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楼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异言堂之【七寸】
您好先生,感谢您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还愿意见我,您看,这场暴雨还没完全离开,下场飓风听说又要来了,他们决定它的名字了吗?啊,是、是的,我想飓风是叫卡米尔。就在快要抵达您办公室的路上,我发现卡米尔距离我们已经很近了,瞧,外面那两朵近在咫尺的黑云,刚进来时甚至还看不见呢,我只看见那头被关在最大笼子里的非洲原野象,这是锁头上标注的名字,我记得没错吧?那时它长长的鼻子正拖在地上左右晃荡,我喊它,乔,抱歉先生,乔曾经是我的朋友,它也是一头大象,这点,期待我有机会能跟您好好聊聊。总而言之,当时它确实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可那双和乔一点都不同的眼神却黯淡无光,我想它大概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灾难,毕竟乔教过我,大象都是有预感的。真是抱歉,我不应该一直说乔的,我只是太想它了。请容许我将帽子摆在桌上,您瞧,才十分钟不到,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您是说,您也有这种困扰吗?是的是的,确实啊,生活里光是握个手就足以让人尴尬不已了。这个衣架吗,非常感谢您,那么我便把帽子挂这了。今日的来访对您而言也许有些冒昧,可这确是我经过几天深思熟虑的结果,实非偶然。
所以您也觉得,灾难是可以被预测的吗?被气象站的工作员预测,或者被灵性比我们更强的动物预测,是的是的,正是如此,所以最近我一直在想,或许人类也是因为这样,才不停去发掘各种宇宙论,我的意思是,如此便能解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先生,您有想过我们所在的宇宙是怎么形成的吗?时至今日,依然有许多人企图证明宇宙起源的可能,对此我也听说过不少版本,以您的智慧和阅历,想必也听说过目前的宇宙只是从另一个宇宙弹射出来的吧,人类正不断重复前宇宙的行为,直至将整个生命重演一遍,然后我们再弹射出去成为下一个宇宙,周而复始。不不不,这倒不是乔教我的,而是父亲告诉我的。还有一个类似的说法,他说现在的宇宙只是一个空间极速暴胀而产生的泡泡之一,在我们的泡泡之外还有许多悬浮着的泡泡正在运行,每个泡泡里都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正做着与我们不同的选择,并且遇见不同的人。
当然了,宇宙其实是由一个突然爆炸的点产生的,可以说这是目前的结论,对吧先生?而被称为“奇点”的本身又是如何成立的呢,相关的说法又能延伸出很多很多,多到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我就不加以总和了。您说我的名字吗,姑且叫我三楼灯吧。我们的时间显然不多了,来此并非要和您探讨宇宙的起源,或希望您能施舍我一份工作,天知道要填饱肚子简单得很,我大可继续在街头做报贩、或去天桥下乞讨,但是要活下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所以先生,自从听闻贵团要巡演到镇上,我就知道唯有您可以拯救我了。我只需要占用您一点点的时间,就一点点,您看眼下的天气,相信贵团的演出是无法正常进行的,而如此狂躁的夜晚也足以让我来告诉您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了。
先生,请容我先说说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宇宙迷,紧抱着自己的太空梦在矿场做了十几年的吊装工,那些能将人悬浮进幽暗空间的吊具大大满足了他遨游宇宙的幻想。矿场被封那年我应该八岁,负责人恶性倒闭,部分吊装机械分给工人抵押工资,父亲再也无事可做,于是他在原来的矿地旁盖了一个小型的马戏团,团员除了乔和我,还有一只名叫班吉的鳄鱼。对了,班吉曾是矿场负责人最引以为傲的宠物,最后却不得不和那些机具一起被抵押。我的母亲比较特殊,嗯,怎么说呢,她偶尔能够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可她不擅于表达,几个简单的词还是可以的,却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大概就是两岁的孩子那样?我想是吧。所以她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一边,托腮看着我们。
