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2）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她只记得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天上的时候，有一次她偷偷跑到凡间来玩，看见一个少年在河边洗马。马是白的，河水是清的，少年的头发是黑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少年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说，我叫魃。

少年说，魃？这个名字好奇怪。

她说，你呢？

少年说，我叫……算了，说了你也记不住。你就叫我洗马的吧。

她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不对，是她那辈子——唯一一次笑。

后来她就回去了。后来就打仗了。后来她就下不来了。后来她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走到这里，走到现在。

那个少年的脸，她早就忘了。她只记得那个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有一天，她走到一座山前。

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天空都是黑的。只有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红的，红得像血。

河边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个人有人的身子，蛇的尾巴，脸是红的，红得像火。他的眼睛闭着，闭得紧紧的，眼皮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女魃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天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亮得好像太阳突然从地底下蹦出来，贴在你脸上。

女魃眯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看着她，说：你来了。

女魃说：你认识我？

那个人说：不认识。但是我等了很久了。

女魃说：等我？

那个人说：等一个能让我睁开眼睛的人。

女魃说：为什么？

那个人说：因为我睁开眼睛，天就亮了；闭上眼睛，天就黑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闭过眼睛了。

女魃说：为什么不闭？

那个人说：因为我在等人。

女魃说：等谁？

那个人说：等一个和我一样，永远留在下面的人。

女魃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魃说：魃。

那个人说：我叫烛龙。

女魃说：你是神？

烛龙说：是，你呢？

女魃说：我也是。

烛龙说：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魃说：因为回不去了。

烛龙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天又黑了。但是黑暗中，他的声音还在响：

“我也是。”

女魃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说：你等了多久了？

烛龙说：不知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山。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山就长出来了。我睁开眼睛，山又没了。我闭上眼睛，山又长出来。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了。

女魃说：你在等谁？

烛龙说：等一个叫颛顼的人。

女魃说：颛顼？那是我的……

她停住了。

烛龙说：你的什么？

女魃说：我的……侄子。黄帝的曾孙。

烛龙说：他死了。

女魃说：我知道。

烛龙说：葬在附禺山。我见过。

女魃说：你见过？

烛龙说：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过。那座山方圆三百里，山上有竹林，竹子大得可以做船。山南有赤泽水，叫封渊。山北有沈渊，颛顼在那里洗过澡。

女魃说：你去过？

烛龙说：没有，我动不了。我只能坐在这里，睁开眼睛，闭上眼睛。

女魃说：那你为什么等他？

烛龙说：因为他死了以后，会来这里。

女魃说：来这里干什么？

烛龙说：洗澡。

女魃愣了一下。

烛龙说：沈渊的水，是热的。颛顼生前最喜欢来这里洗澡。他死了以后，还会来的。

女魃说：你怎么知道？

烛龙说：因为有人告诉我。

女魃说：谁？

烛龙说：一个叫夸父的人。

女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烛龙说：他追太阳，追到这里，渴得不行，问我哪里有水。我说，往东走，有大泽。他说，太远了。我说，往西走，有河。他说，喝过了，不够。我说，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等颛顼来洗澡的时候，你喝他的洗澡水。

女魃说：他喝了吗？

烛龙说：没有。他走了。他说他要追太阳。

女魃说：后来呢？

烛龙说：后来应龙来了。

女魃没有说话。

烛龙说：应龙杀他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应龙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怎么不跑了？他说：跑不动了。应龙说：那你知不知道我要来杀你？他说：知道。应龙说：那你为什么不跑？他笑了一下，说：跑什么跑，我就是追太阳追累了，想歇一歇。

女魃的眼睛湿了。

烛龙说：你认识他？

女魃说：不认识。我只是……听说过。

烛龙说：他死了以后，拐杖变成了桃林。我看见了。桃花开的时候，红红的，好看得很。

女魃说：你看见的？

烛龙说：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了。

女魃说：那你现在闭上眼睛，能看见什么？

烛龙说：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女魃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睁开眼睛？

烛龙说：因为有人在等。

女魃说：等谁？

烛龙说：等你。

女魃愣了一下。

烛龙说：你来了，我就可以闭上眼睛了。

女魃说：为什么？

烛龙说：因为我等的人，不是颛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