩倚在门口,高兴地“嗯”了一声,举起手中的本子晃了晃,高兴地说;“妈,我得奖了,老师给我发了一本本子!”

年轻女人也开心地笑了:“干啥得的奖?”

“老师把我们以前的考试成绩统计了一下,然后给我们发的奖,有人得了三本,有人得了两本,也有人得一本。我得了一本。”

“一本?为啥就得了一本?燕燕得了几本?”年轻女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被愤怒掩盖。

“燕燕两本。”女孩小声回答。

“你为啥就一本?成天在学校干啥呢?叫你好好学习你不听,天天在外头疯,看你疯出啥结果?!人家都三本两本你就一本?”年轻女子气得咬牙切齿,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厨房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有火光在年轻女人脸上闪闪跳动。

女孩小声辩解:“就只有一个人得了三本。”

“你得不了三本,得两本不行吗?人家燕燕都是两本!你咋那么笨?笨还不努力,以后能干啥?要饭去算了,我看你趁早别上了,出了门也别说是我的孩子,丢人!”

女孩站着,没说话。年轻女人停止烧火,掀开锅盖,看到锅里的红薯,又拔高了声调:“亏我今天还专门给你蒸了个红薯,让你吃了干啥,还不如喂狗,以后再考不好你连家也别进,想滚哪滚哪去,我没你这个女儿!”

女孩低着头,泪水逐渐糊住了眼睛,蒸红薯的香甜气息不时漾到她的鼻尖。

年轻女人看女孩站着,越发不顺眼,又骂道:“还杵那干啥,天都黑了,不知道把衣服收了吗?没一点眼色!”

                  二

村口河边忽然走来三个人影,看上去像是唱戏的,穿得不三不四,非常奇怪。

一个年轻姑娘,模样倒是好看,就是一身缥碧的衣服,像演戏的。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头上挽着歪歪扭扭的髻,插着一根木簪,身上背着一个褡裢,腰间别着一个葫芦,走得东倒西歪。

另一个男孩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十三四岁左右,打扮得像个古代的童子。

走到桥上坐着歇息的一个大娘身边,那个女子像是感受到什么,忽然停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趁势开口:“消灾解厄,治病救人!消灾解厄,治病救人!”

一旁的年轻女子嫌弃地往旁边挪挪,好像要和他划清界限。

男人打了旁边的男孩一下:“桓茂快喊!”

桓茂往旁边躲躲,小声嘀咕:“丢人。”

“你这娃娃,我们云游四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帮人驱邪除秽,消灾解厄,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怎么丢人呢?”年轻男人说完,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们真能治疑难杂症吗?”大娘忽然站起来问他们。

“当然当然。我们悬壶济世,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那个年轻男人又补充说,“我们还能测字,看风水,甚至帮你化解别人对你的诅咒哦。”

大娘看起来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大娘放心,我们不是骗子。”男孩天真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大娘。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大娘不再在意他们奇怪的穿着打扮,而是把他们带回自己家。

大娘打开一个屋子的门,里面一个女孩子在床上坐着,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苍白,头发极短。看见四个人进来,她没有一点动作,没有一点表情,依旧一动不动,甚至根本不看他们一眼,像个雕像。

再看时,三人发现女孩虽然睁着眼睛,但她的眼睛空荡荡,黑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生气,也不聚焦,仿佛是死物。

“好好的,养到这么大,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变成了这样。 话也不会说了,路也不会走了,打她骂她也没反应,每天就这么坐着,好像魂被收走了。魂也给她叫了,医生也看了,药也给吃了,还是这个样子,不知道咋回事。这死妮子,我白养了她了。”大娘说着说着落下了泪。

“青濛,是空心咒吗?”年轻男人扭头问碧衫女子。

“有些像,但我觉得不是,查看一番再说。”青濛走过去手搭在女孩的手腕,替她诊脉,然后站起来,手指和中指并拢,用指尖抵住女孩的眉心。

她的指尖发出白光。

女孩睁着的眼睛慢慢闭上。

青濛拧了下眉头,随后她手上加力,指尖的白色光团变得更大,最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三

“咚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一声一声地接近,女孩躲在柜子里捂着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人又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打她有记忆以来,总有一个戴面具的怪人一边发出她从来没听过但又莫名熟悉的怪叫,一边来到这栋两层的小木屋捕捉她。

