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溪水流年07
第三章 艰辛求学
07
这天晚上,我在马路上溜达。看着夜晚星空,我惆怅满怀,该是离开了,我喜欢这里的孩子,然而我却不愿意亲手把孩子圈养在笼子里,剥夺他们的自由是一种犯罪啊。再见了,临潼,你将成为我青春里的美好记忆。在一个小卖部,我给我的男朋友打了准备回家的电话。他要在临潼来接我。我不让他来,他坚决要来,我很怕他找不见我,反而把他弄丢了。因为我们那时都没有手机。没办法,我俩约定在临潼汽车站死等。
我的那个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小学、初中同学,关系是哥们加一点“青梅竹马”的甜味。因为,我们在一起玩过“摔泥窝、抓石子、八戒背媳妇……”,共度的时光中,有散漫的欢乐,亦有少年的烦忧。不知何时起,他成了我心中抹不去的一片云,却带着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
我的妈妈告诉过我,她的婚姻是父母之命,也没要什么“媒妁之约”。妈妈说,她打小,就被大人指定为我大的媳妇,大概是那个时候农村所说的“童养媳”吧。在我看来,妈妈心里肯定有过对童养媳的酸楚;但是,我大和我妈却把“家”的根基建的如此坚固,让我们子女在家的庇护下,享受了无尽的温暖与爱。虽然他们对“爱情”一知半解,可是他们把“爱”编制的像农舍里躺着的“老笼”(农民用荆条自编的框子,很大,盛装的东西多),相貌是那样的难看,但却出奇的耐用、实惠。记忆中,我大我妈在我的面前从来没有拉过手、拥抱过,而更多的是为鸡毛蒜皮的琐碎生活吵得不可开交。然而,他们常在次日的黎明,就像什么没有发生一样,一人牵牛,一人抗犁,去往田地耕耘了。这是怎样的爱情与婚姻,我曾经蔑视过他们的爱情,嘲笑过他们的婚姻,然而随着心智的成长,我却对他们的婚姻观逐渐产生了崇拜,我仿佛觉得命运的无形之手把我抓住了。
这个无形的命运,大概是我即将面对的婚姻。父母早已钟意曹家的后生,他是村南梁三组的曹根旺的三公子。曹根旺是溪水村的村长,作为曹村长下属的我大,能攀上这样的亲家,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妈看中的是曹家的六间大平房,还有三个大粮囤。无论是我大相中的是曹家的“家势”,还是我妈看中的是曹家的“家资”,都抵不过我相不中“曹懒蛋”。曹懒蛋学名曹毅,其名不配其人,他身长五尺不足,滴溜溜转的一对鼠眼,看似思考,其实学习一窍不通,唯有亮眼的是一身行头,堪比城里人。曹公子在路上走,我只看他的影子,就让我心里泛潮。
话扯远了,还是说说我心里那个他吧——赵亮。据他讲述,他爷上世纪六十年代,从陕南翻越秦岭,逃难至溪水村。解放前,他爷为地主放过牛,受过很多恓惶。解放后,陕南土地少,难以养活他家十来口人,他爷便拖家带口,一路北上,沿路乞讨,游荡多地而难以落定。一年后,他爷把他六姑一分彩礼未要,嫁给本村大户刘家,方才安户续养赵家香火。
到了赵亮父辈,日子翻了身,不愁吃穿。黑窑洞前盖了砖瓦房,猪、牛、羊、鸡房前屋后,哼鸣不息,好一派向荣景象。爷爷腰驼背了,还一日三晌劳作田里,父亲两鬓斑白了,还开荒地,广积粮,大哥和二哥,都不示弱,舍得量力,靠一双勤劳手,成了家,日子过得很红火。赵亮初中毕业,被他大三次逼迫上高中,赵亮都未屈从。他硬是跟着堂哥黑娃学习泥瓦工,早早加入了建筑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工”。
