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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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黄了

“叮叮，叮叮——”

“谁这么早来电话，大周末也不让人睡觉。”丁丽还没睁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丁丽嘟囔着拿过手机一看，是同事胡燕。

“喂，丽丽，还没起床啊？”

“是燕子啊，这么早干吗？”

“今天天气好，咱们去爬菊花山吧？半个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接你。”不待丁丽回答，胡燕就挂了电话。

丁丽摇摇头，这个胡燕风风火火，都当妈了，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匆匆洗漱，想着去爬山，丁丽多涂了些防晒霜，正找鞋子，胡燕电话又打了过来。

“半个小时到了，还没下来？”

丁丽跑下楼，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桂花树旁。秋风习习，金黄色的桂花飘飘洒洒，像下了桂花雨。丁丽迟疑了一下，这不是胡燕的车，她还没到？

“看什么看？快点上车啊。”黑色奔驰车窗玻璃摇下，胡燕探出头喊。

丁丽三步并做两步走来，上车一看，是一小伙子开的车。

“这位是？”丁丽有些懵，早知道有男士一起就不来了。

“我堂弟，胡玉明，文学硕士，在县文联上班。今天休息，想着我们两个女士爬山不安全，来当保镖的。”胡燕像背书一样介绍。

“你好！”胡玉明跟丁丽打着招呼。

“你好！”

“胡燕，你家那位不陪你来？”丁丽想着胡燕丈夫不是现成的护花使者吗？还用找别人。

“你说鲁鹏呀，我让他在家当奶爸的，天天我带孩子，不能让他吃亏了。”

“你可真公平。”

菊花山离县城二十多公里，说说笑笑间已经到了山脚下。丁丽和胡燕先下车，胡玉明往前找了一个树荫多的地方停好车，然后从后备箱取出了一个大背包。

胡玉明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标准身材，背着包步履稳健，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人。

“爬山还背着一个大包？”丁丽不解地问。

“这里有吃的，有喝的，一会儿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胡玉明微微一笑，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这小伙子笑起来还真迷人。”丁丽这样想着，脸嗵的一下红了。

“玉明还真心细，下回我们爬山还找你当保镖。”胡燕挽住了丁丽胳膊。

“姐，有需要，保证随叫随到。两位女士有背不动的，我这包里还能装。”

丁丽只背了一个小包，除了手机，就是防晒霜，连水都没顾上带。胡燕也没多带东西，想着也不会走多远。自然没有东西要他背。

菊花山海拔800余米，上山只有行人踩踏的小路。雨后初晴，山里的空气特别清新，路边小草还挂着露珠，小鸟叽叽喳喳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似乎在欢迎早来的客人。

“两位小心点，露水打湿了鞋容易滑。”胡玉明在前面开道，边走边提醒着。

“这个地方适合拍照。”在一个平坦的山坡，胡玉明从包里取出像机，边说边招呼着要给两位美女拍照。

“胡燕你去拍吧。”丁丽平常不喜欢照像，更不喜欢被陌生男人照像。

“哎呀，一起来吧。我知道你不爱照相，我老弟又不是别人。”胡燕拉着丁丽就到了镜头前。

“往左边靠一点，这个地方不错，朝阳从树缝里照进来，露出点点金光。好，就这样，太美了。”胡玉明啪嗒啪嗒按着快门，还不忘赞美着。拍完了，他又将照片调出来让她们看。不得不说，胡玉明的拍摄技术还是很高的，丁丽感觉这是她从小到大拍得最漂亮的照片。

越往上爬，山上的植被越深，板栗树和橡子树比着生长。

“快来看呀，地上掉有很多板栗。”丁丽惊喜地发现，脚下一个一个的小刺球。

“小心别扎着手，那上面有刺。”胡玉明倒转过来走到丁丽身旁，话语里透着关心。

“没想到我老弟还挺会关心人。”胡燕说着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捡了些，因为不好拿也就没捡多。丁丽又捡了几个橡子，橡子光溜溜的，她直接装进了口袋。

“菊花山最美的地方到了。”胡玉明在前面大声喊着。

两位女士搀扶着出了板栗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腰上树木多，山上面都是灌木，灌木丛中金黄色的野菊花在微风吹拂下翩翩起舞。

“真香，菊花的药香。” 丁丽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咱们在那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用午餐，两位女士觉得如何？”胡玉明用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大石头说。

“还有午餐？我真饿了，早上只顾喂娃，自己没吃饱。”胡燕高兴地手舞足蹈，简直像个孩子。

胡玉明放下他的大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户外餐垫，掏出吃的、喝的摆在上面。

“这么丰富，胡先生肯定是经常参加户外？”丁丽一看有牛肉、牛奶、果茶、面包、蛋糕，还有水果，很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

“哪里，我们文联的人经常出来采风，所以积累了一些经验。”胡玉明微微笑着看向丁丽，丁丽脸又嗵地红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鲁鹏打了几次电话说孩子哭闹催胡燕回去，他们就没再往山上爬。

丁丽想掐一些野菊花带回去养着，正掐着，却听见胡玉明在吟诵陶渊明的《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情景太熟悉了，丁丽心一颤，腿抖了起来，胡燕见此，赶忙扶住了她。问她怎么了，丁丽说可能是累了。

回到家，丁丽将野菊花插在花瓶中，又将口袋里的4个橡子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倒了杯橙汁，坐在桌旁注视着瓶中的野菊花，心中默念着：“赵勇，菊花黄了。”禁不住拿起笔写下了：你看匆匆一年又是秋。写着写着，丁丽的眼泪就出来了。