那个怪人一抓住她,就把她绑起来,拿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她的身体,一刀又一刀,疼得她浑身颤抖。她不知道那个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怪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但是无论她怎么躲,都躲不开这个怪人的魔掌,每天每天,这个怪物都能找到她。好像是她的存在本身引来了这个怪人,只要她还活着,这个怪人就一定会循着某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摸过来。

这次,她听到声音来到了柜子前。

不要跳,不要跳,女孩缩成一团,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在这个狭小而死寂的柜子里,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大声了。

女孩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眼睛之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好像除了她,木屋里就没有别的人了。

她蹲得腿都发麻了,但依旧不敢动。

最后,她尝试着把柜门微微打开一条缝。一开始,她还在庆幸,屋子里没人。

但接着,便有一个黑影笼罩住了她。她向上一瞧,看到一双冰冷阴险的眼睛带着恶毒的笑意慢慢向上弯起。

“啊——”女孩尖利地惨叫一声,像是坠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她被怪人拖走,然后吊起来,那怪人出气般拿着匕首在她身上连捅几刀。浓重的血腥味堵住了她的鼻子。

怪人又捅了女孩一刀,然后他好像庆祝般在原地蹦了几下,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小木屋里。接着,他又把匕首朝空中抛了几次,然后稳稳接住。

他拿着冰冷的匕首接近女孩。女孩感受到贴在自己脸上的利器,一动不动,只能无声地流泪。

见女孩痛哭,那个人忽然停下来,痛苦地望着女孩。他眼里的悲伤那么浓重,好像被伤害的人是他自己。

又一声利刃没进血肉的闷声,女孩身上的血迹层层晕染铺展,绚丽繁复,像一朵开到极点的艳丽、妖冶的红牡丹。

女孩眼神绝望,面容扭曲。

“噫噫噫——哈哈哈哈——”那个怪人拍着掌跳起来,笑得人毛骨悚然,然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居然有两滴泪落下来。

怪人猖狂地大跳大笑,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忽然进来一抹缥碧的颜色。

青濛掌中运力,击中那个怪人。被击中后,怪人的面具碎裂,掉了一地,但那面具下的脸却让青濛心头一震。

那张脸虽然黑气萦绕,但却和女孩一模一样。

但是那张脸却忽然发生了变化,一会儿是一个小男孩,一会儿是一个妇人、一会儿是个老人。但无论怎么变化,结果仍然会回到两张相似的脸,最后定格到一张和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青濛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想去解救女孩,但眨眼间,这栋两层的木房子就消失了。

消失的前一秒,那个怪人在女孩身后诡秘一笑,忽地朝她伸出长长的黑色触手,那触手一碰到她的右手中指,就“咻”地一声钻了进去。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体内异乎寻常地跳动,像是千万只鸟在她耳边啼叫,又像是千万个人站在高处朝她大喊大叫,她的脑子里一时间掀起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无数声音争先恐后地朝她钻过去。她捂住耳朵,声音却好像透过皮肤上的毛孔传过来。

青濛身子一颤,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桓茂忙把手里端着的碗递给青濛,青濛接过,几口下去,一碗水就少了一半。

“你刚才一直抖,这姑娘中的莫非是什么凶险恶极的咒?”浮白问。

“她的确是被咒所伤,但中咒之人不是她。”

“那是谁?”桓茂和浮白异口同声地问。

                  四

“中啥咒?谁中咒?”我们家也没招谁没惹谁,好好的怎么会中咒?”

“中咒的人是你。”

“我?”大娘一脸震惊和困惑。

“对,你中了恶言咒,这是一种非常恶毒的咒,中咒人会慢慢失去好好说话的能力。不是不会说话,而是说的话会变得很恶毒。即使你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说出来的话会很伤人。”

大娘看上去更疑惑了,她呆呆地嘟囔:“可是我也没害谁啊?”