当然不会,先生,完全没有遗传的问题,我想她不是从以前就这样的,至少在我看过的照片中,她都是一名美丽且优雅的女人,只是照片里的模样似乎在我出生后就停止了,我时常想,那时的母亲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但父亲从来不说,我也没问。总之啊,那座马戏团可完全不如您这里规模的十分之一,啊,这里一切都是如此华丽、梦幻,所有道具看上去崭新如初,还有针对不同场合的布景,场面浩大到让人惊叹。我还留意到了,您为每个员工都做了一个星形的徽章,我想徽章上的颜色都有它的意义,是吗?好比那位匆忙要下班的年轻男士,他胸前的徽章貌似是紫色的;后来我又遇到一名正在打扫的妇人,她始终低着头专注着自己的工作,大概是因为卡米尔要来了,那些防护工作肯定把她累坏了吧,我注意到她佩戴的徽章是黄色的;那么让我猜猜,整团里是不是只有您才有资格佩戴红色的徽章呢?果然是这样的,您真是了不起,毕竟能将马戏团妥善经营二十年可不是没有原因的。您说,是二十五年吗,那就更了不起了。
不过先生,我的父亲虽然远不及您的生意头脑,在我心里他依然是可爱且可敬的,我是说,他大可丢下母亲一走了之,可他始终没有那么做,他靠着几台机具和他那并不值钱的宇宙爱好把我们的小家撑下来了。父亲那座马戏团没有那么多眩目的花招,而是按照他所知道的太空全景而设计的,闪耀的银河、自转的星球、深不见底的黑洞,除了几颗闪烁着银白光的灯泡,大部分的道具都是以黑为基调,当然,黑色也是有分的,暗红色的黑、灰白色的黑、棕橘色的黑,可您说,它们又有何差别呢,不过就是亮一点的黑跟暗一点的黑罢了。
当年我们有一场重头戏,理念源自于NASA和意大利航天局在二十世纪时从太空梭上放出了一颗卫星,其间的连接线一直伸长,预计长达20公里,为的是证明在太空中,仅仅20公里的高度就能让两端感受到完全不同的引力;靠近地球的这端越想坠落,另一端则越震动得要逃离,继而那根缆绳会被拉得非常笔直。可是,当年两端距离将近19.7公里的时候,一个微小的裂缝导致缆绳在震动摩擦时产生放电,瞬间的高温把缆绳熔断了,您或许能够想象,那时的卫星仍处于剧烈的震荡状态,而太空梭上有七个人,先生,七个人,那七双受过最顶尖训练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它在失去束缚的瞬间被甩了出去,并且拖着长长的、断了一半的缆绳越弹越高,越弹越远,几分钟便消失在深空里,他们不只看到卫星被甩远了,连船身断裂的感觉都持续了好几天。那颗价值数亿美元的实验品在三周之后总算耗尽动力,又被地球吸了回来坠入大气层,最终焚毁于太平洋上空。您知道吗,它变成火星残片坠落的时候甚至没有人想对着它许愿,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个破烂的失败品。可我父亲不同,他为此深深着迷,我想他着迷的不是那个让人类一度疯狂的宇宙愿景,而是毁灭与尚未毁灭之间的微妙联系,于是才有了后来他发明的星空转体特技,特技的过程是由他来扮演太空梭,而我,自然就是那颗将抛未抛的卫星。
您说的没错,先生,将太空实验运用到特技中确实少有,可并不是没有,您想想,特技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挣脱地球引力,比如空抛、走绳、摆荡什么的,只是我父亲他更崇尚的是混乱。您要知道我第一次“升空”时不过十岁,父亲在我身上装了一套改造过的钢索固定结构,其中一条钢索从前腹的金属环引出,沿着三楼的滑轮改变方向;另一条固定索从侧腹能旋转的金属环牵到主舞台,连在负责“引力”的乔身上。父亲则在舞台上以踩踏的方式收放那台我都能喊它爷爷的主轮轴,我这么说您能懂吗?也就是说,乔只消稳稳站在原地,我和它之间的钢索就会因为我越来越高而越绷越紧,而后我的身体只能被迫开始拧转。三楼的聚光灯在我升到最高点的同时打亮,两束暗黄色的线条照射到我身上,跟着我的身体上下摇晃,形成抱住我的一团小火光。此时我再挥舞手里忽橘忽红的火把,让飞溅的火星与包裹它的火团在空中不断翻卷。其间哪怕乔因为受力而挪动一小步,那么我扭转的速度就会加倍,就像当初那颗猛力弹跳的卫星,虽然它最后的结局是自燃,效果依然失控又精彩。有时我甚至分不清没入脑中的咯嘎响声是金属扣环正在高速转动,还是那些腾空的火光相互碰撞而发出尖叫,亦或我的骨头在甩动下产生摩擦或位移。
