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思念

1
暑假搬到新家,离婆婆家远了。
昨晚她送来半个南瓜、四条黄瓜。坐在我对面,聊些家常,说起她正在写的“回忆录”,讲小时候的事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掉下泪来。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光想哭……”
我赶紧递过去餐巾纸。
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不懂事?!下地干活的劳力,中午能分一个煎饼,不干活的没有。俺爹知道我饿呀,他舍不得吃,把煎饼让给我,我就都吃了……你说说,我分给他一半也行啊?!他下午还得干活呀!
那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期间的事了。婆婆命苦,9岁就没了娘,13岁时又没了爹,如今隔了近60年的光景,她回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从她爹嘴里省出来的煎饼,充满了自责。
婆婆只读了三年小学。她想起小时候的苦,说要把那些事写出来。
我说:“写吧,写出来我给打印。”我没敢说“发表”。却也跟她说有个山东老乡叫姜淑梅的,年纪比她还大,人称“传奇奶奶”。姜淑梅只读了几天书,三年自然灾害时“下东北”,后来重新开始认字、写作,写小时候、穷时候的事,后来出了好几本书。
婆婆似乎受到鼓励,据说已经写了60多页纸。“一个煎饼”的事,大概也写在其中了吧?我现在还不知道。
婆婆掉下泪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眼眶也红了起来。安慰她说:“你那时候还小呀,又那么饿”。
现在想到,这,何尝不是一份长长的思念?
2
想起我二姑。
那时大姑还健在。大姑家的客厅里挂了个相框,里面镶嵌了好多张家人的照片,有大姑一家各个时期的合影;有他们姐弟仨最早的一张照片,表情都极其拘谨和严肃;还有一张,是我奶奶的。
那天我们几个晚辈站在相框前,对照片评头论足,嘻嘻哈哈。我招呼二姑,让她也过来看奶奶的照片。
二姑说:俺(我)不敢看。一看就光想掉眼泪。
说着,竟然真的抹起了眼泪。
在我从小到大的印象里,二姑一直是那种很“强量”的人,是只会让别人掉眼泪的那种人。
我觉得自己唐突了,也一下就懂了。
奶奶是罹患癌症不堪病痛折磨、不肯拖累儿女而选择自杀的。走的时候才53岁。二姑都已经到了七、八十岁的年纪,仍是“不敢看”自己母亲的照片,那极其复杂的情感里,我想,一定有长长的思念吧?!
3
吴念真被称为是“台湾最会讲故事的人”。《这些人,那些事》中收录有他写父亲的一篇文章,《只想和你接近》,写他和弟妹们喜欢父亲上小夜班,因为父亲下了班看他们睡得七倒八歪的样子,会抱起他们摆摆正,他们装睡,因为喜欢那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来自父亲的拥抱。
吴念真的父亲受伤后一个人在台北住院,他“不知道是什么校招冲动”,就在一个周六放学后跳上了开往台北的火车。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到台北,第一次单独和父亲睡在一起,第一次帮父亲剪指甲,却也是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电影。
多年后,吴念真还记得那家电影院叫远东戏院。那天上演的是一部日本片,导演是谁,片名叫《东京世运会》。他写道:片子很长,长到父亲过世二十年后的现在,还不时在我脑海里上演着。
果然是会讲故事的人,通篇没有“思念”二字,令人读来,却满是对父亲的绵长的思念。以至于我最近看到有人转载《只想和你接近》,把标题改成了《最长的思念》。
4
犹太人有句谚语:父亲给儿子东西的时候,儿子笑了;儿子给父亲东西的时候,父亲哭了。
再也没有机会“给父母东西”的子女,再也不能令父母“哭”的子女,总是有特别多的遗憾。如婆婆想起那一个煎饼,如二姑不愿去看奶奶的容颜,如有个前同事的父亲突然心梗过世,她悲不能已:都没有机会在床前尽孝,哪怕能伺候他老人家几天也是好的……
每到“母亲节”或“父亲节”,朋友圈总会见到类似的煽情文字:世上最美好的事是,我长大,你未老;我有能力报答,你仍然健康。
是啊,在有能力报答之时,就多尽一点孝吧。
虽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往事,说明他老了”,但人到了一定年纪,“回忆往事”难免会成为生命中的重要事件。“回忆是奇美的,因为有微笑的抚慰,也有泪水的滋润。”为人儿女,能够做得更好一点,那长长的思念,大概就可以是“泪水的滋润”,而少了一分无法弥补的自责,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