“你知道你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青濛盯着大娘问。

“不、不知道。 ”

“我刚刚查看了她的心识,发现里面漆黑一片。而且她自行关闭了心门。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我回溯了她的记忆,和她共情,才发现她是在无数恶言恶语中长大的。”

青濛啧了一声,继续解释,“除了辱骂,贬低、讽刺、嘲笑、怀疑、否定,这些负面的话也会给人造成莫大的伤害。且这个咒最可怕的地方是中咒者随着时间,只会慢慢习惯自己的说话方式,视之为常。而且越是对亲近的人,咒发的几率越大。”

青濛极力把话说得通俗易懂,希望大娘能够理解,但大娘仍然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

“人活在世上,除了自己身体和物质的基础外,还需要精神的根基。你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处处贬低、辱骂,让她自尊心从小就破碎,她精神的基础摇摇晃晃、四分五裂、根本不牢固,又怎么可能好好面对外界的事物。

每一句辱骂、贬低和讽刺都像刀一样扎在她的心上,日日如此,从小如此。这些话又埋伏在她心里,被她自己习以为常,当做工具,用来和别人一起狠狠地攻击自己。时间久了,她无法忍受,只能不断自己麻木自己,自己屏蔽自己,减少和外界的接触,减少自己的兴趣,减少自己的意识。甚至自己都不想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她一点点地杀死自己,最后,便成了如今的样子,活死人一般,对外界一概无知无识。

秦怡便是如此。中咒的是你,但是被咒坑害最深的是她。”

大娘听了青濛的解释,差点跳起来:“这孩子咋这么脆弱?当父母的哪有不骂孩子的?不骂能听话吗?我们不也是为她好吗?”

青濛冷笑:“这就是你为她好的结果,你看到了,她好吗?”

听到这,大娘又来气了,“那是她不听话,我生她养她,没缺过她吃没缺过她穿,对她还不好?”

青濛眼光一凛,要不是身为拔咒者的职责,她真想走人,不管算了。

顽固人,气死人。

看出她在生气,浮白忙小声劝她,“大娘现在中着恶言咒呢?没办法。”

“大娘,总之,你现在中了诅咒,这个诅咒在你身上会让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伤害到其他人,但只要你配合,我们就有办法帮你去除这个诅咒。”

浮白劝过了青濛,转头劝大娘。

诅咒太邪恶或太强势,或者凑巧碰到邪魔外道之类的东西,确实会生出“咒”。“咒”有可能从诅咒中生出来,但并不是所有诅咒都能变成中“咒”。为了中咒的人理解,他们经常把二者混在一起。

大娘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犹豫道:“拔除后小怡能好吗?”

浮白朝青濛看去,青濛抱着胳膊谁都不看:“我能拔咒,但是她受影响太久,为了不受伤害,自行把心门关闭,我也无能为力。不过,你的咒不拔,她的状况可能会更糟,你也会害到其它关系近的人。”

大娘皱着眉头,好像在纠结,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口气,“就说一句话,咋会碍到别人呢?”

浮白看她还在犹豫,便劝到:“俗话不是说了吗?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总在大冷天呆着,怎么能没事呢?”

“谁不是这样过来呢?燕燕她妈小时候打燕燕比我还狠呢?燕燕不也好好的吗?”

“对于这种人你说不通的,必须让她亲身体验一下才行。”方才一直沉默的青濛忽然怒道。

“不要!”浮白大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青濛食指和中指并拢,利落地一挥, 大娘和女儿之间出现了一道绳子一样的白光,把她们两个人连到了一块。细看时,会发现组成“白绳”的光点在不停地从秦怡的中指向大娘的中指移动。

一般人从不觉得口出恶言有什么不对,也不相信语言能伤人,总觉说出来的话是风过水无痕。就算知道,还会因为杀伤力大,成本低而肆无忌惮。因此说服人拔咒才是最难的。

                五

她像是溺了水,又像是被许多软体东西紧紧缠绕,她被拽进深深的黑暗,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还没站稳,胸口就挨了一刀。她痛得脖子上青筋爆出,脸上冷汗直流。刀子没进胸口的时候,她耳边一个声音快速地飘过去,由于猝不及防,再加上那声音又快又尖利,她并没有听清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啊!”没等她细想,接下来又是一刀,从她脸上划过,她立即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疼,粘腻腻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疼痛加上恐惧,让她两眼尽是惶怖。

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有一个字,这次她听清楚了,是“笨”!那个声音嫌弃又恼怒,让她心头一颤。

她眼前接着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小亮片,她不明就里地盯着那个亮片,不由自主地朝那个亮片挪了几步,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个亮片绕着她飞了两圈,然后飞快地在她另半边脸上“唰”地划了一下,她沾着血的左手捂住脸惨叫了一声。“你看看你能干啥?”虽然一闪即逝,她还是在剧痛中捕捉到了这句话,同时,她心里一阵冰凉,终于发觉这个声音是自己发出的,甚至这些话,都无比熟悉。

她的冷汗涔涔地往外冒,又有两个银白的细长光亮朝她飞过来,她惊骇地瞪突了眼睛,踉踉跄跄地逃跑,但是那两个银色闪光紧追不舍,她无论怎么跑都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好像一步没动,而那两个银片不依不饶,从她的胳膊上“唰唰——”地划过去,滚烫的鲜血瞬间染透了衣服。她在冰冷的薄刃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听到两句话飞掠过去。“笨死你算了!”“哭哭哭!本来长得就丑,哭起来更丑了!”

