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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锦色 第二十六章 太子之争

2025-12-28  本文已影响0人  赤子七子

太子杨勇

     太子杨勇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仁慈善良、聪明好学,被杨坚寄予厚望。因为是长子的关系,他的命运和自然而然和杨坚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北周末年,杨坚矫诏辅政,杨勇被任命为洛州(今河南洛阳)总管、东京小冢宰,替杨坚镇守洛阳,统领北齐故地;杨坚篡位前夕,杨勇又奉命镇守京城,统领禁军,为杨坚保驾护航;当上太子以后,杨坚更是对他倾力培养,军国大事都让他参与决策。

     杨勇也用自己出色的表现回馈了杨坚对他的期望,在太子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特别是他在处理北齐遗民一事上表现出来的成熟稳重的政治素养,令人赞叹不已。

     众所周知,隋朝初年的疆域源自北周和北齐这两个北方政权。北周地广人稀,发展落后,为了能与北齐抗争,北周的领导者奉行以法治国、重农抑商的国策,把北周打造成了一个军国主义国家,老百姓不是种地就是当兵打仗,很少有人干其他营生;至于北齐,国土辽阔,经济比较发达,自然不会实行北周的军国主义政策了,这也让老百姓有了更多的选择,尤其是商业发达的山东(崤山以东)地区,百姓们多以商人为主。

     商人嘛,就是要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对于杨坚这样一个生长在北周,继承了北周治国思想的皇帝而言,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他决心改变这个局面。

     怎么改变呢?

     杨坚打算把崤山以东地区的百姓统统迁移到北方边塞去戍边。

     说好听点是戍边,说难听点就是流放,这个政策一旦执行下去,肯定会引起山东地区的骚乱,对于新生的大隋当然不利。

     杨勇深知里面的厉害,苦口婆心地向杨坚劝谏:您想让老百姓都安顿下来,这个用意是好的。可是,移风易俗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只能够花时间慢慢引导。如果操之过急,以强硬的措施让老百姓背井离乡,恐怕会让本就人心惶惶的山东地区重新动荡起来,不利于社会的稳定。

     杨勇这番话,充分体现了他不俗的政治智慧,比起杨坚,杨勇更懂得用怀柔之策,施政也更为仁慈。

     也因此,在隋初的政坛,处处可以见到杨勇的身影,有许多国家大事,杨坚都会让杨勇参与。可以说,“开皇之治”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也有杨勇的一份军功章。

失爱于父

     为什么杨勇如此出色,到最后却被杨坚废除了太子之位,贬为了庶民呢?因为,行政能力出色不代表其他能力也非常出色,杨勇在生活作风方面就令杨坚深恶痛绝。

     杨坚这个人,生活艰苦朴素,处事沉稳冷静;而杨勇却几乎与他相反,行事率性洒脱,随心所欲,不懂得伪装,生活上也是大手大脚,一点也不懂得节俭,按《隋书》上说的,就是“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

     举一个例子吧:

     有一次,杨勇得到了一副从蜀地运来的铠甲,十分喜欢,便用了许多金银来装饰它,弄得那一个美轮美轮、华丽异常。

     杨坚看见了,很不高兴,板起面孔教训他说:从古至今,帝王想要统治长久,就不能够奢侈享乐。你身为储君,应该严于律己、注重节俭,这样才能够承继大统。我当了皇帝以后,仍然保留着以前穿过的旧衣服,时常看看,用来警醒自己不要忘本。现在,我赐给你一把我当年用过的旧刀,一盒你小时候常吃的酱料,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保持艰苦朴素的本色。

     杨坚对杨勇的教育,和现代长辈对我们的教育没什么两样,都是希望我们能够继承他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现代的年轻人嘛,对于这种教育总是答应得很快,忘得也很快,杨勇也是同一个德行。

     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了这一点。

     在古代,冬至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节日,因为从冬至日开始,阳气就开始逐日增长,而阳气又象征着为君之道,所以文武百官都要在冬至那天去朝拜皇帝。按照南北朝以来的惯例,百官先要去朝拜皇帝,完了以后还要去东宫觐见太子。

     杨勇爱炫耀、爱显摆,每年的冬至,他都是让乐队奏迎宾曲,自己则身穿礼服,大张旗鼓地接受百官的朝拜。

     这一年,他还是一样。

     但问题的关键是,他不久前才被杨坚训斥过,让他低调点,现在又搞出这一出,分明就是没有把杨坚的话放在心上,这让杨坚非常不爽。

     朝会上,杨坚提起了这件事情,他责问大臣们:“我听说冬至那天你们都去东宫朝拜太子了,这是什么礼数?”

