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一论】语文教学之“课堂实践论10”：“明辨”和“分析”：戏

“明辨”和“分析”：戏剧教学的入门艺术——以《雷雨（节选）》教学为例

储建明

李欧梵先生在《人文六讲》中指出，“从人文的立场而言，阅读本身就是一门学问，一种技巧，它的背后涵蕴的是明辨和分析的能力，可以把读到的文字和文本真正吸收到自己的直觉和感觉之中，再将它消化。文学上的阅读就是解读，就是诠释，它是积累（读得多，时间要持续）和慎思的结果。”戏剧文学作为一种独立文体，有着与其他文学作品不同的表现样式；戏剧文学教学如何体现特别的阅读教学理念，有没有可能从“明辨”和“分析”入手来寻找到一条入门途径，这是一个需要探讨的教学艺术问题。

《雷雨（节选）》是高中学生刚刚接触到的戏剧文学，有关戏剧知识和戏剧鉴赏都是学生们阅读的盲点和难点。戏剧教学能不能从文字和文本入手，在充分把握戏剧的结构技巧和矛盾冲突等文体特征的过程中，引导学生初步掌握戏剧解读和戏剧诠释的一般方法，从而把文字和文本的信息吸收到自己的直觉和感觉之中并将之消化，形成学生们明辨和分析的能力以及养成积累和慎思的习惯。这是《雷雨（节选）》的教学目标，也是戏剧教学的入门艺术。

一、盘活戏剧结构，让学生感受一种情境体验

戏剧表演的成功在于极大地调动观众的参与，使得观众的情感和剧情的发展一起跳跃；戏剧教学的成功也在于极大地调动学生的参与，使得学生的情感和剧情的发展一起跳跃。戏剧教学首先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如何激活学生的学习情感介入到文本之中。

戏剧文本是一种时间、地点和人物舞台性高度集中的文学作品，它作为一个自在的阅读世界，是阅读交流的另一个主体，由于作者创作的情境已经不再存在，便强烈呼唤着读者主体的阅读参与和积极响应。

《雷雨》是我国现代戏剧大师曹禺的第一部戏剧作品，1934年在《文学季刊》公开发表后便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作者在生前曾很得意《雷雨》是一部能“咬住”观众的戏剧，他还说过“周朴园和鲁侍萍见面一场，我用了点技巧”。苏教版高中语文教材节选的就是这个部分，作者将剧中主人公周朴园和鲁侍萍安排在周家相遇。那么，节选部分的结构情节是怎样发展的，作者采用了怎样的“技巧”去“咬住”观众的，这是激发学生戏剧阅读兴趣的第一步。

古希腊戏剧理论中关于戏剧性技巧有两个专门的术语，一个是“发现”，讲的是从不知到知的转变，它可以是主人公对自己身份或者人物关系的新的发现，也可以是对一些重要事实或无生命实物的发现；一个是“突转”，指的是剧情向相反方向的突然变化，通过人物命运与内心情感的根本转变来加强戏剧性的一种技法。《雷雨（节选）》教学可以从戏剧的“发现”和“突转”两个结构技巧来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让学生从文本当中寻找“发现”和“突转”所指的内容，引导学生分析周朴园和鲁侍萍的台词对白，捕捉鲁侍萍逐步透露出来的话语和动作信息，去发现周朴园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发现”鲁侍萍的过程，感受到紧张激动、环环紧扣的情节脉络，了解到他们俩的人物关系和内心世界。

戏剧文本内在的情节发展过程，为读者的阅读认识提供了一种情境体验的过程。在剧本情节的曲折变化和人物心理的起伏变化过程中，学生们的阅读情感也会随之而产生波动变化。文本解读活动成为一种激活生命精神的阅读方式，是读者生命进入到文本生命之中的情感体验活动。举一个例子，当学生在认识鲁侍萍“发现前”的情感与表现的时候，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看法，或者说鲁侍萍故意向真相方面牵引又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鲁侍萍关注的是周朴园是否还在意三十多年的情感，或者说鲁侍萍想知道周朴园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些个性的不一样的解读突破了剧情起伏跌宕的时空节奏，深入到人物内心深处隐藏的复杂情感，完全是一种思考、想象和体验的结果。

