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继续折腾（长篇小说连载0001）

没有谁可以随便谈论爱。我也同样。人只配沉思自己的过错并力争不再重犯。

                                      ── 题    记

001钱蕙珍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在他的脑子里蹦来蹦去  1

张思宁自己知道，他信手写下的这个题记是一个叫洪峰的人写的小说中的一句话。洪峰的那一篇小说叫《离乡》，很多年前发表在《收获》杂志上。张思宁明白，一定会有很多读者会把这篇小说的写作误解为是受了洪峰的影响与启发。不然，怎么不管不顾上来就用了人家洪峰的话呢？他管不了这么许多了，这一切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是，他恰巧与多年前的洪峰一样，在《折腾，继续折腾》里注定要叙述一桩离乡之事。是他自己离乡，离开自己的家乡水廓，离开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乡。

离乡是在一个夏天。

那时候，张思宁已经在他的家乡小镇工作了四年。严格地说，是做了四年乡村教师。这么一说，你就懂了，张思宁十八岁那年上大学，大学毕业后，竟然既没有能留城也没有能去到外面的世界，回到家乡的乡村学校做了四年老师，就像一个回乡知青一样。回乡知青这个词，你还能明白？你不明白，就只能说明你真是个小孩子，那就去打听听，去学学吧，这里是不能饶舌太多的。

那时候，天已经很热很热了。狗的红红的舌头老长老长的伸在夏天苦楝树的荫蓬下，像人冻得直打哆嗦地在不停地抖动。每一处都这样，只要有狗的地方就都这样。那时候，张思宁已经二十六岁了。那时候，张思宁也就像二十六岁那样成熟。

那个夏天，他是无法看见更多的带着妩媚风韵的女性服饰的。那个夏天全不像很多年后他在那个繁华的异乡都市的时候那样有很多很多超短裙，女孩子们也好，女人们也好，或裸肩裸脐的着装在他的身边如花朵一样开放。

那时候，在他的生活空间里，还很少看见那种令人为之心动不已的服饰。那时候，他只能看见狗舌头在那个狗日的夏天里抖动个不停。这是乡下常见的自然景观，狗很多。

那时候，张思宁仍然十分孤独，像他小时候一样。如果你也像张思宁一样是在一个家庭中的最后一个孩子时，你便一定会像他一样地孤独。张思宁一直很孤独。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一直生活在很孤独的环境里。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生存的环境一直很糟糕。他一直生活在乡村。而他们一家一直生活在那个叫作竹塘的小村子里。在那个小村子里，张家是唯一不需要做农活的一家。张家人生活在那个著名的张家旧宅里。张家旧宅是一个大跨院。张府大门森然高大，样子比较吓人。大门上方是更吓人的门楼。那门楼，张思宁后来想起来好像更是黑森森的，更加让人觉得可怕。那门楼他曾进去过，里面黑乎乎的，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农具，也有爸爸妈妈从江南带回的一些东西。都是他不太喜欢的东西。没一样东西让他感兴趣。进门楼要从院墙上走。外婆很少让他一个人上去的。说是很危险。他记得那时候爸爸和妈妈很少在家里。他有一段时间很想爸爸和妈妈。外婆说，他们都在做大事哩，小孩子要懂事，别闹，不然会惹大人不高兴的。他于是便不再闹着要爸爸和妈妈了。

他很少走出这黑森森的大跨院。他不能与外面的孩子玩。他很想出去和他们玩。他也知道外面的孩子也很想和他在一起玩。但爸爸和妈妈都说了，你是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玩的。因为他们是一群野孩子。但他和哥哥们又不能在一起玩。哥哥们似乎都不太喜欢他。你现在一定知道了，在一群弟兄们中如果你最小，那么你肯定非常孤独。你能得到父母最大程度的宠爱，你就一定会失去弟兄们的亲情。张思宁就是这样。很多年以后，他还仍然这样。

他读过好几本命理书，书上都说像他这种人兄弟缘份一定很薄。命该如此，你说这又能怎么办？弟兄四人，他是最小的一个。爸爸和妈妈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进行着生育，主要原因是他们想要一个女孩子。但命运没有给他们一个女孩子。当第四个孩子落地时，仍然是一个带把儿的。那是一个大家都信服人多力量大的时代。妈妈还要再生一个看看。第五个是一个女孩子。可惜的是，当这个女孩子生下来六个月后竟然夭折了。这惹得当妈妈的非常伤心。从此决定不再生育了。于是，张思宁倒好了，从小便被爸爸和妈妈当女孩子一样疼爱着。然而他不是女孩子。有一段时间，他很以爸爸和妈妈将他当女孩子一样疼爱感到骄傲。可哥哥们打破了他的这种骄傲。他们在爸爸和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用拳头提醒他，你和我们一样，都不缺那一块肉。

他便这样一直在孤独中长大。他知道，孤独是一种非常要命的情绪。这决定了他一直是一个很不合群的人。到了那个夏天也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