     负责礼仪的太常寺少卿辛亶连忙解释道:“百官见太子应该叫贺,不应该叫朝。”

     杨坚就说了:“既然是贺,那就应该是自发的去,自愿的去,三五成群的去,为什么要文武百官排着队去呢?而且,太子又是穿礼服,又是奏礼乐,这个排场比我还大,根本不符合礼制!”

     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杨坚立马下了一个诏令:国家制定礼仪,就是要区别人的身份地位,太子虽说是储君,但还是臣子。你们这些大臣,居然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这是不符合礼法的事情。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做这些事情了。

     很明显,杨勇这个娄子捅大了,他在冬至玩的这一出直接把生活作风问题上升到了严肃的政治问题了,这就使得杨坚认为他当不满足于只当太子了,而是急着想当皇帝了。

     杨坚是个多疑、猜忌的皇帝,尤其是在开皇中后期,他的多疑、猜忌更甚,杨勇这种作死的行为,令杨坚不得不怀疑杨勇是不是有不臣之心了。从此以后,对于杨勇,杨坚就格外地有防备之心了。

失爱于母

     独孤伽罗这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个性刚强,对一夫一妻制极力推崇,可以说是世界女权主义者的先驱也不为过。她不允许杨坚看其他女人一眼,也不喜欢大臣纳妾,长孙览、高颎就是两个很好的例子,那对于儿子,肯定也是如此了。

     可杨勇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年纪轻轻,却姬妾众多,儿子也生了十个。这样的生育率,如果顺利继承皇位,也不用为后续继承人发愁了。

     但,在这高生育率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这十个儿子没有一个是他跟他的太子妃元氏所生。

     元氏出自北魏皇族,是寿州总管元孝矩的女儿,出身将门,跟杨勇门当户对。

     出身将门,又曾是皇室贵胄,元氏的性格刚强有余,而温婉不足。元氏这样的性格,自然很得杨坚夫妇的喜欢,在他们眼里,元氏就是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可杨坚、独孤伽罗喜欢,不代表杨勇也喜欢,生性洒脱的杨勇就一点儿也不喜欢元氏,觉得她整天端着个架子,活得太假,太不真实,还曾经和别人抱怨说:“阿娘不与我一好妇女,亦是可恨。”

     杨勇不喜欢元氏,却偏偏非常喜欢妾氏云昭训(昭训为后宫名号)。

     云氏出自寒门,家世不显,她的父亲云定兴是个手艺人,心灵手巧、多才多艺,还十分精通音乐。

     这样的父亲培养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是心灵手巧、温柔可人,不会整天端着个大家闺秀的架子,这简直不要太对率性太子杨勇的胃口。

     一次偶然的机会,杨勇在宫外认识了云氏,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坠入了爱河,如胶似漆。没过多久,云氏就未婚先孕,给杨勇生了一个儿子。

     杨勇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顶着独孤伽罗的压力,把云氏接进了东宫,将她封为了昭训。此后,云氏又接连为杨勇生了两个儿子。

     如此一来,元氏就彻底失宠了。

     开皇十一年(591年)正月,可怜的元氏由于长期受到杨勇的冷落,整日以泪洗面,以至于抑郁成疾,得了心病,也就是心脏病,没两天就去世了。

     心脏病在现代都是个发病率快、致死率高的疾病,发病仅仅两天就去世也不算新鲜。可隋朝那时候可没现代这么发达的医学,元氏的这种死法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怀疑里面有阴谋。

     独孤伽罗就是众多怀疑者的一个,她认为元氏是被杨勇毒死的,这样杨勇就能把云昭训扶正了,所以她对自己的这位长子是越来越看不顺眼了。

     就这样,杨勇继得罪了杨坚之后,又得罪了独孤伽罗,同时上了夫妻俩的不受宠名单,与夫妻俩的距离越来越远。

     率性而为的杨勇却丝毫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一点儿也察觉不到危机已经来临。

影帝杨广

     什么危机呢?自然是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了,他的二弟晋王杨广可是对太子这个位置垂涎已久了!