为了唤醒和加深学生的潜在意识，老师可以让学生置换阅读角色，以表演性朗读来进一步体验戏剧人物的心情与性情，锻炼学生的二次创作能力，完成一次穿越时空的比较具体的活生生的阅读参与活动。这种调动学生的学习情感，采用移情体验的教学方法，可以让学生更真切地感受到戏剧的结构艺术和情感艺术，完善和提升学生的学习经历和经验。

二、把握矛盾冲突，让学生体味一种“错位”气氛

在“发现”和“突转”的教学过程中，学生们已经初步认识到了两位人物的矛盾冲突，但是，激烈的矛盾冲突的焦点在哪里，有没有更深刻的内心表现，如何进一步理解和鉴赏“错位”艺术的独特魅力，这是戏剧教学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吕叔湘先生说过，语文教学要“从语言出发，再回到语言”。作者留下的文本语言和读者思想的语言活动，以及教学之间的语言交流，相互之间有着千差万别的特殊性。然而语文教学就是要把他们共融在一起，使得语言世界成为一种特殊的交往形态，成为一种特殊的教学艺术。

当读者置身《雷雨（节选）》文本作品的时候，需要不断启发诱导学生反复细读和玩味语言，从中还原人物的个性和体悟作品的艺术，才能给学生打下戏剧文化的坚实底子。进入戏剧教学的第二个环节，可以出示这样的思考题：在“发现”的前后，周朴园和鲁侍萍之间情感关注的焦点是什么？他们的外在表现又是如何的？这是一个指向矛盾冲突并具有一定难度的解读问题，必须让学生从文本语言之中找到问题解决的思路。所以，老师可以用情感焦点和外在表现来列表分析，帮助学生认识周朴园和鲁侍萍在“发现”前后的具体心理，辨析“错位”矛盾带来的越来越生动的表现和越来越有戏的个性。

教师首先要做好示范引导，采用一连串的问题来追问和启发学生：周朴园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是一个困扰了多少年的问题？为什么困扰了三十年？他的表现又是怎样的？在师生的对话当中找到周朴园在“发现”前的情感焦点在于鲁侍萍回来到底想干什么，是谁指使她来的，而他的外在表现却总是闪烁其词和转弯抹角。接着让学生自由阅读和自由交流，放手让学生讨论和解析两人“发现”前后究竟是如何的情感焦点和外在表现，巧妙地将“错位”的矛盾冲突融解在学生们的理解之中。

语言是人物生命存在的基本形式，《雷雨（节选）》作品中随处可见精彩内蕴的台词。其中有一个不能丢掉的重要的文本细节，那就是周朴园和鲁侍萍两个人物所关注的时间点不在一个位置上。鲁侍萍关注的时间点是“三十多年前”， 而周朴园关注的时间点是“三十年前”，说明两个人关注的事件也是不一样的。“三十年前”是侍萍投河的事件，“三十多年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学生们在分析过程中只要抓住了人物的语言信息去揣摩人物的内心情感和性格特点，相互之间的对话交流就会很自然也会很深刻。

由于戏剧的矛盾冲突在《雷雨(节选)》中并不在一个平面之上，所以也会给学生造成一些阅读的困难，因此有必要对此做一番解释：“矛盾冲突”是戏剧文学的一种艺术手段，它不断推动着戏剧情节的发展，呈现出戏剧矛盾的发生和发展、激化和转化的过程。它有时是一种尖锐激烈的矛盾纠葛，而在《雷雨（节选）》之中所表现的却是一种内心世界的“错位”冲突，比之于针锋相对的外在较量更能吸引读者和观众的情感。这样的点拨诱导可以让学生们心领神会和豁然开朗，加深对剧中人物内心情感激烈冲突的理解和明悟。

