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检验报告
书蓉倚在床头,手里拿着遥控器来来回回摁键,不停地换台。唉,电视越来越无聊了,也没有好看的电视剧。她把遥控扔到一边,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今天胃里不舒服,中午吃的饭都吐了,良子心疼她,让她在家休息,一个人去店里了。婆婆在院子里洗衣服,没好气地摔摔打打,嘴里也不知在叨叨什么。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远嫁的女儿,注定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她娘家在千里之外,当初她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依然决然地跟着老公来到这里。
三年了,良子待她还像刚结婚的时侯,宠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选择良子是正确的。可是婆婆……“唉”,她叹口气。
虽然有良子宠着,可她内心还是会孤独。三年了,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她依然觉得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没有亲人可以依靠,她甚至不敢告诉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亲人,她过得并不好。
尤其是结婚三年,她的肚子依然平平的,婆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村里那些和她结婚时间差不多的,还有比她结婚晚的小媳妇们,一个个都生娃了。婆婆开始还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去吃喜面,后来就一个人去,回来了噘着嘴不高兴,再后来自己也不去了,只让良子篮子送鸡蛋过去。
“你说你这只老母鸡,瞎,整天就知道吃粮食,也不下蛋。”婆婆又在指桑骂槐。
她一下就火了,掀开被子,跳下床,“今天非得给老太婆理论理论。”刚走两步,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了,她赶紧做回床上。
婆婆还在大声唠叨:“公鸡打鸣,母鸡抱窝,这是自己的本分,晓不晓得啊?”
“老太婆,去死吧。”书蓉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其实书蓉两年前就去医院看过,检查结果她一点毛病没有,那么病症就出在良子身上了。她拉着良子去医院检查,可良子死活不去,并且拍着胸脯向她保证,他去医院看过,没有毛病,还把一张检查结果拍到她面前。咦,这是怎么回事呢?两人都没有毛病,怎么怀不上娃呢?良子劝她顺其自然,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蓉儿,你就是我的娃,我会疼你一辈子。”良子总是嬉皮笑脸地说。
三点不到,良子就急匆匆回来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书蓉,眼里满是疼惜。
“好点没有?”良子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
“嗯。”她懒得说话。
“我去给你做碗鸡蛋面吧,看你中午吃的东西都吐了,好不好?”良子歪着头问她。
“不吃。”
“那你想吃啥,宝贝。”
“啥都不想吃,唔唔……”她一阵恶心,赶快跑到院子里,吐起来。
良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我去给你买胃药去,妈,你过来一下,妈……”良子朝他妈的房间喊。
“怎么了,怎么了?”婆婆装模作样地走过来。
“妈,你看着小蓉,她可能胃病犯了,今天一直吐,我去药店买药去。”良子让婆婆扶着书蓉,自己去推自行车。
“等着,良子,不能吃药,看她这样,是有了吧。”
“有什么了?”良子一头雾水。
“你个傻孩子,你说有什么?有孩子了呗。”婆婆笑的一脸菊花。
“怎么可能?妈你就会瞎说。”良子狠狠地瞪他妈一眼。
在婆婆的坚持下,他们去了镇上医院,化验结果,书蓉真的怀孕了。婆婆差点高兴地昏过去,而良子一脸不可置信,把结果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当从医生那里确定是真的时,他竟然一脸愤怒,头也不回的自顾自地走了。
身子越来越沉,书蓉很是辛苦。婆婆一改态度,对她殷勤伺候,做饭洗衣,甚至后来给她洗头洗脚。而良子就像犯神经病一样,天天不见人影,有时打牌到半夜,有时喝的酩酊大醉。书蓉好不容易怀孕了,心想这下可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了,她满心欢喜,也懒得和他计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书蓉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乐的差点疯了,一有空就“心啊肝啊”地抱在怀里,对书蓉好得像亲妈,像伺候皇太后一样地伺候书蓉,书蓉也慢慢原谅了婆婆。
可良子和婆婆的态度,正好一个一百八十度,对她娘俩爱答不理的,从不主动抱抱儿子。书蓉很是纳闷,心想:“良子这是咋了,喝了傻老婆尿了?不行,我得和他说到说到。”
书蓉和良子闹过几次,良子还是那样,早出晚归,整天盯在店里。书蓉很是生气,店又不是离了他不行,不是还有伟在吗?