接着,那些银色的亮片开始密密匝匝地出现,像被捅了蜂窝后绕着蜂巢不停飞转的马蜂。像是受了命令般,这些银色的光芒开始朝她扑面而来,她四处躲闪,但依然逃不出银色的天罗地网。无数的声音有大有小,有怒有笑,给这些银色光芒又罩上了一层细密瓷实的大网。“谁家的孤儿跑出来了,没大没小。”“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看你能干啥?”“你看人家得孩子考多好?”“还画画?你看你画的是什么东西?你能画出啥好的来?”“成天跟个猪似的!”“你咋那么笨呢?养你还不如养只狗!”“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看还不如在街上要饭呢?”“买它有啥用,就知道瞎花钱。”“就知道瞎胡闹,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你是大的,大的让小的不是应该吗?你让让弟弟能死吗?”“真骚。”

她缩成一团,不停地惨叫,无数的利刃像繁密的雨点落在她身上。鲜血从各个伤口里流出来,把衣服全都黏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快被捅成筛子了,如果被人挂起来,一定会像渔网一样漏光。

她头发乱蓬蓬的,额前有几绺头发黏在脸上,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和眼泪。她浑身血淋淋的,身上和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怕牵扯到伤口会更痛。然而就算她不动,身上那些大大小小,或浅或深的伤口依然在不断传递给她不同程度的痛楚。她甚至觉得即使她不做任何一点点动作,不发出一点点呼吸,但只要有一丝丝的微风拂过或者说就算没有风,仅仅是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也会觉得疼痛在不停地加倍。

“痛吗?”

大娘眼里尽是水光,她想点头,或者眨眨眼,但连这些都做不到。

浮白安慰大娘:“你不用怕,刚刚只是幻觉,你并没有受伤。”

大娘闻言有点诧异,她转了转眼珠,余光所及,并没有伤口。她抬起手,手上虽然还一直疼,但皮肤是完整的,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青濛冷冷地开口:“你刚刚体验到的,就是秦怡心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不过,她补充道:“你体验到的痛苦,是已经减轻过的。”

大娘听了这话,脸上变得和面粉一般白,眼泪“哗哗”地流。

“这咒,你拔还是不拔?”

大娘泪汨汨地往下流,嘴唇哆哆嗦嗦,艰难地开口:“......吧......吧.......拔。”

“你中的恶言咒倒不难拔,只是你这咒要想为祸,必须祸从口出,你中这咒时日已久,根深蒂固,你若想拔除这咒,必须忍受拔舌之痛。”

大娘忍着痛,嘴唇哆哆嗦嗦:“......拔......”

说完,她又朝秦怡所在的方向看去,手撑着椅子想站起来。

桓茂忙上前扶住她。

青濛扬声说:“今晚拔咒。”

                  六

玉轮当空,月色皎洁。

凉风吹动青濛的衣襟,她仰着头,望着月亮的脸无比认真。

浮白喝了一口酒,拔出自己的剑,脸上的吊儿郎当不见踪影,他的神色和青濛一样认真。

“咒”和世间的妖邪鬼怪一样,产生于怨气邪恶滋生的地方,只是具体表现不同罢了,“咒”时间久了或者一着不慎也会借实体转化成妖魔,拔咒的过程中,也可能招来附近的妖邪。因此拔咒的过程极有可能发生变故,除咒者必须格外小心 。平日青濛拔咒,他都要在旁护法,自然轻松不得。

桓茂把盐和一盆清水都在院中的木桌上放好,然后把大娘扶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乖乖地站在廊下,一声不发。

一时间只闻得远处水塘里的蛙鸣和草丛中蟋蟀的鸣叫。

青濛看了浮白一眼,浮白朝她点了点头。

青濛开始拔咒。

随着青濛的动作,大娘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流动,一股股血液好像一条条小蛇,有了自己的意识,争先恐后地往她嘴边流动。