五年前，丁丽和赵勇省城农业大学毕业后，赵勇报考了国家“三支一扶”计划项目。该项目旨在选派高校毕业生到乡镇基层从事支教、支农、支医和帮扶乡村振兴服务，服务期限一般为2年。赵勇报考的是“帮扶乡村振兴服务”，录取后被分配到了南草崖乡政府。丁丽则考进了县农业技术推广站。两个人大学时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又同时考回了家乡，就计划着工作两年，待赵勇服务期满就结婚。

南草崖乡属山区贫困乡，山场面积大，可耕地少。赵勇去时正处于脱贫攻坚期，从农作物种植收入上很难脱贫。

赵勇上班后，领导安排他和办公室小王用半个月时间，对全乡种植的农作物进行深入调研，然后提出可行性发展方案。

南草崖乡有十二个行政村，村与村之间相距都比较远，一天只能跑一个村。赵勇老家是农村的，父母供他上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毕业后就没有能力给他置办交通工具。每天小王骑着摩托车带着他下村，白天找村民坐谈，晚上整理材料。

第十四天，赵勇向领导提交了调研报告。又过了两天，小王通知他参加乡领导班子扩大会，说是研究他们的调研报告，并让赵勇做好汇报准备。

赵勇他们通过对粮食作物、油料作物、经济作物调研，依据山区优势提出在全乡发展中药材生产，具体就是发展野菊花生产。

野菊花是一味中药材，具有清热解毒、清肝明目、镇静安神的功效，野菊花可作为单味草药使用，也可与其他的中草药搭配使用。

野菊花在山区随处可见，农民农闲时也有采摘，药材公司大量收购。而且野菊花不择土壤，田间地头都可以种植。

赵勇汇报后，部分领导提出担心销路问题。目前药材公司收购，是因为农民自发采摘量少，如果大面积种植，能不能保证收购？

赵勇在农大是学中药材的，他分析了国内国外形势，并说他已经跟母校导师联系过，导师介绍有企业实行订单生产。

秋分过后，田埂上、山坡上的野菊花开了，赵勇指导农民一边采摘，一边将采摘后稠密的地方砍去枝条分栽到自家旱地里。又从导师介绍的地方调了一批别人驯化了的苗子。那一年，全乡野菊花面积发展到2000余亩。

第二年还没到秋分，南草崖乡就热闹了起来，许多人慕名来看菊花，还有药材经销商联系订货。

国庆节假期，赵勇邀丁丽来看菊花，丁丽见到满山遍野的菊花，高兴得就像饥饿的孩子见了糖果，眼里放着光，闻闻这朵，摸摸那棵。蹦蹦跳跳地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坡。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赵勇吟诵着陶渊明的诗从花丛中走了出来，丁丽像小燕子一样扑进了赵勇怀中。“赵勇，你太厉害了，给你点一个大大的赞！”丁丽说着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赵勇脸上亲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赵勇，那一刻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赵勇两年的服务期满了，乡政府动员赵勇留下并给县里打报告，愿意接受赵勇直接转事业编。

南草崖乡因地制宜，发展野菊花生产助农脱贫，迅速成了全县典型。来取经的人也越来越多，赵勇总是不厌其烦地介绍、讲解。

同是山区乡镇的大孤山镇，直接向县委组织部打报告聘请赵勇当了技术员。

这下，赵勇更忙了，两个乡镇相距20多公里，农民培训、栽苗指导、后期管理，赵勇在两个乡镇间来回奔走。

山里面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到小雪节气，就下了一场大雪。大孤山镇外调的菊花苗子放置一个多星期，赵勇怕时间长了失水影响成活率。天一放晴，就骑上摩托车往大孤山镇奔去。太阳虽然出来了，可地上还结着冰，赵勇骑摩托车上坡，在一个拐弯处恰遇一辆拉砖的小货车下山，赵勇捏闸过力，摩托车原地打转，小货车刹车不急，撞上了摩托车，赵勇连人带车摔下了山。

救援人员找到赵勇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丁丽那天正和同事一起下乡调研，接到乡领导通知，当时就晕倒了。同事劝她想开点，毕竟他们还没结婚。丁丽说她这辈子不会结婚了。

赵勇去世后，丁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不愿提及个人问题，眼看都三十多了，父母急啊，都处找人给丁丽介绍对象，可丁丽一个也不见。同学同事也劝她要走出来，可她始终走不出来，每年菊花开时，她都要掐一些插在花瓶中，然后对着菊花诉说着对赵勇的思念。

“嘟嘟——”手机振动声打断了丁丽的思绪，她拿起手机一看，是胡玉明发来的微信。

“学姐好，打扰了，我这样称呼，您一定会觉得奇怪，早上燕姐介绍我是文学硕士，其实我本科是和您一个学校的。您和赵勇的事，在学校传为佳话，我非常敬佩您。

赵勇已经离世三年了，他那么爱您，一定希望您幸福。我让燕姐约您去爬菊花山，还有我在菊花丛中吟诵陶渊明的诗，就是想让您从赵勇的生活中走出来，过您自己的生活。

晚上我想请您吃晚饭，就我们两个人，不知可否赏光？”

丁丽喝了一口橙汁，看着便笺纸上的蜗牛，想起了胡玉明微笑时的小酒窝，脸忽然热了起来。

菊花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