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打扬尘

马上就过年了，在我们农村，家家户户都要彻彻底底搞一次大扫除，俗称“打扬尘”。老人们说，这是要把一年里所有的烦恼、病痛、忧愁、霉运和不顺，全都扫出门去，干干净净迎新年。

大扫除的日子，定在每年腊月二十三，而且是很讲究的日子。除了这天，其他日子都忌讳打扬尘，若是错过了这天，就不打了。日子一到，刻不容缓，家家户户都敞开大门。男人们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上牢牢绑上一把竹枝，或是紧扎一把高粱穗做的毛刷，高高举着，一下、两下，把屋顶、房梁、墙角里的蜘蛛网一一扫落。

女人们则端着水盆，拿着毛巾，把衣柜、桌子、板凳……所有家具上的尘土污垢细细擦净，再用扫帚把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全都清扫一遍。无论是床底的蛛网，还是门缝的蛛丝，通通刷扫干净。

然后她们又把灶房里的灶台、碗柜、水缸，平日里正在用的、许久没用的锅碗瓢盆等一应用具，全都细致地清洗一遍，就为了过年期间使用方便。

当然，我所说的打扬尘，是专指男人们打扫蛛网的行为。

以前在我们老家，住的都是木瓦房。一根根木头柱子撑起房梁，梁上排着密密的木条，上面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墙壁是木板围起来的，隔成一间间屋子。这种木屋大多一排三间，每间再拖出一间小屋，样式跟吊脚楼有些相像，只是吊脚楼有木板楼面，楼底下是空的，用来关牛、羊、猪这些牲畜，多建在山里面。平坝的木屋直接建在地面上，没有下层。

这样的木瓦房，屋顶、柱头、横梁，全是蜘蛛喜欢结网捕食的地方。它们不厌其烦地吐着丝，各自织着筛口大的网，这个角落一张，那个旮旯一张，这边连着瓦片，那边连着横梁，给那些飞虫、蛾子、蚊子布下天罗地网。它们藏在网的中心，只要网上有动弹，它们立马朝那个方向扑上去，若发现是猎物，便毫不犹豫地吐丝包裹，然后慢慢享受美味。它们行走在丝线上如履平地，真正的走钢丝表演者。

偶尔有蜘蛛不小心跌了下来，它立马吐丝把自己吊在半空，然后顺着丝线爬回去。有时候它干脆静静地吊着，任由风儿吹来吹去，像是荡秋千。

一年下来，整个房屋的上空都被蜘蛛占领着，无数的丝线相互缠绕，蛛网上各种飞虫、蛾子、蚊子的尸体，乱七八糟。大风一吹，乱网、残壳便簌簌往下落，落得地上、桌椅板凳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所以一到年底，人们就要仔仔细细地打扫一遍。把蛛网扫尽，把尘土擦净，把旧年的杂乱与晦气一同清走，只留下干净、整洁，等着新年踏进门来。

记得有一年，妈妈带着我打扬尘。我举着扎着狗尾巴状毛刷的竹竿，踮起脚尖，在屋顶上挥来挥去，毛刷挥到之处，蛛网脆弱不堪，都被我扫到了毛刷上，裹了厚厚一层，像一个大大的蚕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蜘蛛们，被我的毛刷撵得四处逃窜，到处寻找藏身之处。看着蜘蛛们狼狈不堪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小战士，浑身充满斗志。

只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新式的楼房，里里外外包装得结实光滑，锃亮的玻璃窗封得严丝合缝，连只蚂蚁都难得溜进去，蜘蛛们也就鲜少闯进屋内结网筑巢。一年下来，家里也就干干净净。加上平日里空闲时间变多，生活习惯变好，大伙三天两头打扫卫生，再也没人在腊月二十三这个特定的、有寓意的日子集体大扫除了。

今天我还特地问了我妈，她说：现在没人忌讳和记得这样的一个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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