我想这些特技对先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做一些唬人的灯光效果就能够达成——不不,我当然不是来向您推销机具的,如果您愿意拨出耐心听我把故事说完,那么我真的会非常感激,这也是我此刻想再次强调的事情,现在唯有您可以拯救我了。嗯?您说那条鳄鱼吗?当然了,班吉就是在下方等着钢索断裂的“宇宙深处”,想必您也清楚,人们付钱并不是真的想欣赏那些表演,他们只是期待可能的意外状况出现。
谢了先生,我不抽烟,从前那些火把产生的浓烟都要把我的肺部撑到爆炸了,我现在可是一点烟都不想再吸了。是的,我是说从前,您猜得没错,父亲的马戏团在三年前就已经停止营业了,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可酒精已经摧毁他的身体三次了,是的,您那么快就想到了,就是中风,中风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酒精,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直到第二次他还能勉强使用半边身体的力气去操纵主轮轴,可在三年前那次他彻底倒下了,自然也就无法再继续他的太空梦。您也许会说,我能够替父亲把梦接下去,可是我想,他大概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的父亲并不是个暴戾的人,至少在他生病以前,我们的关系还能算得上是相敬如宾。起初我说他是一个可爱又可敬的人,这点绝对是真心的,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父亲,而我也始终相信,父亲对我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他的感情。或许可以这么说吧,每当我顺利完成一次还算精彩的表演,父亲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像看一个残次品,我表演得越卖力,他对我就越闪躲。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任何赞美,哪怕只是一句“辛苦了”,或是“嘿!小子,你今天干得不错”都不曾有。怎么说呢,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他表现得就好比那艘太空梭上看到卫星断裂的七双眼睛,几乎把全宇宙的绝望都吃进了肚子里。于是下一次我会更卖力,在扭转到几乎失控的时候不再本能去扶住钢索保持稳定,有时也为手里的火把加戏,假装要引燃自己,或是引燃钢索,让整个过程看起来更刺激。可是,可是先生,每当我在空中试图要看到他欣慰的表情时,他却总是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细数主轮轴上每条螺纹的距离,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不肯多给我一个眼神。我总是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做得不行,除了让自己掉进班吉的嘴里,我真的已经尽了全力。
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我想他只是把表演看作自己的命,毕竟即便我做得再好,都无法像真正的卫星一样去优雅地对抗引力。若要说到再小一点的年纪,我的记忆就更模糊了,大部分时间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您若要我去回想他的手掌粗不粗糙、走路是否呈八字型,或是他用哪一只手拿烟斗、哪一只手点火,我几乎记不清了。可我却记得他是如何用手掌测量水温,替母亲洗澡,又是如何浅含一口热汤,喂母亲吃饭的。我确实是有一种感觉,他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他为了圆梦而生出来的实验品。可是先生,您觉得真正的一家该是什么样子的呢?难道他要空出时间教我踢球,或者在我受伤的时候亲手为我上药吗?我的父亲,咳,我想我的父亲从未真正抛下过我,他会替我检查绳索是否牢固,会将母亲吃剩下的蛋盛给我,他也曾告诉过我他的宇宙梦,虽然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他那时仰望星空的笑容,比他所有对我露出过的笑容加起来还要灿烂、还要久。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父亲只是把所有的爱留给了母亲和他的梦,把实现的标准留给了我。