     杨勇的失宠,让觊觎太子之位许久的杨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可以向太子之位发起进攻了。

     杨广是杨坚夫妇的次子,小名阿摩,相貌英俊、聪慧过人,深得杨坚夫妇宠爱。孩提时代,杨广就因为父亲杨坚的威望和功勋被北周封为雁门郡公。随着年龄的增长,杨广更是在诗歌和文学方面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华(上好学,善属文),年仅七岁,就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首诗歌。

     在杨广十三岁的那一年(581年),杨坚篡周建隋,杨广被封为了晋王,至此,开始了他精彩纷呈的亲王路。

     刚当上晋王时,杨广被任命为并州总管,坐镇战略要地并州,防备突厥的入侵。杨广在他的任期内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有力地支援了中央朝廷完成了降伏突厥这一历史重任,于开皇六年(586年)调回京城,担任内史令。

     虽说杨广的这个内史令只是实习性质的职位,可在除了太子杨勇的其他几个兄弟里面,已经是最高的了,这无疑代表着杨坚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开皇九年(589年),年仅二十岁的杨广被杨坚任命为平定南陈的最高统帅。作为名义上的主帅,杨广没有凭借着皇子的身份瞎指挥,而是事事听从长史高熲的建议,使得战役顺然得胜。杨广能够在二十岁这样的年纪就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得不说,这很难能可贵,更难能可贵的是,杨广在攻克建康后的处置上也十分得体,表现出了成熟的政治风范。

     平陈之战,杨广不仅捞足了政治资本,被杨坚封为了三公之一的太尉,更是赢得了朝野上下的广泛赞誉,也就是《隋书》上说的“天下皆称广,以为贤”。

     此后,杨广就像是一个“救火队员”一样,总是出现在杨坚最需要的地方。平定南陈以后,突厥又蠢蠢欲动了,杨广又回到了北方,坐镇并州;江南再叛了,杨广又被调到了南方,以扬州总管之职坐镇江都(今江苏扬州),安抚江南;隋突决裂后,杨广又被任命为行军元帅,率军北上御敌。

     总之一句话,平陈之后,杨广成为了五个兄弟里面最亮眼的那颗政治明星,论成就,就连太子杨勇,也难以望其项背。

     杨广表现如此出色,难道仅仅只是想做个令百官称道、令兄弟瞩目的“贤王”吗?当然不是了!杨广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当一个“贤王”,他所想要的,是因为长幼有序而带来的天生缺陷——太子之位。

     “贤王”再怎么贤,也只是晋王而已,而非太子。不是太子,就不能够继承皇位,就不能够得到大隋的江山,这让心比天高的杨广怎么能够忍受得了!

     所以,杨广要争,他要去争那太子之位!

     任职扬州总管期间,杨广每次到长安,车马侍从都非常朴素,对待大臣们也都非常谦虚有礼,从不摆架子,为自己赢得了礼贤下士的美名;杨广不仅仅对大臣们礼贤下士,对待身边的人同样表现地十分体贴。一次,杨广带着部下们出去打猎,正好碰到下雨,手下赶紧拿来雨衣给他披上,却被杨广拒绝了,他说:将士们都在淋雨,我怎么能够穿雨衣呢!

     杨广的这些行为,让大臣们和身边的将士深受感动,纷纷对身边的人赞叹杨广是个体贴下臣的好王爷。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杨广仁义的美名就这样传开了。

     无论杨广这些行为是不是出自真心,他都拥有着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所具备的素质。如果不是真心的,那他就具备着“装”;如果不是真心的,那他就具备着“仁”。当然,从杨广后面的表现来看,他肯定是“装”出来的,这还真就应了那句至理名言——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往往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论演技,杨广绝对是影帝级别,即使没有看过《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本书,他的演技也是可圈可点,浑然天成。

