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116天《万章上 凡九章》9.9
《孟子》学习第116天《万章上 凡九章》9.9
原文阅读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字词注释
[1] 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后成为秦国大夫,辅佐秦缪公成就霸业。鬻:卖。
[2] 垂棘之璧:垂棘出产的美玉。垂棘,晋国出产美玉的地方。屈产之乘:屈这个地方出产的良马。屈,晋国出产良马的地方。
[3] 假道:借道。
[4] 宫之奇:虞国大夫。
[5] 曾:竟然,居然。
[6] 有行:有所作为。
译文参考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价钱把自己卖给了秦国养牲口的人,通过给人家放牛来接近秦缪公。’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百里奚原来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产的美玉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当时宫之奇进谏劝阻虞公,百里奚却没有进谏。他知道虞公是不会听从劝阻的,就离开虞国去了秦国,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岁了。他竟然不知道通过喂牛来接近秦缪公是十分污浊的行为,这样的人能说得上聪明吗?知道虞公不会听从劝阻就不进谏,这样的人能说他不聪明吗?知道虞公要亡国就提早离开,这样的人不能说是不聪明的。他在秦国被举用的时候,就知道秦缪公将有所作为而辅佐他,这样的人可以说他不聪明吗?做了秦国的卿相,使他的君王扬名于天下、流传于后世,不是贤能的人能够这样吗?把自己卖了来成全君王,乡下人中那些洁身自爱的尚且不会去做,难道说贤能的人会吗?”
核心内容解读
战国时期,关于百里奚"自卖为奴"以求仕的传闻在士人中间流传。万章向孟子求证这一说法的真实性,由此引出了孟子对百里奚人生选择的深刻剖析。这段对话不仅澄清了一个历史人物的真实形象,更展现了儒家对士人出处进退之道的思考。
孟子断然否定了百里奚"自鬻"的说法,称之为"好事者为之"。在他看来,这种传闻根本不符合一个智者的行为逻辑。百里奚是虞国大夫,当晋国以美玉良马为诱饵向虞国借道伐虢时,他不同于宫之奇的直言进谏,而是选择了沉默。这不是因为他缺乏见识,而是他深知"虞公之不可谏"——虞国君主贪图小利而缺乏远见,已经无法被言语打动。在这种情况下,不强行进谏恰恰是明智的表现。
当百里奚预见到虞国将亡时,他选择了离开,前往秦国。此时他已七十高龄,却能在秦国得到举用,这绝非偶然。孟子指出,百里奚能够识别秦缪公是可与共事的明君,并最终成为其宰相,使秦国显名于天下,这正是大智慧的体现。一个真正的贤者,不会通过"自卖为奴"这种有损尊严的方式来求仕,因为"乡党自好者不为"——即使普通重视名誉的人也不会这样做,何况贤者?
孟子对百里奚的评价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表面的忠直或自我牺牲,而在于对时势的准确判断和对自身价值的恰当安放。百里奚的三重智慧值得我们深思:一是知道何时保持沉默;二是知道何时抽身离去;三是知道何处可以施展抱负。这种审时度势的能力,远比一味地"死谏"或"自贱"更为珍贵。
在当代社会,我们同样面临着各种道德与现实的抉择。孟子的分析启示我们:智者的选择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对立,而是在复杂环境中寻找最有建设性的行动路径。保持原则与灵活应对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关键在于是否能够在对的时间,以对的方式,做对的事情。百里奚的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不做什么与做什么同样重要,而离开一个没有希望的环境,可能正是为了在更适合的地方创造更大的价值。
背景知识介绍
孟子思想之政治思想(二)(节选)
孟子谈天道,论心性,主张居仁由义,其重要目的就是推行理想的政治主张——王道。
战国大争之世,天下纷争,兵燹不止,百姓如倒悬。乱极思治,分久求合,天下统一已是大势所趋,而战国诸侯也多有成就王业、一统天下的梦想,然而用何种方式统一天下,却众说纷纭,但最主要者无非两途,即霸道与王道。
霸道是春秋政治模式。春秋时,王室衰微,篡弑频仍,征伐不已;戎狄入侵,中原动荡;诸国争胜,大国争霸,先后出现了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等大国霸主。春秋霸主凭借强大实力,以尊王攘夷相标榜,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方面联合诸侯抗击夷狄;另一方面又与一些诸侯结成联盟,挥师征服其他诸侯;甚至连周王室内乱的解决都要取决春秋霸主的意愿。孔子认为春秋霸主的所作所为,是“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周王无力羁縻天下之时,春秋霸主“禁抑篡弑,裁制兼并”,抵御夷狄,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社会的动荡不安,使饱经战乱的百姓有了难得喘息的机会,“盖霸政之作用在当封建制度已衰未溃之际,挟天子以令诸侯,于紊乱中维秩序”。春秋五霸仗恃经济实力、军事实力,在不断征伐中完成了各自的霸业。“自从西周灭亡,王纲解纽,封建制度开始摇动。诸侯互相联合,互相兼并,列国间盟会朝聘和征伐的事天天不绝。”晋、楚是春秋时南北两大霸主,他们能够雄霸天下,就在于有强大的经济、军事实力,因为“综观大国争霸的过程,一个国家能否长期称霸,必须要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作其后盾,单靠军事力量维持不了长久的霸主地位。晋、楚……均统治地域广阔,有强大的人力、物力作依靠,这就是晋、楚成为春秋时代南北两大霸主的主要原因”。
战国时期,七雄争锋,以求统一天下,此时周天子权威尽失,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已不可能,但是在他们看来,春秋霸主的方式依然有效。秦惠王时,张仪、司马错二人有一场伐韩与伐蜀之争。张仪主张伐韩,司马错主张伐蜀,两人各陈其辞,但都向秦惠王保证,如此即可成就王业。张仪说:
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张仪认为韩国新城、宜阳临近周室,攻打新城、宜阳,一石二鸟,可以震慑周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王业,指日可待,而蜀国不过是夷狄,且是蛮荒之地,伐之无任何收益,“去王业远矣”。司马错反驳张仪说:
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
司马错认为要成就王业,富国、强兵、博德是基础,那么就需开疆拓土,取他国财富充实自身,伐蜀,可以很容易达到这一目的,既可取其地以扩大秦国版图,也可以取其财以富秦国之民;而且蜀主暴虐,因此伐蜀还可以收到惩暴正乱之名,可谓一战而得地、财、名三利。张仪、司马错的分歧只在向哪个国家发兵,但向秦惠王宣扬的成就王业的方式并无实质不同,都是富国强兵,开疆拓土,武力兼并。在当时,这类观点很有市场,其他士人也多以此向诸侯进言。而在诸侯看来,这些主张也最切近现实,所以都愿意接受和采纳,秦惠王最终采用了司马错的主张,“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张仪、司马错的“王业”实际是以霸道的方式完成天下统一。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先秦汉唐孟学研究》,周淑萍,中华书局,2020年10月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新注新譯》,杨逢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4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