这个店是良子和伟合伙开的,修理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兼卖各种车的配件。良子和伟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他俩和书蓉曾在一个厂子打工,后来良子和书蓉谈恋爱,回来结婚,伟也不愿一个人在那边了,也回来了。
良子和书蓉腻腻乎乎地度蜜月的时候,伟去学了半年的维修,回来鼓动良子和他一起开了这个维修店。开始良子只给他打下手,慢慢也就学会了。两人由于态度好,价钱公道,生意很快红火起来了。
书蓉和伟也很熟,就常常去店里帮忙。不忙的时候,三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嗑瓜子,伟会讲笑话,常常逗得书蓉哈哈大笑,慢慢地村里有了闲言闲语。这些话传到良子的耳朵里,他虽然自信书蓉对他的感情,但还是心里别扭,和伟在心里就有了芥蒂。
伟一直没结婚,良子和书蓉也替他着急,托人给他介绍了不少,伟不是嫌人家个子矮,就是嫌人家长得黑,慢慢地媒人都嫌伟太挑剔了,不愿意给介绍了。
书蓉曾问伟:“你到底找个啥样的?莫不是你有喜欢的女孩了?”
“嗯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俩别替我操心了。”伟支支吾吾的说。
“那好吧,你好自为之吧。不过要抓紧哦,晚了,好女孩就被人家抢走喽。”书蓉开伟的玩笑。
可是,四年过去,伟还是没有女朋友,伟多次答应带女孩来见他俩,可总是各种理由黄了,最后连个人毛都没见到。多次不经意间发现伟看她的眼神,书蓉再迟钝也有点察觉了,她后来很少去店里了。
十年过去了,儿子成成考上重点中学。这些年来,良子从最初的不管不问,慢慢也喜欢上了聪明调皮的儿子。他和伟的店一直没有散伙,而且一直生意不错,两人都赚了不少钱。
他俩也从当初的年轻小伙,变成了还算年轻的小老头,遗憾的是伟一直没结婚。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良子由以前的咄咄逼人,到后来的态度暧昧,甚至比年轻时的友谊还要深的样子。
良子常常抱着婴儿时期的成成,在伟面前大声地表演一成不变的戏码。
“儿子,”良子大声逗成成。
“哎,”成成奶声奶气地回答。
“叫爹。”
“爹。”
“哎,好儿子”爷俩咯咯咯地笑闹成一团。
“我是你爹,记住没?”良子又用手指着伟,“那是你叔叔。儿子,叫叔叔。”
“叔叔好。”成成呲着小牙和伟打招呼。
每次,伟都尴尬地答应,借口去修车,赶紧躲到外面去了。
成成去重点中学走了半年,良子查出了肝癌,晚期。书蓉哭得肝肠寸断,良子倒是坦然,他对书蓉说:“我总算解脱了,这么多年,由于我的存在,害得你们一家三口不能团聚。现在好了,我走了,你和伟好好过日子吧。”
书蓉哭着呵斥他:“良子,你胡说什么?什么一家三口?我和你还有成成,我们是一家三口啊,你扯人家伟做什么?”
良子默默地从身子底下摸出一页纸,纸张有点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蓉接过来,是一张良子的检查报告,上面有医生的结论:弱精。良子指着报告说:“看到了吗?这是我当年偷偷检查的结果,我是不可能让你怀孕的。成成是伟的儿子,对吗?”
书蓉双手颤抖,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一句话没说,跑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书蓉和伟一起走进病房。书蓉拿出一页纸,和良子的那张差不多,也是微微发黄,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和成成的亲子鉴定,良子,成成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书蓉激动的嗓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成成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很小的时候,我偷偷拿了你和他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本想拿给你看,可你那天和我赌气,还打了我。我气不过,就一直没有拿给你看。”
伟抓住良子的手,老泪纵横,颤抖地说:“良子,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你知道吗,良子?我在工厂受过伤,伤在根部,我没有那方面的功能啊。良子,这些年我不结婚,是不愿害了人家姑娘。”
“啊,怎么会这样?可我当年的报告是不能生育啊。”良子疑惑地问。
“当年我偷偷给你熬药,告诉你是治疗胃病,其实,是治疗你这个病的,”书蓉捂着脸哭着说:“你那张报告,我早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