三、引发审美感动，让学生形成一种读者意义

伽达默尔说：“理解一个文本就是使自己在某种活动中理解自己。”所有的文本都是一个潜在的艺术世界，只有在读者的阅读理解里才能赋予其意义和生命。阅读教学不只是一种文本意义的复制行为，而且始终是一种意义阐释和建构的行为。实际上，读者理解作品的意义，就是从文本中发现读者自己，找到自己的解释和表达，是一种对文本意义的参与和分享。

那么，在《雷雨（节选）》的阅读教学过程中如何从寻求理解之中建构学生的自我理解呢？

戏剧为什么有波澜，戏剧的美感在哪里，戏剧教学能不能引发学生的心灵共鸣，这是戏剧阅读必须回答的问题。在完成了上述两步教学环节之后，学生们不仅发现了跌宕起伏的情节张力，更发现了错综复杂的情感魅力，初步获得了一种审美快感，也为进一步剖析人物形象打下了基础。

我们在解读周朴园和鲁侍萍内心之间的“错位”冲突的时候，可以及时地提醒学生注意“戏剧不懂得平静过日子”的道理，让学生再次回到剧本之中去感受戏剧不断翻腾的浪涛，去展开穿越历史的心灵对话，去体悟作品诗性的艺术和人性的震撼。

《雷雨（节选）》教学进入第三个环节，可以出示本课教学的一个核心问题：当周朴园发现鲁侍萍之后，态度发生了一个急转弯，这样的转变可信吗？符合逻辑吗？这个问题涉及到人物人性真假难辨的深度剖析，是一个令许多读者和学者至今仍在津津乐道的哲学话题。有条件的话应该让学生在课前阅读全本《雷雨》，这样就可以从整体阅读感知进入到细节阅读感悟之中。《雷雨》的郁热气氛弥漫在舞台空气之中，也充斥在人物的内心世界，一个“郁热”的“苦夏”暗示着主人公们不同的生命存在方式。即使在节选部分，周朴园和鲁侍萍的台词对白也耐人寻味，他们对待初恋的痛苦的复杂的极其矛盾的情感反应，也正好说明了他们难以摆脱的情感纠结，无论是如何的忏悔和如何的屈辱，无论是如何的计算和如何的愤慨，都在东躲西藏和欲说还休、翻脸无情和一朝爆发的戏剧世界，也都在尘世的煎熬之中找不到出路的悲悯之中。

审美阅读作为一种文学阅读的手段，可以在这里充分发挥应有的作用。充溢于剧情之中的情感变化，也使得读者的阅读激情不断获得净化和深化。剧中人物形象越来越复杂，同样意味着审美情感越来越丰富。周朴园所表现出来的真与假、善与恶的价值错位和重叠，到底是做给谁看的，是自己的一种心意安慰，还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流露，当他发现三十年前的鲁侍萍就在眼前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面目全非了呢，那张五千元的支票又表现出他怎样的道德面目呢，一系列的问题可以向人物的灵魂深处漫溯。这种深度的辨析不论产生怎样的结果，至少可以让学生们认识到一个文学解读的真理：“情感的丰富和复杂的发现，就是美的发现”（孙绍振语）。

由于在戏剧作品之中发现了自我，读者也就自觉或不自觉地进入到了作品，达到了自我世界与作品世界的一体化。这种戏剧阅读的历练让每一个读者获得了审美情感的体验和陶冶，变单一的感受为丰富的情趣，变肤浅的认识为深刻的享受，阅读成为了一个再认知的过程，理解也成为了一个再认知的事件。

在整个《雷雨（节选）》文本解读的过程中，语文教师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解读的先行者。教师要以饱满的戏剧知识视野去挖掘教材的教学内涵，去寻找感受和鉴赏戏剧艺术的基本途径；通过营造民主和谐、自由开放的课堂氛围，唤起学生的阅读激情和阅读智慧， 经过师生双方共同的“明辨”和“分析”之后，获得较为深刻的体认和开悟。

戏剧文本的阅读教学可以证明李欧梵先生的话，阅读不仅是一门学问，也是一种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