套句心窝子话,我和赵亮有割不断的情缘。高考落榜那年,是赵亮一直安慰着我受伤的心田。是他笑着说,条条大路通北京,只要想要幸福的生活,考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们并肩走在溪水河畔,他滔滔不绝的描绘着未来的生活,还把一位善良的姑娘想象成为他的媳妇。在月光下,他举起那只右手,犹豫着,终于放下去。我从影子里看见了他微妙的举动。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他已经把我当成他的情人。只是我的抑郁、冷漠,还有不甘心一辈子做农民的犟牛脾气,大概把他吓着啦,使他下不了娶我的决心。
当我决心上学,要走出溪水村的时候,赵亮的嘴巴张了几张,好似有话说不出口。九月的溪水河畔,柳树依依,杨树戚戚,赵亮来与我告别。我们沿着河边的土路走着,都沉默不语。我感觉这沉默感染了月夜,连青蛙都停止了歌唱。两只大青蛙从河边玉米地里,一前一后相跟着跳出来,跳过土路,“扑通扑通”两声跃进水里,竟然没有打破我们的沉默。
“亮子,你就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有你这么老实的人吗!”我不得不打破这沉默。
“梅子,你终于可以再上学啦,我为你高兴!你、你还是把我忘了吧,我是农民,配不上你的!”他猛然拉住我的手,把一卷纸币塞到我手里。
跑出老远,说道:“梅子,拿着这些钱给你买吃的。这是我攒下的私房钱。我希望你好好学习,到时回村当老师啊。”
我站立在月光下,顿时热泪盈眶。我跑过去,把钱塞给他。他死活不要,一卷钱被推搡到草叶上。我说:“亮子,不要这样,我怎能用你的钱,而且还是你的血汗钱。”
“梅子,我决定做你的哥,保护你!你是否愿意?”他在哭,用袖子抹着眼睛。
“亮子……哥,我愿意。只不过我做妹妹可得你操心啊!”我破涕为笑。
“现在,哥命令你把钱装起来,明天高高兴兴上学去。”
“亮子哥,等我挣钱后,我双倍还你。”我上前拥抱了赵亮,从此确立兄妹关系。
今晚怎么也难以入睡了。我满脑子想的是亮子哥,我还记得去年冬季的一天,他冒着雪来看我。那一次,使我心里很愧疚。
我记得自己在信中,无意间说漏了嘴,说自己胃痛吃不进去饭。他知道后,立即坐车来渭城看我。我心里即激动又担忧。曾经,很关心我的李老师,给我介绍对象,而且所说的那家很富有,男娃是当兵的,李老师忙前忙后的给我谋划,我就是不同意。李老师问我是不是有对象了,我把头摇了又摇。如今,亮子哥来校,让我的同学,甚至李老师误会了怎办?
去年的某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渭城的汽车站,飘着雪花,行人陆续走下车。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他。忽然,有人在背后叫我,我回头看见了亮子哥。他戴着火车头棉帽子,特意围着一条黑围巾,那是我给他编制的。他飞跑过来,一下子拉住我的手,连忙问我:“梅子,你胃好些了没?你怎么搞的,把胃吃坏了!不是不让你吃方便面吗?我给你寄的生活费你都干啥了?”
“你、你是我的啥人?你管的着我吗?你心痛你的钱啦,我挣下钱立马还你!”
“梅子,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担心你的身体啊!”赵亮已着急的直跺脚,手不知往哪里放。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话说重了。赶紧说:“亮子哥,我是在担心你,急的说错话了,别难过!走,妹妹带你逛一逛渭城新区。”
在陌生的城市里,我和亮子走着,笑着,说着……却都是溪水村的趣事啊。当亮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我走后,村里发生的琐琐碎碎的人和事时,我半天不应答。亮子挠挠脑袋,又表现得不知所措,他就轻柔的问我:“梅子,你是不是胃不舒服啦?”我摇摇头,眼睛不觉得流泪了,我为什么要流泪呢?在亮子面前,他是我的哥吗?