     聪明的杨广当然知道想要取太子杨勇而代之,光有“仁义”的美名是不够的,主要还是要获得杨坚和独孤伽罗的支持。于是,他便想着法的讨夫妇俩的欢心。

     杨坚夫妇崇尚简朴,他就刻意把晋王府布置的非常简单,房间里的屏风、帐子都是都是素的不能再素的粗布,既没有图案,也没有颜色。

     杨勇喜欢声色犬马,他就把家中所有乐器的弦都弄乱了,上面拉了一层灰都不让人去打扫,任灰尘布满乐器,看上去好像已经很久没用了。

     杨广的付出得到了回报,一次杨坚驾临晋王府,看到了朴素异常的屋子、铺满了灰尘的乐器,不由得对杨广大加赞赏,认为他不好声色,继承了父辈艰苦奋斗的良好作风。

     讨好了父亲,自然要讨好母亲。对于母亲独孤伽罗,杨广更是有办法。

     独孤伽罗最痛恨男人有生活作风问题,那杨广就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把身边所有的丫鬟、仆人都换成又老又丑的,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给独孤伽罗造成了一种不近女色的好形象。

     独孤伽罗信奉一夫一妻制,杨广就把几个美丽动人的姬妾都藏在密室之中,对于她们生下的私生子也不予理睬,任凭他们夭折(不予抚养致其夭折),人前只和自己的王妃萧氏恩爱,给人留下一种夫妻情深的印象。

     杨广的王妃萧氏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她虽然是后梁明帝萧岿的女儿,经历却十分坎坷。因为其出生在二月,按照当时的迷信说法,这是要克父母的,萧岿对此十分忌讳,就把她送了自己的弟弟抚养。

     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收养她的叔叔去世了。于是,萧氏就改由她的舅舅抚养。

     她的这个舅舅家境比较贫寒,所以萧氏虽贵为公主,年轻时候的生活却和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过着粗茶淡饭、操劳家务的普通生活。

     直到开皇二年(582年),杨坚在后梁皇室中为晋王杨广选妃。

     杨广作为后梁宗主国大隋的皇子,其选妃流程自然是要格外慎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样也不能少。纳吉环节,负责占卜的相士把后梁皇宫里所有年龄相当的公主的生辰八字都算了一遍,一个和杨广相符的都没有,直到这个时候,萧岿才想起了萧氏这个被遗忘已久的公主,把她接回了皇宫,打算碰碰运气。还真没想到,萧氏的生辰八字和杨广十分吻合。

     就这样,萧氏完成了从寄人篱下的后梁落魄公主到大隋晋王妃的华丽蜕变。

     然而,晋王妃的好日子过了没几年,大隋就吞并了后梁,这给了萧氏不小的打击,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了政治的残酷性。

     如此坎坷的经历,造就了一个完美的萧氏,她身上既有公主的高贵气质,又有着民间女子温婉可亲、善解人意的性格,更对残酷的政治斗争有着清晰的认知。

     不得不说,成熟懂事的萧氏,和野心勃勃的杨广真是绝配,两人的结合真可谓是珠联璧合,强强联手。

     杨广是个正常的男人,难免搞出些风流韵事,萧氏不但不会吃醋,反而还会帮他掩盖得滴水不漏。

     每当独孤皇后派身边的宫女前往扬州晋王府探视的时候,萧氏总是与她们同吃同住,一点架子都没有,和她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因此,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萧氏总能第一时间从宫女处知道,然后通知给杨广。

     如此一个靠得住的王妃,杨广肯定是喜欢得不得了,人前人后一副模范夫妻的样子,给足了萧氏面子。就连他的二子一女,也都是和萧氏所生,简直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翻版。

     杨广和萧氏精彩的表现,让独孤伽罗十分欣赏,心里也不免把杨广和杨勇进行对比。当然,这一对比嘛,两人高下立判,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取信于母