后来在一次事件中,父亲对我的态度有了更大程度的不同。那天是周末,您知道的,周末来看表演的人总是特别多,眼下我正在表演星空转体,身体已经拉到最高空,而三楼灯刚点亮,眼下也是跟乔之间的钢索绷得最紧的时候,但扭转始终维持在勉强还能控制的速度,我正试图在强光下控制火把的方向,避免它被风力吹到自己身上,就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侧腹的拉力突然加重,原来是乔往后挪了一半步,就半步,您记得吗?哪怕它只是突然把鼻子伸长,或是嘴巴嚼动得快一些,都会让最高空的我产生加倍的旋转拧动,这种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并且乔原本就是为了增加引力的不确定性而存在的。就在它移动的同时,我旋转的方向也发生改变,身体的角度再次发生倾斜,且幅度更大了,那时我下意识踢出左腿要保持平衡,想当然我踢空了,整个重心因此歪得更严重,然后,火把就在那刻垂到我小腿上了。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害怕,也还未来得及意识过来,小腿侧已经蹿起了一根小火苗,幸运的是那根火苗很快被风扫熄了,而我连痛都没有感受到,就听见下方舞台有个女人在尖叫。
这里我想先说说我的母亲,我是说我的妈妈,妈妈总是特别害怕暴风雨,小时候,屋子四周曾是大片的灌木林,后来父亲申请了营业马戏团才被允许开出一小块空地。在还没有马戏团的时候,每当有风雨逼近,林中会传来阵阵树叶哭泣的声音,就像有树灵在对狂风哭诉。父亲这时就必须放下所有的事情守着妈妈,也幸好下雨的时候矿场是不开工的。我时常听着窗外的狂风暴雨,看见父亲张开双手将妈妈裹进一条白色的羊毛毯,再将不断尖叫和发抖的妈妈牵到火炉前,放一个柔软舒服的枕头在她怀里,然后拿出为她烤的小饼干,坐在面前对她说故事。他必须要说一个阳光普照的故事,或是宁静平和的宇宙的故事,才能让妈妈暂时安静下来。他会说,“嘿,宝贝,宝贝,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您说我吗?父亲这时候是不允许我存在的,他会要我回到自己屋里待着,然后我就坐在门板下面,通过开了一半的门缝看着他们,听着窗外的哭声、妈妈的尖叫,还有父亲的故事。
先生,我是听着妈妈的尖叫一路走到今天的,来找您的路上,我似乎又从外面的风雨中回到小时候,看见了父亲罕见的温柔。抱歉,我又扯远了,您猜得没错,那阵冲上舞台的尖叫就是妈妈发出来的,我在旋转中看见父亲慌张地将主滑轮固定,谢天谢地这是他做的第一步,接着他用我见过最快的速度冲向妈妈,双手环抱她的腰,把头抵在她锁骨上对着她耳朵安抚,他没有马上把她拉下舞台,而是就在舞台上、在所有观众的眼前这么做了。其间他又脱下那顶黑色的软呢帽,您知道吗,我父亲非常不喜欢戴帽子,因为他的头发很浓密,浓密到他只要一出汗,前额的头发就会集中,往脸上滴水。那时他只能脱下帽子来抹掉不断聚到他眼皮和上唇的汗珠。接下来他把妈妈的身体转过来搂进怀里,不让她再对着我的方向尖叫和哭泣。我在飞速扭转的宇宙中俯视这一切,那两条三楼灯束仿佛早已离开了我,汇聚成一条长长的斜线照在他们身上,他们成为宇宙的轴心,光束里的尘埃悬浮在拥抱着的两人周围,我虽然在扭转,但每一粒我都清晰可见,先生,每一粒悬浮的粒子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宇宙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绕着他们打转,那些吊挂在半空的星球,那些像细长银河的银色绳缆,包括我这颗只会失控自燃的卫星。整个宇宙唯一不动的只有他们。
我和您想的一样,先生,我也很愿意、甚至无比渴望将妈妈当时的行为称为“母爱”,那可能是她内心里依然害怕儿子正受到伤害,所以才如此激动地冲上舞台。可我父亲并不那么认为,那种感觉并不是嫉妒妻子把爱转移走了,而是因为我,是因为我让他妻子受到了伤害。从那件事以后,他希望我尽量待在三楼的夹层区吃饭,他说我应该更要熟悉三楼的视角,也更需要适应强光的照耀。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午都显得比原来还安静,当观众逐渐散场,通往三楼的阶梯上会放着一份父亲打包好的盒饭,米饭上面铺有几块鱼肉或者鸡肉。通常他们吃饭时我会先把台上的机具检查一遍,提防下午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把一切都检查完后,再就着灯光坐在三楼的第二个台阶上,光线总能适当地照在那个位置,把我的身体照得暖烘烘的。我用筷子把渗进鸡肉里的酱汁压到饭里搅拌,看着下面的父亲脱下外套,把外套披在妈妈身上,偶尔也会透过夹层的气窗看见空地尽头的树影,它们和我一样被包裹在暖烘烘的光束里,在微风中轻微晃动身体。