我和亮子一起吃了晚饭。我说,你坐长途车累了,回旅店休息吧。亮子说,去你学校附近住店,我计划明天拜访你的老师和同学呢。我说,这次不行,不方便。亮子没有再坚持,跟着我去住店。在亮子来看我之前,我提前已订好了旅店。这家店僻静,且干净,我想让亮子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他太累了。
进了房间,亮子坐在一把木质椅子上,用眼睛盯着我。我感到一阵火热,我走过去,摸了摸亮子的茂密的胡子,说:亮子哥,妹妹给你刮刮胡子,看你老的真像我的哥。亮子哈哈一笑,说那就享受享受。我让亮子哥脱掉黄胶鞋,命令他仰面躺在床上,我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在卫生间里,我望着自己这张红扑扑的脸,心里通通的乱跳。今晚,在这里陪亮子哥,还是回学校?若不回校,明天舍友问起我怎么回答?若是回校,亮子哥会不会伤心?我从书包里翻出新剃须刀,这是我准备送给他的礼物,他再过一个月就是二十二岁生日了。在农村,他已经是大龄青年,他为何一直不娶媳妇呢?他不是把我当妹妹的吗?他不会在等我吧!
我手握剃须刀,走到卧室。揭开毛巾,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般安然,他睡着了。我心里一阵难过,这是多么好的男人!他每月坚持给我汇款五十元,我都节省出来,大部分交了学费。因为我大没有宽裕的钱寄来,家里的爷爷、奶奶、妹妹、弟弟都等着钱用。让我在异乡求学的力量来之亮子哥,要不是他的善意,我或许像“阮橛子”那样,半途而废,远走他乡,或者应了李老师给我说得亲事。我怎么能忍心呢?
我伸出手,准本刮胡子。亮子哥一骨碌爬起来,疑惑的看着我。我笑呵呵地说:来,别动!我可告诉你,我第一次给人刮胡子,不得要领呀。亮子哥说:还是我来吧,怪不好意思的。我说不行,乖些!是这,你依然闭眼躺在床上去!
我慢慢的、细细的刮呀刮……亮子哥脸摊开了,笑容散开了,而我少女的心荡漾了。我不知道亮子哥心里在想什么?就如他不知道我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我感觉到我们两颗纯真的心贴的很近很近了。
胡子刮好了,外面已经一片灯火。他坐起来,拉着我冻伤的手,望着我说:妹妹,哥来看你一眼心里痛快多了,也放心多了。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你回溪水村教书了。妹妹,我告诉你一件心事,等你回家当了老师,哥就再无牵挂,然后就南下广州闯荡了。
我抽回手,说:哥,不要因我误了你的前程,不要啊!
“好了,时间不早了,哥去外边转转,你就睡到这床上,况且你还病着。”
“不,亮子,这房间是我给你定的,你必须住着。我走的时候,给舍友说多晚都回宿舍住的。”
亮子哥点点头,笑了,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这丫头,鬼机灵啊!”
亮子哥非得起身送我,我说这里距学校有班车,不远,十多分就到了。我把他推回房间,把门一下子关上。他抓住门把手,要开门,我在外边说,哥,你早早休息,明天早上我来送你回家。我已走上马路,就为自己难过起来,也为亮子哥难过,更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惆怅起来,而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流出来。
那一晚,我转辗反侧,失眠到天亮。第二天,我见到亮子哥,他的眼睛肿胀。我想,他是不是也想着我呀。
书信连接着我和亮子哥的情谊。一直到我们成为夫妻,我不再愿意喊他“亮子哥”。只可惜,后来搬家,我那一箱子信笺被老鼠啃食了,是我太不珍惜那时候的爱情了吧。
我擦干眼泪,朝幼儿园走。我想到明天亮子哥来接我回溪水村,我心里又一次不得平静。我真的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命运,我有点迷茫的心绪总是萦绕心间。今晚的月亮,一会被乌云遮挡着,一会又勇敢的从云中挣脱出来。起风了,燥热的心凉了一截子。哦,是要下雨了吗?亮子哥睡了吗?他是否在故乡望着月亮,想起了我呢。