     独孤伽罗对杨勇和杨广的态度也深深地影响到了杨坚,杨坚对杨广也是越来也喜欢,对杨勇,则是越来越讨厌,心中也不免有了废立太子的心思。

     于是,在太子妃元氏死了没多久,就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

     为了给寡居多年的小女儿兰陵公主重新择婿,杨坚专门请来了著名术士韦鼎给她看相。

     这个韦鼎,原来是南陈的太府卿,十几年前奉命出使北周时偶遇杨坚,顿时惊为天人,偷偷对杨坚说:观公容貌,故非常人,不久必大贵,贵则天下一家。公相不可言,愿深自爱。

     后来,预言成真,杨坚果然登临九五。杨坚一直牢牢地记着这件事情,在平陈以后特地把韦鼎接到了长安,奉为上宾。

     给公主相面的正事完了以后,杨坚把韦鼎单独留了下来,装着非常随意的样子问了韦鼎一个问题:“你看看我的那几个儿子,谁可以接我的班?”

     初听这个问题,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太子都立了十几年了,杨坚居然还在纠结让哪个儿子继承自己的皇位。可仔细一品,就会发现杨坚问这个问题大有深意!

     韦鼎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听出了杨坚的弦外之音:皇帝这是对太子不满了啊!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又关乎身家性命的问题,韦鼎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杨坚无法挑剔的回答:“皇上和皇后最喜欢的那个儿子,自然就是继位的人选了。至于具体是哪一个,这就不是臣能够预知的了。”

     韦鼎的回答让杨坚甚是满意,他哈哈大笑地说道:“看来你这是不愿意明说啊!”

     一君一臣,谈话氛围是如此幽默和谐,好像一对老友一般。任谁都不会想到,在这么和谐的对话背后,竟暗藏着一个影响大隋帝国命运的政治危机:此时的杨坚,对杨勇可不仅仅是不满这么简单了,他已经有了废了杨勇的心思了。

     杨广的政治嗅觉非常灵敏,他从杨坚和独孤伽罗对杨勇态度的变化之中,看出了杨勇的太子之位已经朝不保夕了。他知道,他应该要出手了,要去寻找他的支持者了。

     杨广首先选择拉拢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独孤伽罗。废立太子是关系到国家根本的大事,只有他的父皇杨坚才有这个权利,而在整个大隋朝,有谁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够去影响杨坚?除了独孤伽罗,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杨广对他的这个母亲太了解了,对于独孤伽罗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来说,在她面前玩什么智谋根本没有用,唯一能够打动她的只有亲情。

     计划,开始了。

     开皇十二年(592年),杨广结束了京城的探亲假期,准备返回扬州。临行前,他入宫向独孤伽罗辞行,他要抓住这“每岁一朝”(一年回一次大兴)的机会,彻底把独孤伽罗拉拢到他的阵营。

     杨广是个优秀的演员,一见到独孤伽罗,就声泪俱下地向独孤伽罗告别:“母后,儿臣的探亲假期结束了,马上就要回扬州了。一想到又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母亲了,儿臣的心里就难受啊!不知道,这次别离,我们母子何时才能想见,一想到这儿……”

     杨广话还没说完,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就算独孤伽罗贵为皇后,看见自己的儿子哭得这样伤感,也不由得被打动了,她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你到扬州那么远的地方去赴任,我如今又年老体衰,今日一别,我们母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相见呐!”

     就在母子这相对而泣、气氛异常伤感之时,杨广开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独孤伽罗大吐苦水:

     我天分愚钝,见识低下,平日里常常顾念着兄弟之情,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太子,致使他对我总是没有好脸色,只要一见到我,就好像要一副吃了我的样子。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我离开京城以后向您和父皇诬陷我,或者干脆派人给我下毒。我每天忧心忡忡,生怕哪一天就死在他的手上,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独孤伽罗本来就对杨勇憋了一肚子火,她一向认为元氏就是被杨勇毒死的,现在一听杨广说杨勇还想下毒害他的亲弟弟,就更加怒不可遏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睍地伐(杨勇的小名)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本来好端端地替他娶了元氏的女儿,却不曾想到他竟然对元氏不理不睬,反而去宠爱那个出身低微的阿云,还跟她生了那么多孩子。

     我那可怜的儿媳元氏,本来一点病都没有,忽然之间就死了,要不是杨勇派人下毒,还有谁能够这么无声无息地把元氏置于死地。事已至此,我本不想再追究了,可他却故技重施,把这一招用在了你的身上,真是岂有此理!现在我还在呢,他就敢这么猖狂了,要是我不在了,那你岂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了。

