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蝉鸣时
临近正午,我正在桌上看书,一声别具刺耳的声音从窗子外各种噪声中喷吐而出。起先,我以为听错了,还未细想,接连的高亢又骤然而至。它已给了我答案。
“蝉鸣!”
我如打坐入定已久的高僧被引磬叫醒般想问今夕何夕,上网去搜,夏至已过一周。不怪我太麻木,只是城市森森,远离了田野的人也似远离了节气,远离了家乡。且如此之说吧,虽未离家甚远,区区数十里路,已隔千山万水。一只蝉攀附在某一树干上,腹部由于不停颤动而发出声响,震耳欲聋,随即又在车辆逐渐稀疏的午后戛然而止。那是越去越远的童年吗?是阔别多年的故乡吗?渗湿泥地的暮色渐渐沉落,叶子黑色的剪影在暮霭中摇动着,大人们扛着农具如鸟雀归巢般回家,小孩子鱼贯破门而出,黑影组成的大军随着圆锥形光柱慢慢游移。不时有惊叫声传来,那是初尝丰收硕果时的喜悦。
这样的季节,必定是守着天气过日子,天气预报一日不离,若有事耽搁,恐被责骂,要赶紧出门询问邻居。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一块乌云蔽日,群起而忙活,堆麦,装麦,来不及时用塑料布罩上,四周压上木头砖块类的重物。汗未擦干,又跑去别处,看谁家的麦子还需帮忙。在危机时,人们绝不会装聋作哑,坐视不理,一年的收成,恐被糟蹋,也就顾不得平日的纷执了。雨点砸地的时候,地面已干干净净。人们在屋檐下、窗子里或门廊前伫立赏雨,疲惫的脸上破开了久违的笑容。
麦子收了吗?收了吧。记忆忽现,孩童时期的点滴纷沓至来,又觉无力一一数落。
只记得那一片暗夜的星空。星空是黑的,星空下的街道亦复如是。没有路灯的街,竟美得无以复加。也许唯有在穷山僻壤中才能再现如此景致了。在宁静而热闹的苍穹中,你在看那些会眨眼的星星,你在找最亮的星星,你在找长了脚的星星,你也在找跟你捉迷藏的星星……你感到手背上有东西轻轻掠过,你低头再抬头,哪个星不见了?你有一刹那间的彷徨,丢了哪一个?无论哪一个走丢,你都受不了……那时候,你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你向它们发出的每一个蠢问题它们都照单全收,却沉默不语。人看苍穹久了,眼泪会掉下来,找不到自己,可正盯的那颗星难道不是自己?褐色的瞳仁蒙了眼翳,眼里的水汽跟星星融化在一起,最后只剩一点朦胧的亮光闪烁着。心只有在面对星空的时候才会壁垒全无吧。
一个晚上,你们姐妹仨并排躺在麦场上搭的防蚊帐子里,讨论谁今天有幸可以留下来过夜。你觉得你没有任何可能。于是你盯着天空,只觉夜色美,星光美,朦胧的月美,微风徐徐,心中享有无限惬意。你已觉心满意足。啊!谷场不远的那几间联排房还在吗?它们已是堂舍高危,泥涂褫落,断墙聩毁,树木杂生。它被大树刺穿口子,而那些树木毫无顾忌地一路向着天空长去。每次经过,都只是驻足遥望,它似有引诱一般。你知道它必然立着,已历经百年并还要百年不腐般立下去,似是某种神秘的任务。多想长一双千里眼啊,顺着那些破洞将房内一窥究竟。一个晚上,二姐说:“我们去那破房子里看看吧,听说里面有很多结了龟。”她拿手电,我拿小桶,趁夜色未至,一起出发。步履轻快,但心中焦急,怕哪个眼疾手快的孩子抢了我们的先。越靠近房子,越觉鬼气森森,房前是无边旷野,房后是一片树丛。两人费了很大劲迈过一片杂草地走进房内,我们俩自觉手拉手。先审视环境,手电筒光柱在一片蛮荒的草木与断墙间来回游移,猩红的大字映入眼帘“毛主席万岁!”,头顶房梁倾斜,瓦块剥落,房屋似一具残骸在夜色里抖抖瑟瑟。光圈开始聚焦,顺着近旁的一棵大树移动,在树干朦胧的疏影里,一条长蛇挂了下来。两声尖叫炸开了草丛,慌乱的脚三窜五下就奔了出去,早不似之前笨拙打探的姿态了。我们还在跑着,直到将房子远远甩在后面,停下来时,已立在平坦开阔的大路上。生命中的这种意外,总在事后让人如获珍宝,不是关于勇气,而是关于侥幸。记得那次吗?多难得!是啊,幸而虚惊一场!
不记得谁说,儿童从不回忆,青年只幻想未来,唯有年岁渐长才开始回忆过去。而到老年更甚,直笑得面似靴皮,熠熠生辉,嘴角还能砸吧出一丝甜味儿。端看,他已专心致志跌进染霜的岁月里了。
蝉声又起,太阳的炙热继以扩展开来,树丛下密密的小圆点在路面跳动,忽而又被摇摆的树影淹没。阳光已从一个屋角偷偷移到另一处角落,在地面上落下不规则投影。它是翻云覆雨偷天换日的老手。有一天,我感慨时间的残忍,感叹人在苍茫中的无力,我希望有一个可以接住我话的人。我等来的是“我觉得我还年轻得很”。因此,我不再说话。我看见夜幕平静地垂落,一群骑机车的小伙儿在音响的爆裂声中呼啸而去,地面上的积水留下几条弯弯曲曲线形的潮湿痕迹。人们随随便便从上面走过,然后痕迹也不见了。
这样的时刻,我将到我自己的堡垒中度过时间,把它留下来的痕迹如鳞片般剥落下来,经过开花、冰霜、雪落,经过新的季节,新的年月,再碾碎为尘,直至散落,又复归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