果真,夜间悄悄地下了一场雷雨。我推开窗户,一股泥土气息扑鼻而来,让我沉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我背起背包,就着东方的曙光,来到孩子们的教室里,看了看一排排小木凳,好像看见孩子们在对我笑。我喃喃自语:孩子们再见,老师回家几天,你们等着我呀!我昨晚已经和园长告别过了。我看了一眼她沉静的卧房,推开楼门,走了,心里一阵空落。
上午九点,我乘坐的乡班车就到达了临潼汽车站。按照时间推算,亮子哥乘坐的班车应该在上午十一点才能到站。车站一派繁忙,客车有进有出,乘客人头攒动。“长毛”小伙,追着问,小妹妹,去哪里,哥拉你走。说着,他们有的上手拉我人,有的抢着给我背包。我吓得六神无主,忽然我心生一计,壮着胆说,自己不是坐车的,是到站接哥回家哩。说完,我迅速跑进候车室,“咚咚乱跳”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候车室的室内摆设简陋,仅有几张长条木椅子,我便抱着背包,坐在木椅上。定了定神,我才敢回头张望,见那几个“长毛”没有跟来,才放下心来。我忽然想起渭城的一个同学曾经说过“刁蒲城野渭南,最不讲理的大荔县”,今天也算是对这里的人和事的切身体验了。
我正在胡乱思索着,猛然听见有人呼喊我,我循声望去。呀,是亮子。他高兴的挥动着手臂,从人流中冲到我面前。我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忍不住的流出来。
“梅子妹妹,对不起,哥来晚了吧。”
“不,不是!亮子,你怎这么快就到了。”
“傻瓜,我是昨晚就来了。我是怕你早到了,看不见我。这不,还是让你等我了。”
我惧怕的心,终于放下。亮子帮我背起包,我情不自禁的拉着他的手。大巴车在渭北平原上颠簸着,沿途不断地有乘客上车、下车。车上的乘客很满,有一部分人站着。一个穿着凉拖鞋、背心、大短裤的小伙子,他时不时地盯着我。随着车身的摇摆,他就顺势地碰我。亮子悄声对我说:我看你犯困了,你坐到里边座位里好睡觉。我明白亮子的意思,就和他换了座位。
回家的路好快,我想念家乡的思绪变得更加强烈。或许是我太累了,进了渭城南,我才睡醒。看见亮子的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沉沉的睡着了。这时,我才发现亮子的头发好脏,发丝中夹杂着灰尘,且脸庞也被太阳晒得黝黑,几根胡子倔强的竖立着。我伸手在他的脸上婆娑,心里又一真热腾,思绪又起……
亮子哥,你此刻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远千里来接我回家?我是你的什么人呀,值得你如此的付出。每当我受委屈,或者被人欺负,你都会出现,你憨憨的笑容总把我的心宽慰和温暖。亮子哥,我欠你的太多,不只是你给我的钱,“情”字重千斤啊!亮子,你不是我的亲哥,却胜似亲哥,而且情谊中夹杂着什么,我至今还不甚明白。
平原逐渐变小,入川的“口袋”已显现。我明白铜城就要到了。我摇醒亮子,他一骨碌爬起来。问我到站了?我笑着说,你睡得真香,口水把我衣服都弄湿了!“哦,妹妹,对不起!”到站了,他起身摸摸自己的屁股,我见他的神情木然。我问他怎么了,他拉着我下车,出了车站,他站定,对我小声说,他妈的,贼娃子把我的钱偷了!这贼是用刀片划破屁股后面的口袋,然后把钱夹走了,且屁股蛋子被刀片划冒血了。狗日的贼,这是我半个月的工钱呀。我听后哭笑不得,指着他的额头,嗔怪到:一定是你睡死的时候,贼偷了你的钱,一定是那个碰我长毛子。哎,你为何把钱装进一个衣兜里呢?真是傻瓜哥呀。
亮子哥阴沉的脸一会儿就变晴天了。他说去亲戚那借些钱,带我逛一逛铜城。我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说丢死人了,快回家。在北关,我请亮子哥吃了饸络肉夹馍,然后坐车回到红泥乡。
迎着夕阳,亮子陪我步行回溪水村。当溪水村映入我眼帘的时候,它就像母亲那般亲切,把归来的游子拥抱。到了村口的大皂荚树下,亮子拉住我的手,看着我说,妹子,你要坚强啊!你哥在井下受伤了,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听到这一噩耗,我有点站立不住,晃了晃身子。我说,谢谢你,亮子哥,你回家吧。