     每每想到东宫没有一个元氏所出的嫡子,将来等你父皇百年之后,还要让你们兄弟几个面对着阿云所生的那些狗崽子跪拜称臣,我的心里就说不出有多痛苦。

     说完,独孤伽罗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杨广也同样止不住地流泪,陪着独孤伽罗一起痛哭,母子俩哭成了一团。

     此时此刻,杨广还需要多说什么吗?完全不需要了!独孤伽罗已然被他的演技所征服,彻底倒向了他这一边,他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杨素援手

     得到了独孤伽罗的支持后,杨广又在当朝重臣中寻求有分量的支持者。太子毕竟国本,废立太子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国事,朝堂之上要是没有自己的支持者,那这件事根本就是空谈。

     那么,找谁呢?

     朝堂上威望最高,权利最大的自然是执掌朝政的两个宰相:左仆射高颎和右仆射杨素。

     高颎嘛,杨广平陈之时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人品才华俱佳,事事以国家为重,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宰相。但高颎是是杨勇的儿女亲家,找他帮忙夺嫡,显然不现实!

     那么,只能够找杨素了。

     该怎么样才能拉拢杨素呢?

     回到扬州之后,杨广立刻找到了亲信扬州总管司马张衡商量此事,张衡深知此事的厉害,便提议杨广去找宇文述,向宇文述请教如何拉拢杨素。

     宇文述也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了,他出身于关陇集团,曾是平定尉迟迥之乱的总管之一。平定南陈时又是杨广麾下的行军总管,立下过不小的战功,战后被任命为安州(今湖北安陆)总管。

     因宇文述头脑灵活,杨广就把他留在身边,收为己用了。为此,杨广还特意向杨坚请旨,把宇文述调到了距离自己很近的寿州(今安徽寿县),担任寿州总管,兼任自己的谋臣。

     宇文述没有让杨广失望,他给杨广出了一个好主意:大王的军师是我,杨素的军师是他的弟弟杨约,而我恰好是杨约的老朋友,我愿意去京城说服杨约,促成此事。

     杨广一听大喜过望,给了他许多金银财宝用来打点。

     一般收买人的手段,最主要有两种,一个是金钱,一个是美色。但对于杨约来说,用美色收买他就有些天方夜谭了。杨约小时候特别调皮,一次爬树时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损伤了生殖器官,彻底丧失了性功能,成为了一个太监。

     身体的缺陷导致了性格的缺陷,杨约的性格变得极为阴暗,做事阴险毒辣、不择手段。或许是常常要算计人吧,杨约的智力得到了大幅度地开发,心思也十分缜密。因此,杨素十分倚仗杨约这个弟弟,对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美人计行不通,那只能诱之以利了,恰好,杨约很贪财,可以说贪财到了变态的地步。这可对了宇文述的胃口了,别的他没有,钱嘛,有了杨广这个人肉提款机,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一回到京城,宇文述就找到了杨约,约他一起吃饭。吃饭之时,宇文述特意把从扬州带来的金银财宝都带在身边。杨约贪财,一边吃,眼睛一边不停地瞟着这些好东西。

     酒足饭饱后,宇文述提议两人来点饭后的娱乐项目——赌博。

     早就对财宝垂涎不已的杨约怎会拒绝,麻溜地答应了。

     宇文述或许是喝多了,昏招频出,每把都输;而杨约呢,则是大杀四方,大赢特赢。

     两人一连赌了几天,每一天都是如此,宇文述带来的财宝都快被杨约赢光了,搞得杨约都快不要意思了,连连对宇文述表示谢意。

     宇文述则对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就不用谢我了,要谢就谢晋王吧,这些都是晋王赐给我的,好让我拿这些宝贝来与你欢乐。”

     杨约是个聪明人,一听到这话,立刻就明白了问题的重要性,赶忙问道:“晋王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宇文述露出了一副得逞的笑容,随后对杨约展开了游说:

     您和您的兄长两人都是朝廷的顶梁柱,您是大理寺少卿,尊兄是宰相。你们两个为国家办过许多大事,可办的事多了,得罪的人也就多了,所以,恨你们大臣不再少数吧!此外,太子这几年向朝廷提出的要求总不能如愿,难免会把怒气发到尊兄头上。