青濛调动全身的气息,把力量都逼到手腕和双手上,她盯着大娘,像牵引什么东西般朝大娘不断弯曲并拢的食指和中指。

大娘中咒太久,恶咒早已散布在血液当中,她不得不加大力度,绷直了手臂,同时,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手腕处不断向上移动。

她感到手臂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上钩了,她不敢懈怠,忙加大力气。慢慢地,那个东西顺着她的力度不断滑行,彷佛要脱离大娘的身体了。但是到大娘嘴边的时候,那个东西不停地滚动、挣扎,在拼命抗拒青濛的力量。浮白和桓茂看到青濛咬紧了牙,眯起眼睛,额上青筋暴出。

慢慢地,从大娘嘴里,出来一截红色的东西,好像是人的舌头。青濛不敢妄动,仍旧缓慢地使力。而那截舌头一样的东西也在不断往后挣扎。

青濛最后一用劲,有个红色的东西从大娘嘴里飞了出来。那像一个扁平的舌头,只是后面还连着许多长长的红须,像一条条血管在月光下飞舞。

那些红色触须飞舞着,像红色的带子,还想缠绕到大娘身上去,青濛一只手运力,飞出一片利刃,将那些红须全部斩断。红须逐渐坠到地上,不停地冒泡,然后消失了。

此刻夜色中的蛙鸣叫得好像要造反。

大娘看到从自己口中拔出来的“咒”,以为是自己的舌头被拔掉了,剧痛加上震惊和恐惧,让她猛地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抽搐不止。

青濛没工夫理会大娘,她眼疾手快,眨眼的功夫抄起桌上那碗晶莹的盐向那红舌头泼了过去,顷刻间,那红舌头上就包裹了一层雪白细密的盐,停止了扭动。青濛又一扬手,朝那白舌头上洒了一层蓝色粉末。在蓝舌头从空中掉落的空当,青濛凝聚心神,在空中画了道黄符,“啪”地一声甩到蓝舌头上,把蓝舌头紧紧裹住。黄舌头在空中扭动、翻卷、颤动不已,似乎在抗议。青濛毫不迟疑、用手指掐了个决,喝声“去”,黄舌头上立即窜起一股火苗,在月光中闪着幽蓝幽蓝的光,好像一朵浮动的莲花。

须臾,蓝色的莲花逐渐消失,只剩下一捏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

这咒本无实体,估计年份久了,居然有了身体。青濛看着地上的黑色粉末冷笑。

“好了。”青濛看了浮白和桓茂一眼,示意拔咒已经结束。

听到青濛说好了,浮白才如释重负,拿起腰间别的葫芦,用嘴咬开塞子,“咕嘟咕嘟”猛灌一阵。

桓茂怔了一下,从檐下站起来,拿手巾替大娘擦掉脸上的汗,扶她去休息。

青濛在盆中洗了洗手,那水拿药物泡过,是她拔咒的最后一步。

                尾

大娘拽住青濛,满脸焦急和渴求,虽然她的舌头还在,但她刚刚遭受了拔舌剧痛,虽然吃了青濛给的药丸,但依旧疼得一晚上睡不着觉,连被子都快被汗湿透了。她暂时没法说话,只能抖动嘴唇,发出一些“嘶嘶”的声音,指着秦怡在的屋子,眼里水光出奇地亮。

“我说过了,我只能拔咒,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

大娘听了,像被一把大锤捶了一下,身形抖了几下,几乎要站不住了,幸亏桓茂及时扶住了她。

大娘泪流个不停,又去看浮白,希望他能有什么办法。

浮白对她摇摇头。

大娘脸色灰败。

青濛带着浮白和桓茂走了。

虽然没有回头,但三人都能感觉到身后绝望的声音。

走到村子边的一条小河,青濛忽然顿住了脚步。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不过希望渺茫。桓茂,你去告诉她,我诊察秦怡的脉象时感觉到她心里还有非常非常细微的一星光芒,估计是她最重要最钟爱的,不管是人还是事还是东西,告诉大娘找到它,让她尽可能多地接触那个东西,不管是声音,还是气味,或许那一线微茫的希望最终会扩大,会重新唤起她的兴趣和希望,最终唤醒她麻木死寂的心。”

“是。”桓茂听完,一直灰暗的眼睛亮了起来,拔腿就跑。

浮白喝了一口酒,笑着看了看青濛。

青濛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酒,好酒。”浮白好像没看到,举着酒葫芦问青濛,“离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也是刚刚想到,况且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知道究竟有用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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