我不确定父亲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喝酒的,也许就是从那时。总之某天开始,酒精的味道逐渐蔓延到家里,不不不,先生,我父亲并不是酒鬼,毕竟他真正喝酒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年,其实医生那么说我是很不服气的,父亲沾酒,但他并不酗酒,他只有早上和睡前会自己在木桌前小酌几杯,喝的还是廉价的波本酒。酒后的他更没有对我或者对妈妈拳打脚踢,至少在我看来,他一杯接着一杯的背影相当冷静,他会拿出妈妈的木盒,打开来看上好久,我想那盒子里是有他们两人的故事的,而他也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认为是早年矿场的环境让他的脑袋留下的后遗症,才导致他后面三番两次的中风。
第一次他很快就恢复了,除了一边的眼睛无法控制,时不时地连眨几下,可第二次他身体被掏空了整整一半的力气,表演时,他需要单手撑在一旁施力,才有力气踩动主轮轴,如果没有手的帮衬,他往往踩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了,那时我会被悬在二楼跟三楼的半空,忽上忽下的,几次差点就和刚开始练习一样,直接吐出来了。可最懊恼的还是他自己,由于几次升空的失误,观众失了兴趣,常看见他在舞台上把头甩得大汗淋漓,主轮轴就是没有动静,我只能开始用手上的火把吸引大家的注意,或是尝试自转体位想些新的花招什么的。有一次,我干脆扔了一个火把到舞台上,试图引起乔的反应,结果反而是班吉冲上前来把火把一口吞了,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可我没想到的是,那次的自作主张让他非常生气,他说,“小子,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是不是认为没有了我,你依然能够主掌全局,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那次中风也并没有让他减少酒精,反而让他喝得更多了。表演失误时他会气馁,盛给母亲的汤碗被他弄洒了也会气馁,可是先生,每当我试图想要帮忙,他都会把我赶走,即便是在家里,他也会说,“你啊,就去三楼灯那里好好待着,我这不需要你。”不知不觉间,他一看见我靠近,三楼灯就会从他嘴里出现。他越来越频繁地拿出木盒里的东西,也越来越频繁将杯里的酒倒向嘴里面。
当然可以的,这种风雨,您是应该先出去把园里的大门锁紧了,其他人应该都下班了吧?您真是体恤员工的好老板。您说挂在旁边的这顶吗?好的,我这就替您拿过来。刚才我就在想,这么华丽的帽子,也只有您才配得起了。是这样的,我非常同意,不戴帽子总觉得头上少了点什么。那么先生,我会在这等您回来的,真是太打扰您了。
您回来了,外面的风很大吧,就在您拉门出去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种树叶的哭泣,但愿卡米尔不会为镇上带来严重的灾情。当然了,先生的戏团一到了镇上就遇到这种事,想来运气也真是不好了,等到天气稳定了,我一定第一个过来捧场的。
是的,刚才我说到父亲喝酒的事情,接下来两年他照样喝酒,可身体却越来越差了。他无法在饭菜里控制盐巴的量,也测不出要为母亲洗澡的水温,有次他甚至把自己烫伤了,手上都起泡了也不见他有反应。我想他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有继续照顾母亲的能力,可他并没有放弃,也依然拒绝我的帮助,甚至拒绝得更强烈了:他会摔掉我递给他的碗,或者把我放给母亲要洗澡的水全部抽干,他什么事都想要自己来。父母跟我不一样,他们都是右撇子,可他现在得自己练习如何用左手倒水、铺床、吃饭。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嗯,所以即便我前面已经说过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先生,他真是一个可爱又可敬的人,您说是吗。可是啊,他还是得放弃一些热爱的,比如他奉献了很久的星空马戏团,当时只能选择先关闭一阵子,等身体好了再重新开张,虽然中风的情形往往只会每况愈下,但至少那时他是这么想的。