     这样看来,虽然说皇帝陛下现在十分宠信你们兄弟俩,但想要对付你们的人却不胜枚举。可现在皇帝已经垂垂老矣,他还能保护你们几年。一旦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了,你们兄弟俩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我想帮你们兄弟俩一把。

     你也知道,如今的太子不太讨皇后的喜欢,皇帝也早有换人的打算。如果您能够劝尊兄在这个时候游说皇帝改立晋王为太子,那可是立了大功了。事成之后,王爷自然不会忘了您兄弟二人的大恩大德。如此一来,你们的位置可就稳如泰山了。

     杨约深以为然,回家后就把宇文述的这番说辞原原本本复述给了杨素。

     杨约一番话,点醒了杨素,是啊,杨坚已经老了,他一旦驾崩,自己在朝中的靠山就没有了。杨勇一旦上位,那必然只会提拔他的亲信,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宰相未来当不当得了还不一定。

     如今,既然晋王杨广有夺嫡的心思,那自己只要帮上一把,他日晋王登临九五,自己就是首功之臣,那首相的位置可就是自己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杨素随即爽快地答应了:“好!老弟你真是比我聪明多了,就照你说的来。”

     见杨素动了心,杨约又提出了进一步的建议:“皇后对晋王夺嫡这件事情,也是持支持态度的。大哥您应该借着这件事主动结交皇后,如此,才能胜券在握。这是件大事,大哥你一定要抓紧,千万不要迟疑,要不然等太子执掌朝政,我们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杨素听了,连连点头。

     不过,杨素混迹官场多年,老谋深算至极,他虽然愿意赌这一把,可对于皇后支不支持杨广夺嫡,在没有亲自确认这点之前,他是绝不会仅凭自己弟弟的一面之词做出判断的,毕竟这事关他的身家性命。

强强联手

     杨素想要亲自确认的机会来到了,没过几天,杨坚举办宴会,杨素奉命出席宴会。

     席间,杨素故意找到了独孤伽罗,与她闲聊了起来,聊着聊着,杨素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杨广身上,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对独孤伽罗说道:“晋王殿下孝顺有爱,恭敬节俭,和陛下挺像的。”

     这样的话,独孤伽罗太爱听了,她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大堆贬低杨勇、赞扬杨广的话,话语中对杨广的偏爱不言而喻。

     听完独孤伽罗的话,杨素完全明白了独孤伽罗在废立太子这件事情上,和自己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于是马上就亮明了自己的态度,极力地表达了对太子的不满。

     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两人结成了“倒太子挺晋王小分队”,并分头开始行动了。

     独孤伽罗暗中在东宫广布耳目,掌握了太子杨勇的一举一动。只要杨勇有任何细微的过错,她就添油加醋地向杨坚回报,让杨坚觉得太子杨勇生活奢侈糜烂,难堪大任。

     杨素也像定时闹钟一般,每天给杨坚汇报杨勇的劣迹。而他的消息来源嘛,是东宫属官,杨勇的近臣姬威,此人虽是杨勇的近臣,却早就被杨广收买了。于是,他就成了杨广的一条忠犬,负责为杨广收集杨勇的斑斑劣迹,秘密转达给杨素。

     此后几年,杨坚的耳边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杨勇的一句好话,用史书上的一句话形容,就是“内外喧谤,过失日闻”,那杨坚对杨勇的态度自然是越来越反感了。

     杨勇虽然在生活上比较随意,但并不代表他无能,好歹当了那么久的太子了,他当然明白杨坚和独孤伽罗对他那冷淡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了。

     可杨勇并不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对杨广编织的这张“夺嫡天网”丝毫没有对策。病急乱投医,杨勇选择了一个最愚蠢的方式来挽回败局——请术士做法。

     杨勇请的这个术士叫做王辅贤,他给杨勇办了两件事,第一件,他给杨勇制造了许多厌胜(就是扎小人),用来诅咒那些说他坏话的人;第二件,他为杨勇在东宫的后花园内建造了一个庶人村。所谓庶人村,也就是贫民区,有几间低矮破旧的草房,里面铺满了稻草。每到晚上,杨勇就穿着破旧的衣服,住进了庶人村,用来躲避灾祸。

