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由洗耳2
许由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以看到箕山的轮廓。那座山不高,却有一种沉稳的气质,像一个大智若愚的老者,千百年来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世间的一切喧哗与沉寂。
“我还告诉他,”许由的声音低了下去,“庖人虽然不做祭品了,尸祝也不会越过樽俎去代替他。”
巢父终于笑了。那笑容比他刚才的还要复杂,里面有理解,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审视,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所以你就跑了。”
“所以我跑了。”
“从阳城跑到这沛泽之中,”巢父缓缓说道,“你以为跑到这里就能清净了?”
许由没有回答。
巢父向前走了两步,蹲在许由身边,也捧起一掬水,却没有喝,而是任由它从指缝间流走。他看着那些水渗入干涸的河床,忽然说了一句让许由心头一震的话。
“你记得啮缺吗?”
许由当然记得。啮缺是他见过的人中最接近“道”的那个,也是最让他感到不安的那个。因为啮缺看问题的方式太过透彻,透彻到让人害怕。
“他问过我一句话,”许由说,“他问我‘你要去哪里’,我说‘我要逃避尧’。他又问我‘为什么要逃避’,我说……”
“你说,”巢父接过话头,“尧只知道贤人有利于天下,却不知道贤人也会祸害天下。只有超越贤人这个概念的人,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许由沉默了很久。
颍水在晨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那些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向着下游缓缓流去。水面上的白雾渐渐散开,露出底下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水。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棱角。
“尧又要召你做九州长了,”巢父忽然说,声音里那层嘲讽的意味更浓了,“这就是你来洗耳朵的原因?”
许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听说了。”
“这沛泽之中还有什么消息能瞒过我?”巢父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你以为你隐居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你的贤名了?你以为你躲在这荒郊野岭,尧的天子之命就传不到你的耳朵里了?许由啊许由,你若是真想过清净日子,就该找个高岸深谷、人迹罕至的地方,让谁都找不到你。可你呢?你偏偏在这沛泽之中‘浮游’,偏偏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在这里隐居。”
“我没有——”
“你没有?”巢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质问,“你没有,为什么尧能找到你?你没有,为什么你隐居的名声连天子都听说了?你若真是怕听到这些污浊之语,就该找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可你偏要在这里,偏要让人找到你,偏要让人请你出山,然后你拒绝,然后你的名声更大,然后更多的人来请你——”
“够了。”
许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巢父住了口,但他看着许由的眼神依然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