为了我和妈妈,他首先把班吉卖到邻镇的动物园里去了,那段时间我在街头派报纸,要维持基本生活还是不难的。除了早晨的派报工作,我和乔都闲下来了,我常常跟它待在一起,没事就拿着长柄刷爬到梯子上替它搓身体。先生,不知道您养的大象能不能接受洗澡,总之乔似乎很排斥有水冲到身上,它会把鼻子抬得高高的,仰头表达抗议,我只能用热好的湿布爬到他背上先擦一遍,再拿刷子一块一块地刷。刷完后我把切好的甘蔗和菜叶子拖过来,整袋倒在它脚边,它用长鼻子在地上拨,把菜叶都拨散,然后绕着叶子找到它想吃的那块,再慢慢将它们聚拢,卷进嘴里开始咀嚼。
不怕您笑话,我跟乔的友谊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从前是它屹立不摇地支撑住那条和我连接的钢索,不让我彻底飞走;后来也是,否则除了派报我就是待在自己的屋里,翻阅几本父亲扔给我的二手书。也许您听来会觉得很傻,但我时常会和乔说一些话,比如今天的风不大,报纸很好发,或者今早有个孩子拿了报纸却没有给我硬币,连邻街的面包店换老板了这种小事我也会告诉它。我认为动物是听得懂人话的,别说动物了,我认为我们说的话妈妈一定也能听懂的,他们都一样,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父亲第三次中风是在即将入冬的晚上,他倒下时桌上的酒瓶酒杯铿铿锵锵全泼到他身上,他蹬着腿挣扎,我却怎么也拽不动他,怎么也拽不动,先生,那种感觉是很无助的,我好怕自己会失去他。那时候我想起所有跟他有关的记忆,想到他带我去量身定做衣服,把帽子戴在我稀疏的头发上,想到我第一次把星空转体完成还没有呕吐,他对我点了个头,对,对我来说那就是肯定了,我还想到他照着书本跟我说宇宙是怎么形成的,先生,他还说,他说如果没有我和妈妈,他现在可能就是一名太空家了。然后我还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可是啊,还好我有她。”我记得很清楚,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还小,小到我到现在才想起来那些事。当下我只能把妈妈先关到屋内,找来一台板车把他拖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他的情况再不可能好转了,他无法像从前还能凭着半边的身体做事,他只能躺在床上或坐着轮椅,直到他过完这辈子。
先生,那段时间真是噩梦,可是一旦经过了,您会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我主动联络了父亲创立马戏团时合作过的朋友,没有人需要一个破马戏团,但有人愿意把那块场地买下来,重新做个农场什么的,他出的价钱并不高,可是我想足够了。父亲躺在床上,眼珠子这里转转,那里看看,他只能盯着我四处打电话联络,再也无法开口叫我回三楼灯去了。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正在同意我,还是在骂我蠢货。那段时间妈妈变得很安静,她会待在父亲的旁边什么也不说,我在她最常坐的凳子边放了一摞有许多照片的杂志,她可以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还会拍拍父亲的胸口,像对待孩子那样,嘴里哼着什么。
是的先生,乔是不得不离开的,我约了几个买家陆续过来看它,我觉得它是知道的,它当然知道了,那阵子我几乎没有空和它说话,连刷澡的时间都没有了,倒下一袋烂菜叶子我就得离开,回到屋里守着父亲和妈妈。先生,您有做过自认为后悔的事情吗?是吧,即便是学识地位如此之高的您都曾经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何况是我呢。过几天开始下雪了,我抓起一件用不到的薄毯缝上了线,挂在乔的身上,想着多少为它遮挡一些。又过了一周,买家确定了,可就在他要来接乔回去的前一天,乔却不见了。我也想过,乔可能是被人偷走了,毕竟镇上谁都知道我们家遭遇了什么,想要见缝插针的人多了去了。可是,笼子一看就不是被人破坏的,而是被它用蛮力掰开的,它是如此有力,只是从来不用那个力气去伤害被吊在空中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我。但是那次不一样了,我想是因为它知道,要它离开的人是我。