     这些事情很快杨坚就知道了,为了确认事情的真假,他派杨素前往太子府,查探消息的可靠性。

     派杨素去,这等于是让狼去调查羊了,身为羊的杨勇不倒霉都不行了。

     杨勇一听父亲杨坚派宰相杨素为特使来东宫视察了,立马穿戴整齐地等候着杨素的视察。

     可杨素到了东宫门口,却是左磨蹭,右磨蹭,在外面呆了很久才进去。他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消磨杨勇的耐心,激怒杨勇了。

    果然,杨勇这条笨鱼上了杨素的钩了,见到姗姗来迟的杨素,没控制住怒火,对杨素大发雷霆,说了不少气话。

     杨素微微一笑,把杨勇说得那些话一一记在了心里。回去向杨坚复命时,杨素一字不落地把杨勇那些骂人的话给杨坚复述了一遍,临了,还添了一句:“太子这个样子,可不仅仅是怨恨这么简单了,陛下您还是要早作准备,以防太子狗急跳墙。”

     杨坚听了杨素的话,疑心大起。于是,他就下了一个命令,抽调东宫一部分的精锐护卫到皇宫宿卫,以此削弱杨勇的力量。

     不成想,此举却遭到了首相高颎的强烈反对,他对杨坚说:“陛下您抽调了东宫的护卫,那东宫的守备力量就太薄弱了。”

     听到这话的杨坚当然没什么好脸色了,他立刻反驳道:“我经常出入皇宫,身边当然要有精锐护卫,太子一直待在东宫修身养性,要这么多精锐护卫干嘛?在东宫设立卫队这本来就不是正确的做法,要我说,将宫中的禁卫军分成两批,轮流在皇宫和东宫宿卫就行了。”

     说完,杨坚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以前有很多大臣都会提前投靠太子,算是为自己将来铺垫,希望你不要学习这种做派!”

     高颎的阻拦,除了换来一顿训斥,并没有任何效果,杨坚还是把护卫调走了。此外,杨坚还在皇宫和东宫之间加派岗哨,对杨勇严防死守。

     历朝历代,太监、宫女、侍卫这些在皇宫里面当差的人消息永远是最灵通的。而在隋朝,除了这些人以外,术士的消息也非常灵通。

     杨坚篡周建隋之时,术士们为杨坚制造了很多天命所归的“天象”;而在开皇中后期,术士们也制造了很多“神迹”来拍杨坚的马屁,以满足他那日益渐长的虚荣心。因此,术士们非常受杨坚的宠信,在隋朝的宫廷里有着相当高的地位,有很多大场合,都能够看见他们的身影。

     得益于能够接触到许多达官贵族,术士们收集情报的水平一流,废立太子这样的消息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朵。对于这种事情,他们总是乐于掺和一脚的。

     于是乎,太史令袁充就冒头了,他对杨坚说:“臣夜观天象,见太白袭月,此是东宫退废之兆,臣以为皇太子应当废黜!”

     杨坚表面上对袁充的话持否定意见,还装模作样地骂了他一句:“天上的异象已经出现很久了!只不过大臣们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罢了。”可内心之中,杨坚已然有了决定:废黜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

     在动手之前,杨坚还想听听高颎的表态。虽然说在“换防事件”中,高颎的强烈反对就已经让杨坚明白了他的态度,但那时自己没有明确地说明,高颎也没有明确地表态,算不得数。他需要的,是高颎明确的立场。

     杨坚找了个机会,漫不经心地对高颎说道:“有神仙梦中告诉晋王妃,说将来晋王将有天下,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高颎一听这话就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赶紧跪地说了一句:“长幼有序,太子绝不可轻废!”

     杨坚对高颎的回答很不满意,很明显,高颎这个杨勇的亲家,既是杨勇的铁杆支持者,也是杨勇最大的保护伞,有高颎在,他就绝无可能废掉杨勇。

     只不过,高颎这把保护伞撑不了多久了。因为,高颎的这个表态让皇后独孤伽罗非常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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