那天我带着妈妈到灌木林里找了一整天,我才知道她是多么向往外面的空气。才一出门,她便兴奋地想去扑树上的小鸟,还把叶子的雪片全抖到自己身上,她当然是摸过雪的,只是父亲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毕竟我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些什么人,是吧?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坐在一棵大树下,我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好陌生啊,好像从我出生以来就从未真正看过她。我牵着妈妈,一路陪她玩耍,一边寻着地上的脚印,可是雪落得太快了,所有足迹几乎已经被掩盖。后来我是怎么发现乔的呢,说起来还得感谢我绑在它身上的毯子,不过那时毯子已经不在它身上了,而是用一种很安静的姿势仰躺在湖面上,安静到几乎没有风去动它。若说我的生命有过什么后悔的事情,我想就是它了,并不是说我不应该要把它卖掉,而是我没来得及在它要离开前对它多说几句话。您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的引力已经没有了,先生,我是说,我的引力没有了。
后来的生活还是日常,我离开了三楼灯,也不再去曾经有乔的地方,只待在家里专心照顾父亲和妈妈,父亲再也不会拒绝我盖在他身上的棉被,也无法推开我为他端来的热水了。该怎么说呢,当时我竟有一丝油然而生的优越感,起初我还是害怕父亲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瞪着我说,“小子,事情不是这样干的。”慢慢的,我可以大胆地将水杯和他们的放在同一张桌上了,好像我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一样。我有幸能抚摸到父亲的双脚和手掌,厚厚的、黄色的粗茧在那只长期踩踏主轮轴的右脚板结了一块又一块,而那双骨节突出的双手却单薄得让我不敢想象。先生,虽然他现在连逞强的力气都发不出来了,可是从那双镶满愤怒与绝望的眼睛里,我知道自己远远没有长得像他期待的那么大。至少,我们三人终于睡在同一间屋里了,父亲和妈妈照样躺在一张床上,而我则睡在他们床下。我能听到父亲的鼾声,还有妈妈的,每四个小时我会醒来一次,替妈妈盖好被子,替父亲换条干净的裤子,如果外面要起大风,我就学他将窗户用木板钉紧了,再把他钟爱的科幻布景收进屋里。有件事我一直很不想承认,其实我对外太空并没有什么兴趣,终其一生我都照着父亲要我做的事,可这方面我同样是失败的,因为到他生病之前我都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以后就更别说了。现在我还是悬在半空,既没有人把我放下来,也没有人让我失控。这种感觉,您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父亲死在一个很平常的夏日夜晚,没事的先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奇怪的是,那晚我正梦到他,乔也回来了,我们又回到那个舞台上,父亲戴着那顶黑色的软呢帽,乔一动不动地拉着连接我的钢索。当时我没有看见妈妈,但我想她一定就坐在观众席的某个地方,仔细盯着不断被拉高的我。这次我没有因为上方的拉扯而开始扭转,反而是舞台在转,三楼灯在转,银河、星球在转,父亲在转,乔也在转,我变成舞台的轴心,他们绕着我,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光线被拉得好长,可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然后父亲的帽子在旋转中脱落,露出他那头茂密的头发,接着他们越转越快,快到我分不清谁是父亲,谁是乔。当我醒来的时候,妈妈趴在父亲身上睡着了,而父亲的身体出了一堆的汗,把床都晕湿了。先生,您说父亲死前有没有想要叫醒我呢,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真是可怕啊,那些呼呼呼的声音,您听见了吗,卡米尔似乎已经到了,很抱歉,浪费了您那么久时间,但我就快要把话说完了。我吗?承蒙先生关心,我当然会有回家的办法的。后来啊,后来就剩下了我和妈妈,妈妈在父亲走后变得更安静了,她几乎不再尖叫,也不再自言自语了。很多时候她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我会让她坐在镜子前面,用她留下的花朵发夹装饰她的头发,使她眼下那颗迷人的泪痣不被头发遮挡。我相信如果再把她收拾一下,一定能回到像照片里一样漂亮,不,甚至更漂亮。有时她会从镜子里看着我,拍拍我那只替她整理衣领的手,我觉得先生,她是在说,“谢谢了,我的好儿子。”这时我会想回头跟父亲说,“嘿,您瞧,她认得我。”遗憾的是,他已经看不到了。是的,我的母亲拥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就算生了病也没有让那头长发黯淡无光。照片上的她是不论谁见到一眼都会爱上的女人,相信我,先生,如果您看到了她,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哦,是的,是的,她那对稀有的眼珠子,亮得和绿宝石一样,金头发、碧眼珠,您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先别急着说话,先生,我还没有把故事说完呢。
其实我不止想过一次要送妈妈去疗养院的,之前有过一次,在父亲走后又想过无数次。眼下我几乎要把家里的钱用光,再不出去工作,我和妈妈就得饿死了。就在那天,同样的狂风暴雨,我明明把门窗都钉死了,风声还是很大,我正东翻西找想看看有没有没花完的积蓄,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时常打开的木盒,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宝贝,能让父亲对着它喝下一杯又一杯,喝到最后不省人事呢。先生,想必您一定跟我一样好奇。我连找了几个柜子,最后终于找到了,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就两样,其中一样您知道什么吗?巧了,和您胸前这个一模一样的,刻有马戏团字样的星形徽章,而且都是红色的,背后还有被撕扯下来的破棉絮。
怎么了,先生,电话不通吗?怕是今晚风雨太大了,它们是能把所有声音都吞掉的,关于这点,想必您也是有经验了。您别急,既然我来了,就会把故事讲完的,这是我的一生,对我非常重要。当然我当下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明显不是一个值钱的东西,至少没有和它放在一起的这把左轮值钱,是的,就是您看到的这把,里面的四颗子弹想必已经放很久了,和我一样,十九年?更大的可能是二十年。至于还能不能用,就看它愿不愿意了。
看着我,先生,嘿,嘿,我说,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然后看着我。总之,当时我朝那枚徽章盯了很久,没发现妈妈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直到她发出一声我有记忆以来最撕心裂肺的惨叫,真的,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叫声,但是先生,我想你应该听过。你听过的,对吗?不知道你听见的时候,有没有像我或是父亲一样,冲过去抱住她、安慰她,你又有没有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会没事的。”你——有——吗——当时我只是很快把徽章收进盒子里,然后学父亲用白色的羊毛毯把她裹成一个小雪人,牵她到火炉前面坐着,我拿出那些久未翻阅的宇宙书,想象父亲当年的口吻,一句一句读给她。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当然,事情只有在当下过去了。后来的一年里,生活照旧,日子肯定并不轻松,但也还能过。直到巡演的消息出现在报纸上。上面说距离你们上次来到镇上,已经过去二十年了。那天阳光正好,妈妈看到新闻却又一次失控了,那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早晨,她自愿的。父亲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对我更失望的。
抱歉,我好像又把不该说的都说了,说到手汗都把枪柄握得那么湿了。不,你错了,我从开始就告诉你我不是来求你施舍的。现在我已经确认,我生来就是注定要坠毁的,这点我无话可说,可是我的父亲、我的妈妈——那位美丽的女士,他们本不该如此,本不该如此的。当然我还是很感谢你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听完了,你瞧,卡米尔就在窗外看着我们。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一开始就是要被抛飞出去的,那么,你是否也该体验一下混乱的大气层呢。
现在,先生,我就不再打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